外祖母欣喜若狂。
但是,羅伊並沒有直接走向外祖母。
她去將外祖母丟棄到一旁的掃帚撿了起來,然後慢慢走過來,將笤帚地向外祖母。
外祖母睜大了眼睛,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因爲她是趴在地上的,而羅伊站着,爲了看到羅伊,她極力仰着頭,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具就快乾死,卻還在垂死掙扎的魚。
羅伊等了一會兒,始終等不到外祖母接過笤帚,於是將笤帚放在了外祖母身前。
“從今天起,請您自食其力吧。”
外祖母愕然。
然而羅伊已經不想再在她身上浪費哪怕一個眼神,轉身離開。
父親迎了上去,將羅伊護在懷裏,推開圍觀的羣衆,大步向前。
“……你,你什麼意思!狗屁自食其力!我是公爵夫人!我是你媽媽的親媽!你給我回來!不肖子孫!良心被狗喫了嗎!回來!你媽生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活該早點下地獄!聽見沒有,你給我回來!!”
直到父女兩人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外祖母纔回過神來,氣急敗壞地咒罵着。
父親捂住羅伊的耳朵,將那些咒罵隔絕在外。他的懷抱有多溫暖,周身的氣壓就有多低。周圍的圍觀者們沒有一個敢說閒話的,紛紛散開。
不知道什麼時候,外祖母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父親輕輕舒了口氣,剛想說什麼,指尖忽然感覺到了溫熱和溼潤。
“……”
父親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的拍撫着羅伊的後背,彷彿再哄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孩子重新回到甜美的夢鄉。
又艱難地向前走了一段,羅伊終於走不動了,在父親的懷中憤怒地喘息着,肆意釋放着眼淚。
那是她母親的父母。嫌惡她的母親,將她的母親當做一頭豬來養,只因爲她的母親還有一點點價值纔沒有被宰殺。
她的母親什麼時候發覺自己的生身父母如此不堪的?究竟是什麼時候,她的母親意識到,給了她生命的那兩個人,根本沒有將她視作上天的饋贈,對她真正的態度,只有一聲嫌棄的“嘖”?
母親的心有多煎熬?
她難以想象。難以想象。
前世的她就算經歷再多,至少她擁有一對愛她如生命的父母。爲了她,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生的希望。
而她的母親,卻生活在純粹的惡意和黑暗之中。
這份惡意和黑暗,正是來自於剛纔那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試圖用母親來打動她的混蛋,還有她的丈夫!
他們憑什麼提起母親!
憑什麼侮辱母親的名號!
憑什麼利用母親來接近她,然後殘害她,跟當年他們做的如出一轍!
而他們殘害她的目的,竟然是爲了奪取母親留給她的財產。那些溫柔慈祥的疼愛,愧疚不已的道歉,不過是爲了麻痹她,把她一點點溺死在這溫暖的幻境裏,然後等時機成熟了,再一刀宰了她,就跟當年他們想對她母親做的一樣。
無恥啊!
爲什麼這麼無恥的人,會是她的血親!
羅伊臉頰上淚痕交錯縱橫。那憤怒的呼吸,聽上去好像某種猛獸的幼獸在喘息。
還想讓她原諒他們?門兒都沒有!
她恨不得抽出自己的血液,扒皮刮骨,只爲能消除她身上來自他們的一切。
可她不能這麼做。因爲來自他們的,也就是來自於母親的。
這就是親人間的傷害最爲痛苦的地方。最恨的人,最愛的人,都被死死地綁在一起。
羅伊的後背感受到了溫暖。
父親長嘆一聲,將女兒抱得更緊,輕輕撫摸她的後背。“不用傷心。他們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了。”
“……我纔沒傷心。”從父親懷裏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很撒嬌,“我是生氣。”
父親嘴角挑起一個無奈而心疼的笑。“是。是。咱們氣瘋了。不過生完了氣,咱們就忘了。”
羅伊在父親胸前蹭了下,實際是點了個頭。“好啊。”
她的確不需要再生氣了。
誠如父親所言,她的外祖父母們得到了最嚴厲的處罰。這不是指把他們扔到監獄裏關上幾百年。如他們父女倆所見,外祖母被髮配去掃大街,每天都要拋頭露面。萊菲布勒家爲了保證懲罰的效果,特地從各種渠道發佈了他們夫婦的照片,以至於每個路過的人都能認出這是曾經的公爵夫人在掃大街。楊家當了一千年的最高等級的貴族,一下子跌落到泥裏,簡直比直接殺了外祖母還難受。
另外,也可以看出來,她如今的生活條件跟曾經的日子天差地別。每天要掃幾十公裏,卻連雙鞋子都沒有。外祖父母爲什麼要害羅伊和父親?當然是爲了能有更多的錢,得到更好的物質生活。而如今的生活,非但沒有變好,連原本的億分之一都趕不上。
最痛苦的懲罰,無外乎奪走你最珍視的東西,再掐滅你所有的希望。
哦對了,最痛苦的懲罰名單裏頭,或許還可以再添加一條。在你深陷泥潭時,朝你伸去一根指頭,然後當你就要握住的時候,再笑嘻嘻地將手收回。也就是所謂的給你希望,好讓你更深的絕望。
戴安娜?萊菲布勒告訴羅伊父女,外祖母每天要掃三十公裏,才能換三個饅頭做一天的夥食。不過如果能掃到四十公裏,就可以加一個雞蛋。在餓了幾天之後,昨天外祖母咬着牙完成工作,激動地去領取雞蛋。負責分發食物的官員的確拿出了雞蛋,然後當着她的面,將這枚雞蛋踩了個稀巴爛。
什麼?只懲治了外祖母那外祖父呢?不用擔心。他正在下水道掏糞呢。然後要挑到田間地頭,親自施肥去。
當然,戴安娜表示,肯定會讓這兩位老人家長長久久地活下去。連死亡的平靜,他們都甭想得到。
戴安娜的本意是警告羅伊父女不要多事,妨礙她報殺子之仇。不過她真的想多了。對羅伊而言,哪怕只是再想起這兩個人,都是對她和她母親的侮辱。而她的父親羅修……
父親正想說什麼,忽然餘光瞥見了某個人。抬頭一看,果然,羅伊的舅舅遠遠地站在那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