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舊址,原本先前被楊戩劈開的桃山並大小石塊, 在經過了十日太陽真火的烘烤之後早就化成了石水。當大金烏被天目抹滅之後, 熱度逐漸消散,那些石水也都凝固成了大大小小的石頭地殼, 有一些更是晶瑩剔透的如同琉璃一般。
而其餘還裸`露在外的土地也是黑如焦炭。在這一片焦土之上, 偏偏有一個簡陋的窩棚突兀的佇立着。
這窩棚出自楊嬋的手筆。
“二哥, 喫點東西吧。”楊嬋把找來的食物遞給躺在地上的楊戩,視線不自覺的飄向了楊戩額頭上的天目。
天目眨動了一下, 楊戩避開了楊嬋的視線:“你和白羽先……”
“我預備了, 這就是。”楊嬋示意着自己手裏另一個木托盤說道。
窩棚另一邊的白羽正被身體裏一陣陣的火氣燒得迷迷糊糊呢,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就揚起脖子找聲音的來源。事實上,這些天他大部分時候都是神志不清的, 如今驟然抬頭沒把握好方向力道,結果腦袋一下就把窩棚的一個支柱給撞倒了。
眼看着這簡陋的窩棚就有要倒塌的危險, 這幾天經歷了好幾次這種危機的楊嬋早就熟練了, 手中的法訣一掐, 就讓那支柱恢復了原樣,動作麻利極了。
白羽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闖禍了,裝乖巧的把腦袋慢慢低迴了地面,一雙黑眼睛可憐兮兮的看着楊嬋,看起來特別討巧。
楊嬋過去只覺得白羽是和楊戩一樣,都是自己值得信賴和依靠的哥哥,可這幾天卻覺得這樣的白羽也特別可愛。她朝着白羽微微一笑, 把手裏的木托盤放在了白羽面前:“白哥,你看,這是我今天摘到的果子。我嘗過了,可甜了!”
白羽的大半個脖子和左邊大半個身體都是黑紅色的,身上還散發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可就算是這樣也不影響白羽的食慾。他一張嘴就把托盤裏的果實喫了大半,然後把剩下的一半向楊戩和楊嬋的方向推了推,示意讓他們倆也喫。
楊戩的目光有點空,看着那剩下的半盤果子,可心神卻不知道神遊到哪裏去了。
楊嬋心裏有些難受,可還是強撐起了一個笑臉,樂呵呵的拿了一個果子啃了一口:“真好喫!”她不能哭、不能露出擔心的臉!二哥這些日子都在自責是他害死了娘,白哥也是這個樣子,她不能垮下來!
等喫過了果子,楊嬋便去查看白羽的傷口:那黑紅交雜的焦肉上起了一層黑炭似的硬殼,一碰就索索的向下掉黑渣,露出下面帶血的嫩肉來。楊嬋往上面灑了不少玉鼎真人給她的藥粉,瞬間止住了血。可楊嬋知道,這止了血的傷口明日又會形成一塊黑色的硬殼,仍然是一碰就碎,露出下面的血肉。週而復始,一直不停。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這焦黑的面積似乎比一開始的面積大了不少。
她不明白爲什麼白哥的傷口就是好不了。明明以前白哥受了什麼傷,只要一小會兒就會恢復的!可現在呢,趴在地上動也動不了。
“受我父我母的精血燒灼而不死,這鵝倒是有些能爲。”正當楊嬋要給白羽撒藥的時候,一個男子的聲音在窩棚外面響起。
楊嬋首先反應了過來,“唰”的轉身,雲華劍握在了手裏指着來人:“你是何人?”白哥現在不能動,二哥被那什麼精血的威壓傷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自己能保護他們了!
