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瀾頂着七個月的大肚子,親自洗着衣裳,那鮮紅的血液暈染開來,很快便將盆子裏的水染紅了。
顧天瀾又換了一盆水,擦了皁角,用力地搓着上面的血跡。顧天瀾搓得有些神經質,一遍一遍的,有些地方甚至被她搓出一個洞。
顧天瀾搓了整整一個時辰,纔將衣裳捏幹,曬了起來。
羅甯一直跟在她的身後,看得甚是心酸。
羅甯不由得想,爲何死得不是自己。自己無牽無掛的,死了便死了,但是陛下,有妻兒。
顧天瀾的手洗得發白腫脹,她卻根本沒在意,而是對羅甯道:“跟本宮來。”
羅甯跟着顧天瀾進了鸞鳳宮。
羅甯忍了又忍,道:“娘娘,陛下不希望您這樣的。”
顧天瀾沒有理會他,而是道:“跟本宮說說陛下墜崖及你們尋找的具體情形。”
羅甯將詳細的經過敘述了一遍。
“上品易顏蠱?”顧天瀾從中捕捉到關鍵詞,道。
羅甯道:“寶音身上有上品易顏蠱。阿史那欽已經死了,寶音隱瞞了他的死,自己易容成阿史那欽的模樣。”
“所以陛下墜崖,很可能是寶音利用了自己身上的易顏蠱。”寶音若是易容成她的模樣,公孫奕對着她這張臉,都會手軟幾分。
“娘娘,無論陛下如何,臣會誓死效忠娘娘和殿下的。”羅甯看了一眼顧天瀾的肚子一眼。
她腹中的孩子無論是男是女,他都會尊他爲主。
顧天瀾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疲累的神情:“本宮累了,你先下去吧。”
羅甯退了下去。
空蕩蕩的大殿中只有顧天瀾一人。
她遊魂似的在大殿裏走來走去,最後停在衣櫃前,拿出公孫奕的衣物,抱在懷裏,聞着那熟悉的味道,漸漸入眠。
這是顧天瀾嘗試許久找到的辦法,唯有聞着他的氣息,當作他還在身邊,這樣麻痹自己,顧天瀾才能入睡。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
藻華宮中依舊忙碌着。
蠱蟲確實是一個好東西。
雲曜身上的蠱蟲解除了,藻華宮又在尋找一種新的蠱蟲。
“本宮從古籍上看到,以身體一部分餵養蠱蟲,待蠱蟲養成之日,蠱蟲與餵養者之間便有一種關聯,無論餵養者在何處,蠱蟲都能尋到他。”
這種蠱蟲有個很貼切的名字叫做“尋蹤蠱”。顧天瀾閱讀了很多有關這種蠱蟲的書籍,心中有數後,便從牀頭櫃裏取出了一個布包。她打開布包,裏面放着緊緊纏繞在一起的頭髮。這是公孫奕取她的頭髮與他放在一起,贈給她的,兩人頭髮交纏,便是白首不相離。
顧天瀾將這頭髮拿了出來,餵養了挑選出來的蠱蟲。
只是這下等的蟲成蠱都需兩三年的時間,而且還要看機緣,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這短短的幾個月時間裏,突厥內部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阿史那欽大肆封賞了可敦一族,甚至包括死去的寶音和赫那。他封寶音爲天倫公主,這稱號乃是公主中至高無上的稱號,一般有大功才得此封賞,其地位與親王一般。
突厥有六部,突顏聯合其中兩部謀反,經歷好幾個月的混戰,最終慘敗,逃出大都,行蹤不明。
經此內亂,突厥內部也衰微起來,再無進犯大梁的精力。
大梁皇後垂簾聽政。
皇後有武將和丞相及丞相背後的博陵崔氏的支持,地位可謂十分穩固。
顧天瀾的肚子一天一天的大了起來。
到後來便減少了早朝的頻率,由原來的每日一次改爲三日一次。
顧天瀾最大的期盼,便是某一日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便有人彙報陛下歸來了。
然而,這樣的期盼隨着時間一日一日的推移而逐漸減弱。
顧天瀾想,看來是得自己去尋他了。公孫奕這般不自覺,若是自己尋到他,必定要狠狠打他一頓。
這一日,正在早朝,顧天瀾突然感覺到腹中一陣劇痛,堂下的朝臣們都慌了,還是崔琰率先反應過來。
崔琰連忙衝了進去,抱起大腹便便的皇後便往後宮跑去。
這倒是叫朝臣們見識到了。
崔琰看着就是文弱書生,比許多姑孃家還要嬌弱,五官精緻得近乎漂亮,走路風都可能吹倒。娘娘雖然生得嬌小,但是十月懷孕,腹部高高隆起,身體圓潤了許多。崔漣抱着娘娘竟是腳下生風。
很快的,所有太醫全部進了鸞鳳宮。
顧天瀾躺在牀上,一陣一陣的劇痛,彷彿要將她的身體割裂開來一般。
這不是顧天瀾第一次生孩子了。
上一次,她腹部絞痛,更多的是絕望與痛苦。而這一次,雖然痛苦,卻有人陪在她的身邊。
“娘,阿孃,別怕,諺兒在。”
公孫諺六歲了,臉上帶着超脫年齡的成熟,拉着顧天瀾的手道。
顧天瀾的另一邊則是飲珠。飲珠緊緊抓住顧天瀾的手,急得眼眶通紅,眼淚都落了下來。顧天瀾沒哭,她反而哭得稀里嘩啦了。
崔琰與羅甯也站在一旁,擰着眉看着她。
顧天瀾想,這次,她不是孤孤單單的,這裏的這些人都是關心她的,但是,顧天瀾的心依舊缺了一塊,若是他在
這一衆人全部被太醫趕了下去,最後只剩下飲珠一人在裏面。
飲珠哭得撕心裂肺,被太醫吼了一聲,方纔停止哭聲,一下一下地抽噎着。
顧天瀾想笑,咧開嘴卻再也閉不上了。太疼了,這感覺比生生颳去一塊肉還要疼,疼得她頭暈眼花,不想爲人。
疼到後面,她已經麻木了。
顧天瀾突然感覺到疲累。太疼了,太累了,她突然不想生了。
助產的太醫自然感覺到皇後情緒的變化,臉色都是齊齊一變。
“娘娘,用力啊!”
