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過去了,江晨仍然卡在這一步。
或許,如果沒有奇遇的話,這就是凡人能夠達到的極限了吧?魔劍丁晴不也只能走到這一步嗎?
江晨不是半途而廢之人,他每日苦思冥想,依舊在默默尋找出路。
他決定出城走走,在山川大澤中尋找方向。
兩柄飛劍跟隨在他背後,如同遊魚一般,環繞着他緩緩遊動。
此時的江晨已經超越了魔劍丁晴,丁晴只能御使一劍,而他能同時駕馭兩劍。丁晴的御劍範圍也沒能達到一百丈的距離。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丁晴可能已經無法再給予他什麼指導了。
六月底,江晨雖然不肯放棄,但夢境已經支撐不住了。
六個月,就是狐國預知夢的極限。
在夢境徹底崩塌之前,江晨不得不提前醒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望着空蕩蕩的身後,沒看到那兩柄伴隨在身後的飛劍,輕輕嘆了口氣。
「御劍術」的修煉,成功了,也失敗了。
在夢中摸着石頭過河,將所有坑都踩了一遍,回到現實中,江晨有信心在二十天內就將「御劍術」修煉至大成,超越柯無眉和魔劍丁晴。
但他始終無法超越衛流纓。
他不相信自己的天資會比衛流纓差,唯一欠缺的,可能只是一些機遇。
丁晴沐浴在夕陽下,肌膚泛着柔和又細膩的金色光澤。
躺在青青草地上,慵懶地展開雙臂呈大字型,晚風輕輕吹過臉頰,撩撥着她的長髮,癢癢的,又有些舒適。
丁晴愜意地閉上眼睛,好像快睡着了。
周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那八人走了。
世界安靜下來。
一個久違的聲音在丁晴身邊響起:“你現在連衣服都懶得穿了嗎?”
丁晴聽出了江晨的聲音,仍沒有睜開眼睛:“這裏沒別人,我也不在意。”
江晨低頭看着她,隨口問道:“看你的氣色,應該過得還不錯,喜歡上這裏了吧?”
“在哪裏都行。對我來說,都一樣。”丁晴的嗓音帶着幾分沙啞的慵懶。
“這裏跟地牢一樣?”江晨不太信,“我看你好像很享受這裏的陽光。”
丁晴淡淡地道:“這裏有陽光,我就享受陽光。地牢裏陰冷,我就享受陰冷。”
江晨輕哧一聲:“現在把你送地牢去,你願意嗎?”
“哪裏都一樣。”丁睛不在意地道。
“人呢?你對那八?人還滿意嗎?”
“誰都一樣。”
“誰都一樣?”江晨冷笑起來,“那我把那八個都換掉,換成幾個又老又醜的男人過來,你願意嗎?”
丁晴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對上江晨俯視的目光。
江晨審視的視線緩緩在她身上遊走。
丁晴毫無遮掩的意思,隨意舒展,美得像是一幅油畫。
“怎麼,不願意了?”江晨輕笑,“看來也不像你說的,誰都一樣嘛!”
丁晴搖搖頭:“如果是跟那八人一個檔次的,對我來說就一樣。但如果換成骯髒醜陋的,那就是一種痛苦的酷刑折磨了。我雖然無所謂生死,可也不是皮癢難耐,非要給自己找罪受。”
江晨笑道:“我問過他們,他們說你一開始像條死魚一樣,現在也漸漸鮮活起來了。也許,你已經找到了活着的意義。”
丁晴眯着眼,仰視江晨。
“江公子這次登門,難道是專程來關心我的生活質量?”
“確實有正事要問你。”
江晨在她身邊坐下,隨手打了個響指,背後的長劍便自動出鞘,輕盈地在空中繞了個圈,挽出幾朵劍華,又像游魚一樣,在兩人之間悠然遊動。
“御劍術練到這一步,算是成了嗎?”
丁晴眯着眼睛,緊緊盯着空中那一道靈動的劍光,抿了抿嘴脣,難掩面上震驚之色。
雖然江晨沒有直觀地展示劍術,但從剛纔隨意挽出的幾朵劍花來看,他對於這柄飛劍已經如臂指使,在御劍一道上的造詣已經不在自己之下。
丁晴練到這種境界,花了足足五年。而對方......纔不過數月而已吧?