窩棚外站着一個揹着大葫蘆的黃衣道人。這道人身量不高,臉上兩撇小鬍子,說話帶着三分和善的笑意。見楊嬋對自己持劍而立也不惱,樂呵呵的自我介紹:“貧道陸壓。”
楊嬋沒因爲陸壓表現出來的善意就放鬆警惕,仍然握着雲華劍。
躺在地上的楊戩看着這樣的妹妹,心裏一顫,手指動了動:三妹……
“小丫頭放鬆些,貧道沒有惡意,只是來拿回些東西的。”陸壓笑眯眯的說道,走進了窩棚裏。
“你出去!”楊嬋見他進來,雲華劍便朝着陸壓的面門刺去,意在逼他退出窩棚遠離楊戩和白羽。
“你這小丫頭,性子還挺擰!”陸壓伸手一撥,便把雲華劍撥到了一邊,伸手按住了楊嬋的肩膀,“都說了我沒有惡意了!我就是拿回點兒自家的東西。這對這兩個不能動的也有好處。”
“三妹,讓他過來。”地上躺着的楊戩沙啞着聲音說道。他的臉上還帶着些頹然,可看向陸壓的目光卻帶着些威懾,額間的天目更是一眨不眨的注視着陸壓:只要他有什麼異動,就算他現在不能動,天目也能給這傢伙一下狠的。
陸壓被天目緊緊盯着也沒害怕:“哎呀呀,小丫頭,你看看你這哥哥就比聰明多了。”說着就放開了壓着楊嬋的肩膀。
楊嬋因爲楊戩發話了,被陸壓鬆開之後也沒再攻擊,只是握着雲華劍站在一邊。她看了一眼地上眼神終於不再飄忽的楊戩,心裏忍不住一酸:二哥終於有點精神了!
陸壓先走過去看看身上瀰漫着一股烤肉味道的白羽,不停的咂嘴:“嘖嘖,好香一隻烤鵝啊!”
“你!”楊嬋咬着一口小白牙,氣得想狠狠刺這傢伙一劍。
白羽也瞪着一雙染上了些藍色的眼睛看着陸壓,想要用陸壓來磨磨牙。楊戩更是眼睛都眯了起來。
陸壓被三雙眼睛這樣虎視眈眈的看着,有點尷尬的咳嗽了兩聲:“口誤!口誤!”說着,就朝着白羽那黑紅色的身體探出手去。他也沒真的碰到白羽的身體,手掌只是虛虛的浮在白羽身體上半尺的地方微微一抓。
白羽這些日子以來,身體裏都跟有團火一樣燒着,經常迷迷糊糊的。可這個陸壓做了這個抓取的動作之後,白羽便覺得自己身體裏火燒火燎的感覺正在逐漸的消退。
他彎回脖子去看那陸壓,就看見自己身體裏飛出來一個個紅色光點最後在陸壓的手中匯聚成了一滴鮮紅色、帶着灼人溫度的血滴。
陸壓伸手握住那血滴,臉上閃過了一抹悲色:“自作孽自作孽!自作孽如何還能活?今後便只剩我一個了啊!”那血滴落在了陸壓的手上便沒入了陸壓的皮膚裏去。
楊戩把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雖然渾身無力,可還是掙扎着要爬起來:這道人竟然能吸收大金烏放出的精血,莫非也是金烏不成?
只是被威壓所傷的楊戩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才撐起了一般的身體,就又“噗通”摔了回去。
陸壓聽到動靜,臉上的悲色便消失了。他看向了楊戩:“雖然是他不對,可到底是我……”最後兩個字含糊了一下,沒說清楚,“你便繼續躺着吧!”他能救治楊戩嗎?能,但他不樂意!沒弄死楊戩報仇是因爲那是大金烏自己自作孽才落得這個下場的,不等於說他一點不記仇。
說完,陸壓就一轉身走了。
等陸壓出了窩棚化作一道虹光離開了,楊嬋這才跑了過來看向白羽:“白哥!”
白羽只覺得通體舒泰,身上光芒一閃,便轉換成了人形。只是就算是換成人形了,大半個身子還是帶着火燒過的痕跡,身上還掛着一件被燒沒了一半的白袍。
“白哥!”楊嬋見白羽衣不蔽體、身上全是燒黑的傷疤的樣子,眼眶就是一紅,差點哭出來。
白羽用還算完好的另一隻手摸了摸楊嬋的腦袋:“不哭!不哭哦!”
