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運河,一艘船艙之內,興兒與衆人剛喫喝好,突然內中有一人,此人形似賈寶玉,站起來便指責門口的一人:“就是他!你們都看好了,纔剛甄某人的行李,有一套瑪瑙、珊瑚、翡翠的杯子,原是我家犯了事時,寄託在賈家的,我看見了,是他偷了我的東西!”
這一下子便吸引了興兒在內的所有人的目光,只見門口當中站着一馬臉漢子,他使了個眼色,後面似乎是兩個下人也擺出了自家行李箱,但見箱子上的封條寫着“欽命揚州寶應知縣包道守”,衆人一片譁然!一個縣令太尊,怎麼可能是賊人呢?
那形似賈寶玉的,正是甄應嘉之子甄寶玉,他冷笑一聲,也拿出來懷中的吏部行文:“你是寶應知縣又怎樣?鄙人甄寶玉,恰恰也是今年過班掣籤,選了揚州江都知縣!”
譁!
這會子戲份更好看了,甄寶玉滿臉斯文之色:“枉你包道守是一縣太尊!甄某人聽說,你不過是捐了銀子候補過來的。甄某人世代金陵大家,書香門第,不想與你這等蠅營狗苟之人爲伍!與你同在揚州爲同僚!實是我一生的恥辱!”
“我不知道什麼真家假家!”包道守揚起了馬臉:“閣下既然這麼說話,更污衊我偷了你東西,那好,請問閣下,捐官爲你們士林所鄙視,那如今名震朝野、被聖上親口說爲輔國良臣的周興周太守、現任揚州知府、也是你我頂頭上司的周大人,他也是蠅營狗苟麼?他也捐了監生,那你也不屑與他爲伍麼?”
包道守一番話誅心至極,反駁得甄寶玉啞口無言,包道守微笑着走向門口:“你是金陵甄家的後代又怎樣?以包某人所見所聞,你不過是中了宋儒之毒的書呆子!第一,你家財物寄託賈家,爲何只有這麼一套名貴杯子呢?甄家四次接駕先帝爺,都窮到了這個地步麼?第二,別拿什麼書香門第的名頭來壓我!書香門第又怎樣?你家還不是還不起虧空被抄了?第三,別再說什麼賈家!賈家也早就日暮窮途了!”
“好了!好了!二位太尊既是同僚,是一府辦事的,今日又有緣相見,何苦呢!”有船上的幫辦擔心鬧事,各自勸開,此事只能虎頭蛇尾的不了了之。
興兒一場人看得津津有味,柳湘蓮淡淡道:“真是奇聞!堂堂寶應掌印太尊!竟然行這等偷雞摸狗之事!而且還如此冠冕堂皇、理直氣壯!氣煞我也!”
“柳兄切莫衝動,你怎麼就肯定是他偷了呢?”賈芸制止了他,又道:“周大人,咱們快到揚州地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兩個下屬,你見或不見?”
“我和柳兄都是習武之人,反應較快,甄寶玉的東西,確實是包道守偷了的,我看包道守加以調教,怕還是個人才,只是品德難改。”興兒分析道:“聽起來匪夷所思,單靠俸祿和養廉銀,縣令怎麼養家、擺譜、應酬呢?賈芸、倪二都是過來人,當然知曉,有時候縣令還沒有典史會撈錢,典史有的時間接觸百姓和富商,他便暗中拉了地保、圖正、裏甲、富商,今天說是他太太生日,明天說他老爺生日,後天又說他老太太生日,其實啊,也許他夫人沒有、父母死絕,還是要這樣說,都爲了人家送禮的份子錢,誰不敢給個面子?好讓他變着花樣的撈錢?今天這事說白了是偷,然而又和官場的搶有什麼區別呢?”
一席話說得衆人都笑了,賈芸請求:“等拋錨下岸,我得先去接應璉二爺,他對我還是不錯的,畢竟也是同族子弟。”
興兒應允了,起身尋了甄寶玉的房間,敲門進去,這甄寶玉進京趕考,也中了進士,周興正是他的主考座師,只是那麼多考生,他沒留心留意。當下取了腰牌表明身份,甄寶玉看他也面熟,惶恐不安的稽首再拜,興兒目光深邃:“不必如此拘禮了,此乃暗室,你我也可謂有緣,你既是江都知縣,說不得要與我同路,本府來找你,也想問問你揚州的一些情況。”
“下官必定竭力輔佐府臺大人!”甄寶玉臉上激動得通紅,沏茶的手還有些抖:“卑職出身在此,確實也知道一點,當年只知道喫喝玩樂,做個膏梁紈絝之徒,如今家道中落、幡然悔悟,才漸漸明瞭世事,想起來悔不當初,倍加仰慕府臺大人的治國風範。府臺大人請聽,單說這揚州,乃是江蘇下轄的一個府,大人的上面,有江蘇巡撫、藩臺、臬臺,巡撫不在南京,而在蘇州。兩淮鹽運使駐紮揚州,以下官所看,這鹽運使就是大人的頭號對頭!另外,河道總督、漕運總督駐紮在淮安府,也和揚州不遠。”
“兩江總督撤了,難說還會有人後來居上,大人府下,還有江都、儀徵、甘泉、泰州、高郵、東臺、興化、寶應八個縣。此外,私鹽氾濫的關鍵點,必然在鹽運使衙門!大人想想,安徽、江南的私鹽,要運往山東,必然要經過揚州!那誰給他們鹽引呢?除了鹽運使衙門!誰都沒有這個權力!因此,這黑白通喫、瞞天過海的,肯定是鹽法道的兩淮鹽運使!”
興兒揹着雙手在船艙上來回踱步,沒有接甄寶玉的話:“道臺去哪裏了?”
“道臺老爺?”甄寶玉愣了愣:“大人說的是道臺觀察?先前確實有一個江南道臺,姓賀,人稱賀觀察,不過此事有點不堪入目,下官怕傷大人風雅!”
“你說,你說。”興兒饒有興致的坐了下來。
甄寶玉雖是狂士外表,內心總免不了官場的俗氣,想藉此以取悅上司,交好關係,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大人洗耳恭聽,待卑職一一道來。這位賀觀察,原本是江南錢莊的一個幫辦,四書不知,五經不通,才華學識更不及府臺大人萬分之一!別說什麼進士、舉人,連個秀才也不是。一天到秦淮巷道,遇上了一名女子,此女不是明目張膽的姐兒,卻暗地裏幹那種勾當。賀觀察睡了她一晚,此女說再來,賀觀察老實,隔日再去貼錢,那女的卻又不賣了!只陪他喝茶,又說再來如此三天兩頭,竟然好上了,後來,此女給了賀觀察銀子,帶他進京,大人說是爲什麼?”
“這就奇怪了,只有客人給表子錢,哪有表子給客人錢的?”興兒詫異道。
甄寶玉有點得意:“這就對了!且說他們進京之後,賀觀察才明白!原來此女是十王爺府上奶媽的女兒!放了出來!但她又不願意隨便嫁人!見慣了大場面!自己想做命婦!不知怎麼鬼使神差的運通!上面果然給他捐了一個道臺!可是賀觀察這種人怎麼辦得來事?不到幾個月,就被巡撫保齡侯史鼐參了一本!就撤職不用了!白白枉費了十王爺府家生女,表子做命婦的一番苦心孤詣哪!”
“好啊!好一個表子做命婦!”興兒情不自禁與甄寶玉幹了一杯,又想起死去的尤二姐何嘗不是有這種心願呢?意外之至,今天竟然聽到了這種令人笑掉大牙的奇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