縱然已經看淡了生死,但看到一個驚世駭俗的奇蹟出現在自己面前,丁晴也忍不住打心底裏生出感慨。這個世界上,果真是有天才的。衛流纓是,惜花公子也是。
“江公子的御劍術已經勝過我,算是大成了。”丁晴開口道,“可喜可賀!”
江晨伸出一根手指,那道劍光就懸停在他豎起的指尖,宛如陀螺一般,旋轉不休。
他緩緩道:“這樣就算大成了嗎?大成之後的路,在哪裏呢?”
丁晴答道:“大成就是山巔頂峯,一覽衆山小,不需要再找路。”
江晨搖了搖頭:“如果這是一覽衆山小,那麼衛流纓又算什麼?”
丁晴眼神動了動,表情變得有些複雜:“衛公子......是蒼天在上!是皓月當空!是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公子出劍,便如日中天,天下凡夫俗子,無論是在山上還是山下,都只能跪地磕頭!”
說起那個人,她原本呆滯冷漠的面容也變得鮮活了幾分,語氣中也多了一份昂揚和驕傲。似乎只有那個人的存在,能讓她從木偶短暫地變回一個活人。
江晨嘿然冷笑:“沒有人能在我面前自稱“蒼天。就算他真是天,我也要讓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
丁晴抿了抿嘴脣,面上帶着幾分緬懷之色,良久才道:“如果世上有一個人有資格說這種話,那隻能是你。畢竟,是你親手殺了他。”
江晨追問:“所以,你的御劍術,和衛流纓的御劍術,差距究竟在什麼地方?”
丁晴笑了,笑得很嫵媚。
她的眼睛變成了月牙兒,眸中似乎透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她彷彿不是在與江晨說話,而是面對着一個早已不存在的英武男子,訴說着自己的敬仰和崇拜。
“我的劍術,雖然在凡俗中算是山巔絕頂,精微巧妙,但終究只是「以氣馭劍」。而公子的劍,是「以念御劍」 一念興起,萬劍心動!那纔是真正的御劍術,是仙之劍,是天之劍!我等凡夫俗子,在公子的劍下,除了跪
地磕頭,再無第二條路可以走!"
說着,她忍不住閉上眼睛,眼眶逐漸溼潤。
黑暗中,她眼前浮現出那人的背影,御劍當空,直上九天。
她一遍遍地回憶着,直至心臟絞痛。
江晨同樣也回想起當初在白露城與衛流纓交手時的情景。
的確是“一念起,萬劍動”。
無需溫養劍意,也不侷限於自己的劍,白露城中滿城三千劍,都被衛流纓借走,成爲了他心中的劍。
說是“仙之劍,天之劍”,並不爲過。
如果不是遇上了剛剛成就武聖的江晨,整個白露城都會在那片劍光下陷落。
江晨開口道:“聽你說的這麼厲害,那他有沒有將「以念御劍」的法門傳授給你呢?”
他其實沒抱太大希望。如果丁晴修煉了「以念御劍」,那麼她的劍術成就不該只有眼下這種程度。
但丁晴的回答卻出乎意料:“公子教了我,可我學不會。”
“他教了你?”江晨眼睛一亮,追問,“整篇法門都傳授給你了嗎?”
丁晴緩緩點頭:“那篇法門,應該叫《御劍真訣》,是我所修煉的《御劍術》的下篇。兩者雖一脈相承,然而難度天差地別,除了公子那樣的大智大勇的天驕,像我這樣的庸才,即便將上篇修煉得大成圓滿,卻根本入不了下
篇的門。”
“這麼厲害?”江晨愈發被激起了興趣,“柯無眉呢,他也沒入門?”
“你見過柯無眉了?”丁晴嘴角下垂,似乎有些不屑,“他和我一樣,都是庸才。爲了修煉《御劍真訣》,他不惜剝了自己的皮,想要以此提高感知,捕捉氣機的流動,去感受風的呼吸。然而這樣的旁門左道,終究只是小道,
能上山,卻上不了天。”
“他承受了那麼多痛苦,居然還是沒入門。”江晨有些感慨,“痛苦終究不能讓他變得強大。”
“痛苦並不是力量。上天無路,如果找不到那扇天門,再怎麼投機取巧也沒用。”丁晴懶懶地搖頭,“除了公子,世上再無第二人能打開那扇天門。”
“你覺得......我行嗎?”江晨問道。
丁晴驀然睜開眼睛,定定地打量江晨。
如果世上還有第二人能夠打開天門,恐怕,也只有眼前這個人了吧?