只是楊嬋纔不到十三歲,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強撐着纔沒讓自己情緒崩潰的。此時見白羽終於能轉換身形了,又驚又喜之下,就有些撐不住了。此時又被白羽這樣摸着頭頂安慰,心裏的驚慌難過都發泄了出來。但她又怕楊戩看到自己的眼淚會更自責,便一轉身跑出了窩棚。
白羽想追出去,可才爬起來就看見邊上的楊戩,就停下了腳步:“二郎——”
“讓三妹自己呆一會兒吧!”楊戩有些心疼楊嬋。
在他因爲孃親的原因而自責的時候,是楊嬋這個妹妹每日裏照顧他和白羽這兩個不能動的傷患;每日裏強撐着笑容不願意露出半點哀傷的表情,壓抑着巨大的不安;就算知道自己並不強大,但面對不知底細的陸壓時仍然敢亮劍。
他這個哥哥實在太不稱職了!楊戩這樣想着,回憶起了雲華消散之前的話——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妹妹,照顧好白羽。他如今哪一樣都沒做到!
“哦。”白羽雖然還是不放心,但也不拖着重傷的身體往出追了。他坐回地上,把身上殘破的白袍脫了下來,露出了一小半完好其餘部分都焦黑的身體,手欠的去摳身上起的黑色焦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陸壓把白羽體內的羲和帝俊精血取走了的緣故,白羽身體裏的灼燒感覺沒有了,傷口也像過去一樣,正在緩慢的恢復着。大概過了兩刻鐘,焦痂被白羽摳掉的地方終於不像過去一樣還是流血的嫩肉了,而是淡紅色的嫩皮。
白羽對於自己恢復的速度很滿意,他坐在楊戩的身邊,看着還是不能動的楊戩說道:“二郎,你怎麼樣了?”
楊戩看着赤`身`裸`體看着自己的白羽,微微移開了視線,只用餘光看着白羽:“身體倒還好,就是真元運轉滯澀,精氣神被震散了所以身體無力。”想了想又說,“我需要入定先恢復精氣神,你爲我護法……先把衣裳穿上吧!”
白羽看了一眼已經從粉色的嫩皮恢復原裝的皮膚顏色,點點頭。一道帶着土黃色光暈的白光閃過之後,和先前一樣的白袍就出現在了白羽身上。
“扶我起來。”楊戩終於不用拿餘光看白羽了,便讓白羽過來幫忙。
白羽趕緊把楊戩擺成一個五心朝天的姿勢,等楊戩入定之後,便蹲到窩棚外頭去了。
等到楊嬋哭夠了回來的時候,就看見楊戩沒有像之前幾天一樣躺在地上,而是已經站了起來。
“三妹。”楊戩朝着楊嬋溫和的笑着打招呼。
“二哥!”不用楊戩多說,楊嬋就知道,自己的二哥終於又振作起來了。她笑着撲進了楊戩的懷裏,“二哥,你不要自責,那不是你的錯。”
“嗯,我知道。”楊戩低頭回應。
“現在就剩下我們倆了,你不能再讓我這麼辛苦的照顧你和白哥了!”楊嬋想給楊戩找點事情,免得楊戩又胡思亂想。
“好。”楊戩答應得很快。
“咱們走吧!不在這裏了好不好?”想到這裏是孃親的身死之地,楊嬋怕楊戩觸景生情,又要求道。
“……那便走。”楊戩一聽便明白了楊嬋的心思,臉上露出了一絲愧疚。
“二哥,”楊嬋一抬頭就看見了楊戩這個表情,立刻就不樂意了,“咱們,你和我,還有白哥,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這樣。”她伸手撫向楊戩微微皺起的眉心,“沒有誰拖累誰,沒有誰對不起誰。”
“好!”楊戩這一次的回答很認真,就像是在發誓一般虔誠。說完了這個字,眉眼間都溫和的泛起了笑意。
楊嬋這才咧嘴露出了一個笑容:“咱們回去看看真人吧!也回去看看哮天犬!”
“嗯,咱們這就走。”楊戩默默楊嬋的發頂,給了妹妹一個擁抱。
被擁在懷裏的楊嬋依賴的閉上了眼睛,又覺得想要哭了。
白羽見楊戩和楊嬋抱在一起半天沒鬆開,自己就回窩棚裏收拾東西去了。其實也沒有什麼東西可收拾的,就有幾個粗糙的木盤木碗之類的食器和沒用完的藥。
等楊嬋和楊戩終於調整好了情緒了,回頭一看,就看見白羽正在卸窩棚上的寬葉呢。
“白哥,那些不用帶!”楊嬋忍不住就笑了。白哥這是要把窩棚整個帶走啊!
