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清醒時,天已近黃昏。
身體依舊很沉,有一種彷彿內臟都錯位的感覺,但無論如何都爲自己感到慶幸,慶幸在它昏迷的這段時間裏,沒有出現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故...
渾渾噩噩的走在荒野間,每走一步身體都彷彿被撕裂的疼痛着,口中的腥甜味道依舊存在,然而這些對它來說都是小事,真正麻煩的是,那留存記憶中本就模糊的味道,現在更是徹徹底底的消失不見了,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搖搖晃晃的走着,飢腸轆轆還一身傷的它不知道走了多遠,不堪重負的身體終於是垮掉了,眼前一黑,再一次的歪倒在地上不省貓事...
再次醒來,已是清晨,盛夏的露水打的它渾身溼漉漉的,而真正令他感到驚異的是,它的身旁,多了一隻同類。
那是狸,正一臉好奇的望着它,它真的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黑的貓,所以鬼使神差的就留在了這裏,想看一看它睜開眼睛會是什麼模樣,可惜的是等了一晚都沒能等到它醒來,困的睡着了。
而現在,本就警惕的狸貓驟然躍起虎視眈眈,可惜迎面便迎上了它暗紫色的眸子,只一瞬間,狸貓便淪陷了——個鬼啊!滿臉雜草露水,兩眼無神甚至微微潰散,別說淪陷,簡直大失所望。
所以,狸揚着她高昂的頭顱,轉身幾個輕躍便消失在了雜草叢中。
身邊留下半隻殘破草鼠,大概是狸貓的小小補償吧,於它而言,那是從未見過的『食物』但這絲毫不影響它大快朵頤,生死一瞬還夜行軍,它餓壞了。
狼吞虎嚥的把那半隻草鼠吞進了肚子,黑貓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後,決定向着狸貓離開的方向走去,家已經回不去了,但就目前而言,它還離不開人類。
兜兜轉轉又半日,它曾經幾次都看到狸的身影,但是卻總也追不上狸,再半天,又一次餓了的它,試圖自己去捕食,可它小看了獵物,也高看了自己。
草鼠的動作很快,而荒野之上遍地都是洞穴,這對本來就有傷在身的它來說更是雪上加箱,忙忙碌碌好長時間卻什麼都沒抓到,空耗費了許多體力。
然後就在它趴下休息的時候,狸卻悄然出現了,趴在剛剛它追過的一個洞穴前靜靜的一動不動整整兩個小時!
然後,就在它不解的目光中,一隻草鼠試探着露出了腦袋,單獨試探幾次狸都不曾動作,然後就在它以爲安全大搖大擺走出來的事情,狸彷彿閃電般的躥了出去,一口便咬在了草鼠後頸...
教科書一般的捕捉過程,看的黑貓傻了眼,狸則是驕傲的衝着黑貓揚了揚頭,就趴在原地享用它的晚餐。
咯吱咯吱,咔嚓咔嚓。
那其實是很殘忍的一幕,但是脫離了人類世界,這一份殘忍,纔是真實!
草鼠,狸貓只喫了半隻,和之前一樣把剩餘的部分留給了它,而這樣的戲碼,不知不覺便持續了很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狸開始認真的教它怎樣捕捉獵物,怎樣埋伏,甚至怎樣奔跑,幫助它逐漸的適應着這個真實的世界,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
不知不覺,冬天便到了,而黑貓和狸也終於走到了一個不大的村莊,在那莽莽山林中黑貓是存活不下去的,這是物種的缺陷,就像豹子永遠不可能生活在北極一樣,極寒的天氣,彷彿惡魔。
然而,那是新一輪悲劇的開始。
村子裏的人類大多數都很和善,哪怕是面對它們這種流浪貓也不例外,偶爾的剩菜剩飯也會有意的放在院外,甚至狸還會偷偷的啃白菜去補充營養,晚上一起蜷縮在倉房的氈子上,很暖和。
狸懷孕了,黑貓很難形容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有點奇妙,也有點慌張。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狸貓的身形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笨重...其實也不是那麼笨,但和平時比起來就差多了,而且開始變的嗜睡,一天中的很長時間都是趴在那張小小的氈子上,一動不動。
『這樣也挺好的~』
黑貓這樣想着,然後就在某天它興沖沖的叼着跑回來的時候,那扇一直半掩着的木門,被緊緊的鎖住了...
是的,從那些紅色的東西被貼上院門的時候它就應該想到的,人類歡慶的時節就要到了,而這戶人家,離開了。
是去看望其他人了吧?
再過不久他們就會回來了吧?
應該...是這樣吧?
黑貓這樣想着,隔着門輕輕的呼喚着,安慰着狸,其實也安慰着自己。
然而,當第二天黑貓看到了另外一個人類在給門口大黃餵食的時候,它就知道,事情可能麻煩過頭了...
焦急的黑貓跟在那人的身後接連不斷的叫着,甚至扯着他的褲腿,那人輕輕的摸了摸它的頭:"不着急,大過年的也有你的份,等我回家給你取去!"
笑呵呵的模樣,卻讓黑貓以爲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然後在它滿懷期待的目光中那人回到家拿了一個大大的雞腿送到了黑貓的面前,依舊滿臉笑容。
那個人類肯定是好人,只是貌似好人沒好報,情理之中的黑貓甚至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試圖激怒他,可那人也只不過是微微黑了臉,罵了句白眼狼。
黑貓的反常行爲,沒能引起人類的注意,然而就在它心灰意冷的時候,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發生了,狸就在倉房裏,在這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分娩了。
整整一個星期,黑貓在外面,狸在裏面,就那樣眼睜睜的看着一個又一個孩子在眼前死去,卻顯得無能爲力。
沒有足夠營養個水份的狸,甚至連奶水都分泌不出,這些纔剛剛出生的小生命,甚至連眼睛都還沒能睜開,連這個美麗的世界都沒能看上哪怕一眼。
一個又一個的,氣息漸漸消失,體溫漸漸變冷,身體漸漸僵硬,可從始至終狸都把它們緊緊的摟在懷裏,哪怕它的心,已經碎的什麼都不是了...
而外面的黑貓,除了費盡心思的把檐上的碎冰和一些細小的食物從木門上小小的縫隙送進去,它什麼都做不到。
整整一個星期,狸都幾乎一動不動的趴在那裏,滴水未進,氣息近絕。
那戶人家,終究是回來了,當看到黑貓趴在倉房門口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什麼,匆忙打開倉庫門的時候,狸就靜靜的站在門口,它只是靜靜的看了主人家一眼,便腳步虛浮的向着荒野走去。
它想要離開這裏,永遠都不想再回到這片傷心地,主人家看着倉房中,毛氈上靜靜的躺着幾具小小的,冰冷而僵硬屍體,想要說話,確始終無從開口。
一步一步的,狸貓漸漸走遠,未曾回過一次頭,黑貓抬頭看了一眼面色惶恐不安的主人家,轉身追了上去。
這是它們的錯,怨不得誰。
所以,不曾有恨。
可越是如此,越覺得悲哀。
天下之大,何處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