丁晴看了半晌,忽然揚起嘴角,柔媚地笑了:“我不知道。”
“那我們不妨試試?”江晨也露出微笑,“你把御劍術的下篇,也就是《御劍真訣》傳授給我,我試着去找那扇天門,如果找到了,就回來告訴你。”
丁晴搖了搖頭:“你無需告訴我,告訴我也沒用。當初公子也想要把天門的位置告訴我,可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看不見。”
“這樣啊......”江晨面露遺憾之色。
他輕輕彈動手指,想要爲丁晴再換一個夢境。
這時候,丁晴忽然開口道:“我知道這是在夢裏。你爲我找來的那八個人,都只是一場夢,對嗎?”
江晨笑了笑,並不否認:“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剛纔說過,我一開始像條死魚,後面漸漸變得鮮活起來了。這其中的轉折,就是因爲我發現了這是一場夢,我想要在夢裏探索更深處的奧祕。”丁晴撐起雙臂,慢悠悠地從草地上爬起來,“所以,我嘗試着解開一切束縛,
因爲這是你爲我營造的夢境,在夢裏無論怎麼遮掩,只要卸去過一次,就等同於無數次。還不如放開一切,去尋找更真實的自我。”
“你倒是想得開。”
“夢裏的陽光,幾乎能以假亂真。”丁晴攤開手掌,感受着夕陽照在手心的溫度,“夢裏的那些人,他們各自有喜怒哀樂,與我耳鬢廝磨的時候,我也幾乎把他們當成了真實的存在。雖然知道這是夢,可我有時候也懶得分得那
麼清楚了。如果連生與死都不重要了,那麼夢和現實又有什麼區別呢?”
江晨微微頷首:“難得糊塗。”
丁晴攥緊手掌,轉向江晨,露出一個嫵媚多情的笑容:“我知道你想要《御劍真訣》,我可以把真訣傳授給你,可我有一個請求。”
“你說。”
“請你變成公子的模樣,陪我說會兒話。”
“…………”江晨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只是說會兒話,沒有其他非分之想。”丁晴補充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這種殘花敗柳,也不會爲難你………………”
她語氣一滯,倏然屏住了呼吸。
因爲江晨轉過頭來時,已經變化成了衛流纓的模樣。
望着那張久違又熟悉的臉,丁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顫聲呼喚:“公子……………”
她伸出手掌,想要去觸摸那個人,卻又在半途,因緊張而顫抖,生怕打破了一面鏡花水月。
江晨握住她的手掌,淡淡地道:“現在,可以把《御劍真訣》說出來了吧?”
“妾身......遵命。”
丁晴跪在地上,用略帶沙啞的磁性嗓音,將三千字《御劍真訣》一一道來。
江晨聽着聽着,漸漸動容。
這一篇《御劍真訣》與上篇相比,文風一脈相承,也並沒有多麼晦澀難懂,卻是微言大義,精妙高遠,如同描繪出一幅天外的風景。
江晨已將《御劍術》上篇修煉至大成圓滿,所以才能深刻體會出上下兩篇的區別??雖然是同一人所著的劍訣,然而上篇是凡人的修煉法門,下篇就完全是仙人的功法了。
從高山一步躍至天外,偏偏卻省略了中間最關鍵的“登天”一步,難怪丁晴根本入不了門,柯無眉把自己的皮都剝了也是白搭。
等丁晴唸完全篇,江晨已將其內容盡數記下,忍不住問:“我總感覺上下兩篇銜接得不是很連貫,是不是中間少了一篇?應該是上中下三篇吧?”
丁晴點頭道:“公子當年也是如此猜測。”
江晨挑了挑眉:“他手裏也沒有中間那篇?這樣也敢直接修煉下篇?”
丁晴仰着頭,眼神脈脈含情,崇敬地道:“公子大智大勇,聰慧超世,驚才絕豔,天縱之資,氣運卓絕,乃是天命所鐘的大劍仙......”
江晨輕咳兩聲:“你拍馬屁的時候,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