“娘娘,用力點,殿下馬上就要出來了!”
顧天瀾的臉色慘白,身體軟了下去,癱在那裏。
那些叫聲越來越模糊,那些人驚慌失措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了。
她好累啊。
“阿瀾。”
顧天瀾聽着那熟悉的聲音,心神不由得一震。
“阿瀾,我的寶貝。”
又是一聲,敲擊着她的心臟。
顧天瀾勉強睜開眼睛,便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公孫奕含笑走來,看着她的模樣,臉色便是一變,連忙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墨寒”
顧天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在這裏。”公孫奕緊張道。
“我以爲你不要我了。”
“傻丫頭,我怎麼會不要你呢?”
公孫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臉上露出一個寵溺的笑。
顧天瀾蹭了蹭他的手,精神好了一些。
“阿瀾,加把勁,我們的孩子就要出來了。”
“我們的孩子?”
“是啊,你要做娘了,我要做爹了。”公孫奕的聲音裏含着一絲激動。
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
顧天瀾不知道哪裏來了一股力氣,猛地用力。
房間裏傳來一聲孩子的哭聲。
嚇得屏住呼吸的太醫門們此時忽然鬆了一口氣。
“娘娘,生了,是位皇子!”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顧天瀾身上蓋着被子,臉色蒼白,出了一身冷汗,溼透的頭髮沾在臉上,格外虛弱。
她勉強轉動着腦袋,四處看着,似乎在尋找什麼。
湊得近一些,便可以聽到她低聲喊着“墨寒”。
那聲音沖淡了皇子出生的喜悅。
直到將那用襁褓包好的孩子送到她的懷裏,顧天瀾才徹底回神。
小傢伙小小的,頭上細碎的毛髮全部溼透了,耷拉着,他的眼睛緊閉着,身上臉上都是皺巴巴的,是個醜兮兮的小傢伙。小傢伙軟乎乎的,顧天瀾抱得小心翼翼,眼睛緊緊盯着他,一刻都不捨得移開。他的嘴脣和鼻子像極了公孫奕,將來肯定也是個俊朗的男人。
“弟弟,小弟弟。”公孫諺跑了進來,湊過來看着自己的小弟弟,小小的臉上滿是開心。
他想報他,又不敢抱,只瞪大眼睛看着,輕輕地捏着他的小手,卻不敢戳他的臉。
待裏面收拾妥當後,皇後以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在牀上,她臉上的汗水已經擦去,雖然慘白,但是卻雍容、華貴,剛出生的小皇子緊緊挨着她睡着。公孫諺坐在牀邊,逗弄着睡夢中的小皇子。公孫諺將手放在小皇子軟乎乎的嘴邊,小皇子嘴巴一張一張地想要去咬他。
羅甯和崔琰走了進來,朝着牀的位置便跪了下去。
“臣拜見皇後孃娘,拜見太子殿下。”
小皇子的出生,不僅對於顧天瀾而言是件喜事,對於天下而言都是一件喜事。
這三個月來,皇後垂憐,實際上是處於天下無主的狀態。
如今,皇後誕下龍子,皇帝終於有後了。
羅甯是武將之首,崔琰代表的是丞相和博陵崔氏,可謂是文官之首。
這兩人的態度便代表了文武百官的態度。
自此,大梁有了太子,天下有主。
顧天瀾道:“兩位愛卿平生吧。”
羅甯和崔琰便起身。
兩人盯着襁褓裏的嬰孩,都覺得十分奇妙。此時襁褓中溫和無害的嬰孩,以後必定會如他的父親一般,智謀深慮,勇猛無雙。
爲了不打擾皇後的休息,其餘人都退了下去。
顧天瀾盯着睡在自己身邊的小傢伙,愣愣的出神。
若是墨寒在,肯定開心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