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約看過不少戲文,便把那斷案的口吻搬到了這裏,卻把秦釗問倒了。
要說他一點不恨璟淑儀那絕對是假話,可是老師也說過,做人要嚴於律己,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不能一味地把責任推諉到別人的頭上,而是要先反省自身,是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他按照老師說的仔細回想了母妃的所作所爲,最後,他也不得不承認母妃錯的太多,他從未覺得父皇對母妃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可母妃卻總是一副父皇只獨屬於她一人的態度,這讓他一度很困擾,覺得他還不夠了解父皇母妃之間的糾葛,直到他無意中得知自己的大姨——父皇的元後去世的祕密!
他才驚覺,也許父皇和母妃之間確實有些過往糾葛,但並不代表那些糾葛就是美好的,甚至父皇很可能早就知道了母妃的所作所爲,卻因爲不知名的原因隱忍了下來(他私下裏猜測是因爲羅家),而這,也給了母妃“他在乎我”的錯覺……
秦釗曾經想了很多,最終他決定在他出宮建府之前,把這些通通忘記,等他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明辨其中是非後,他再回頭來理順這一團亂麻似的往事。
可今天被人這麼當面問出了心底最深處的傷,他不覺得憤怒,反而感到迷惘和害怕。
他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他三弟口齒清晰地道,“當然不是,父皇明察秋毫,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我母妃雖然去世了,但我還有父皇!”
秦珏的話聽着簡單,卻一下子堵住了其他人對璟淑儀進一步的探究,說起來,他們身爲臣子和晚輩,擅自討論宮裏的女性長輩本就是大不敬的行爲。
秦釗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他這才恍然發現,原來他心底竟有着一股陰暗的情緒,待在他的潛意識裏,藉着含糊不清的態度,趁機誤導別人對璟淑儀的觀感,一心想着如果大家都討厭她,父皇大概也就不會喜歡她了……
他真是幼稚,竟在這些外人面前談論父皇的嬪妃,絲毫沒有戒心,連傻里傻氣的三弟都比不上,難怪父皇這段時間對他督促得愈發嚴格!
孩子們這裏還在打着言語小機鋒,那邊匆匆跑來一名乾清宮的小太監,大冷天跑得一頭汗,不敢打擾皇上和宗室們的親切互動,小跑到李連海身邊,耳語了幾句,李連海臉色頓時大變,也不敢耽擱,忙來到秦瑄身邊,低聲道,“皇上,方纔賢妃着人前來稟報,說,說皇貴妃娘娘動了胎氣,即將早產!”
秦瑄收回酒杯的手一頓,並沒有動彈,只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李連海爲難地道,“那稟報之人也說不清楚,據說彷彿是被一名小宮女絆倒了,只是那小宮女一口咬定是別人指使她的,賢妃娘娘不好決斷,只好來請皇上!”
秦瑄幽深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似嘲似諷地道,“哦?堂堂賢妃都不敢決斷,這麼說,這個‘別人’已經暴露身份了?身份要麼居高,要麼特別,朕猜——是昭昭?”
李連海垂着手不敢搭話,心中的感覺卻不如臉上表現得那般緊張嚴肅——萬歲爺都脫口而出“昭昭”兩個字了,這得是多親密多貼心哪!他哪還不明白萬歲爺心中偏向的人到底是誰,別說璟淑儀不是心窄容不得人的,便真的是這種人,只要咱們萬歲爺護着,別人便是想盡千般手段,也別想扳倒她!
“啊——”
景仁宮內,傳出聲聲慘叫,撕心裂肺,宮人們進進出出,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來,又換進去熱氣騰騰的熱水,裏面不時傳來接生嬤嬤沒口子鼓勁打氣的聲音,顯得雜亂無章,顯然貴妃提前兩個多月生產,打了大家一個措手不及,景仁宮的產房剛剛整理出來,都來不及溫房,顯得有些潮溼陰冷,此時皇貴妃無論如何都是不能住進去的,只好把皇貴妃送進了寢殿待產。
說起來,也是皇貴妃倒黴,她挺着七個多月的肚子,身形卻始終纖細單薄,只有一個肚子凸出來,從後面看幾乎都看不出她懷孕了,雖然不難看,畢竟與孕婦給人的普遍印象有些違和感,總覺得她營養不良似的,秦瑄看着也覺得不妥,便免了她出席宴會,可皇貴妃卻不認爲這是皇上再體貼她,反而覺得秦瑄在剝奪她身爲皇貴妃的尊嚴和體面,一力擔保自己沒事,定能輕鬆地堅持到底。
當皇帝的,心眼都不會很大,秦瑄這個人其實並不太喜歡別人違逆她的心意,偏偏皇貴妃仗着身份特殊,明裏暗裏和他唱過好幾次對調,這也是明明他和皇貴妃是嫡親的表兄妹,結果關係處得卻很平常的原因,這次好意又被拒,他也懶得管她了。
皇貴妃也自有心思,她雖然懷孕了,可沒打算就這麼把宮權讓出去,還想着生了皇子後能再升一級呢,這種重大場合怎麼能缺席?不但不能缺席,還要風風光光、漂漂亮亮地出席,務必要在衆人面前表明後宮真正的掌權人到底是誰,賢妃和璟淑儀也不過是給她跑腿兒的罷了。
秦瑄都不管皇貴妃,賢妃和容昭更不會多這份閒心,說不定還要讓人家誤會心懷叵測,再說了,這後宮真正的風光是什麼,不說她們這些身在局中的,就是那些人精似的外命婦們都門清,豈是皇貴妃一點強撐的尊榮就能體現的?
因此,賢妃和容昭兩人雖然忙了一旬,最後卻把主位拱手讓給了別人,倒都沒放在心上,到底體諒對方是個孕婦,今年是多事之秋,宮中可不易再出事了。
她二人千小心萬小心,還是出了事。
皇貴妃自打月份越大後,因胎兒越發長大,在肚子裏擠壓空間,便添了個尿頻的不好啓齒的孕中毛病,坐的時間長了更容易腰痠背痛,肚子被屈身擠着也分外難受,需得時常站起來走動走動,這些常識宮裏有經驗的嬤嬤都知曉,皇貴妃身邊的嬤嬤頭腦很清醒,更明白這種種不便之處,本就擔心長長一個宴會自家主子撐不過來,勸說主子打消參加宴會的念頭無效後,便繃緊了精神,帶了景仁宮半數的人出門,將皇貴妃護得嚴嚴實實。(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