“你跑了好遠才找到的葉子和柱子。”白羽手裏拿着做窩棚頂的寬葉,又指着窩棚的支柱說道。“咱們一起帶走做紀念。”這可是楊嬋第一次蓋的“房子”呢!
桃山附近百裏都被太陽真火給烤乾了,楊嬋想找到些葉子做窩棚頂,是需要跑好遠的。就算有縮地術在,也是很累的。回來之後還要把葉子排好紮在棚架上,小姑娘忙活了一天才蓋好這麼一個窩棚!
白羽躺在棚架下看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他當時不能動,他是肯定要幫忙的。現在要走了,他還真有點不願意楊嬋的心血就這麼白費了。
楊嬋笑着搖頭:“不要不要!”這笑容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好笑,不是強撐的笑容,“這麼醜,將來絕對是黑歷史。我纔不要呢!”
白羽委屈又可惜的看了看手裏的寬葉,最後還是在楊嬋堅決的拒絕下放棄了,“那好吧。”
這樣的表情又讓楊嬋笑了一回,被疼愛的感覺很好,所以她也願意守護、回報二哥和白哥的疼愛。
玉泉山,玉鼎真人這些時日有些頹廢。大概是因爲熱鬧了好久的玉泉山沒了人聲所以有些冷清的緣故,弄得玉鼎真人自己也提不起精神來。
只是這一日,他正坐在蒲團上對着玉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狗說話,就聽見門外傳來了白羽的大嗓門兒:“師父,你在不在啊?”
嗯?玉鼎真人一下就來勁兒來,“噌”的從蒲團上起立小跑到出去。等快要到了洞門口的時候才放慢了腳步,走了出來:“怎麼又回來了?小丫頭長高了啊!”他對楊嬋打了一聲招呼。
結果他話音才落,視線一掃自家徒弟,就發現自家的徒弟一身的真元凝滯着都轉不動了。這給他心疼的啊!原本的逼格也不端着了,趕緊伸手過去摸住楊戩的脈門:“這是怎麼了?”
楊戩正要開口,玉鼎真人自己就給回答了:“被威壓震了一下,不太嚴重。”可細一想,玉鼎真人又覺得不太對,“你這光是真元運轉困難了些,不對啊!”
“是白羽替我擋了一下。”楊戩苦笑着解釋。
玉鼎真人又轉過頭看向了活蹦亂跳的白羽,心說,這替你擋了的都好了,你怎麼還沒好呢?他掐指一算,再看向白羽,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好傢伙,那可是妖皇和日母的精血!真要是留在這呆頭鵝的身子裏,用不了三十日估計就能把這呆鵝給直接烤熟了!真是好運道!
“出去一趟,有什麼感想沒有啊?”玉鼎真人心裏感嘆着白羽好狗運,轉頭親切的詢問自家徒弟。
“弟子如今明白,弟子過去的眼界還是狹隘了。”楊戩說道,“所以弟子還是想要繼續和師父修行。”而且他現在除了三妹和白羽再沒什麼牽掛了,他可以安心呆在玉泉山下去。他迫切的想要提升自己的修爲、武藝。
孃親雖然去了,可他還有妹妹和白羽要照顧。他必須要變得很強大,強大到再不會讓發生在娘身上的悲劇發生在妹妹或者白羽身上!他要變強。楊戩在心裏這樣想道。
“行吧,行吧。”玉鼎真人一掃拂塵,“先跟爲師進來,好好想想被這種高你好幾個境界的大能威壓凝滯了真元的時候該怎麼辦。”
“是。”楊戩低頭,跟着玉鼎真人進金光洞去了。
從頭到尾就得到了玉鼎真人一個眼神的白羽半點不覺得被冷待了,樂呵呵的帶着楊嬋回了三丈外自家的屋子。
按理說好幾個月沒回來,這屋子怎麼也該積些灰堆些土吧,可並不——這屋子就跟天天有人住一樣,沒什麼明顯的灰塵。
“肯定是真人替咱們打掃的!”楊嬋多聰明啊,玲瓏心思一轉,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白羽也不在乎這個,一看沒有什麼活計需要他做的,就跑回了金光洞扒門檻偷看玉鼎真人和楊戩去了。
他自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的“暗中觀察”這師徒倆的教學,氣得玉鼎真人額頭都爆青筋了:不知道法不傳六耳嘛!不過玉鼎真人這些年被氣得習慣了,也知道白羽壓根兒就沒聽他到底傳授了徒弟什麼,只是單純的過來看着自家徒弟而已。所以這一次就跟以前一樣,只氣了幾息就不管這呆頭鵝了。
倒是楊戩額間的天目朝着白羽所在的洞門轉了一下,楊戩的嘴角便翹起了一個弧度。
“笑什麼?”玉鼎真人看了一眼自家徒弟,忍不住開口打擊一下徒弟這讓他酸倒牙的模樣,“那呆貨看着好了,內裏可還帶着傷呢!你以爲能靠着威壓就把你弄成現在這德行的殺招,本身造成的傷害會比你輕?那可是洪荒的大能!他自己那個腦子不知道不明白,你也就真當他好了?”一個個的都不省心,可憐他老人家一把年紀,老天拔地的還要替這些小輩操心。
聽了師父的話,楊戩嘴角的笑意就壓了下去,他想起回玉泉山的一路上,白羽確實總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尤其多添了一個嗜睡的毛病。如今向來,這應該就是因爲他實際上還有美好的內傷的緣故了。楊戩立刻看向玉鼎真人:“請師父教我。”
“內傷而已,有什麼可教的?”玉鼎真人不耐煩的說,“以前不是讓你復刻過玉簡嘛,全在裏面。你要是記不住了,就再去給我復刻一百遍!”
楊戩也是關心則亂,玉鼎真人一說他就想起來了。此時聽到玉鼎真人發火,便低頭特別真誠的認錯:“是弟子錯了。”
“錯不錯的……”玉鼎真人無所謂的揮了揮拂塵,看到楊戩這個樣子,微眯着眼睛端起範兒,“反正就算是放着不管,百八十年的也能好。”
楊戩一看玉鼎真人這神情,就知道師父這是又耍小脾氣了。他“哦”了一聲,聲音裏帶着點笑意。師父師父,如師如父。楊戩對玉鼎真人是真的當成長輩敬重。
白羽在門口抻着脖子看這師徒倆,不知道他倆怎麼就忽然聊起天來了。忍不住有些瞌睡的趴在洞門口睡着了。
玉鼎真人撩開了眼皮看了一眼睡着的白羽,反手用拂塵柄戳了楊戩一下,“去看看他。要用的藥材在哪兒你自己知道。”說完就又閉上了眼睛,沉心定氣的打坐了。
楊戩便起身站了起來,走到了洞口,想把白羽打橫抱起來。可睡着的白羽大概感覺到了楊戩的氣息,身上帶着土黃色光暈的白光一閃,就化作了一隻能讓人抱在懷中大小的鵝。
楊戩差點沒把白羽摔在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手忙腳亂的總算把白羽抱住了。
睡得沉沉的白羽自己挪騰了一個舒適的位置,這才把腦袋往楊戩的肩頭一靠,脖子正搭在楊戩的肩窩裏,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楊戩抱着懷裏的白羽,遲疑的伸出了手撫上了上等絲帛一般觸感的羽毛,溫暖又順滑的手感讓楊戩不自覺的安心了不少。他又順着白羽的頸子往後背擼了幾下,這才戀戀不捨的抱着白羽往藥室去了。
等到白羽恍惚的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泡在一樽鼎裏。鼎內是微微有些燙的藥湯,鼎下還燃着凡火保持藥湯的溫度。他瞪圓了眼睛想要從鼎裏出來——這是要把自己給燉了喝湯啊!
“別動。”楊戩壓住了撲扇着翅膀要往出飛的白羽,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白羽的喙,“自己傷還沒好都不知道!”
不動就不動吧,白羽在鼎裏算是老實了。隨着熱度的增加,藥湯的顏色逐漸變成了棕色,原本還有半個身子浮在湯麪上的白羽緩慢的有了沉底兒的跡象,這讓一向只浮在水面上的白羽有些不習慣。可想到剛纔領導說自己有傷還沒好的話,白羽就算是再不習慣,爲了自己的身體能夠棒棒的,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在鼎裏隨着藥湯起起伏伏。
過了大半個時辰,楊戩才把白羽給撈了出來。他點了白羽的喙一下,“還有二十九日,每日一個時辰。”
白羽一聽還要做二十九天的燉鵝,原本還因爲離開了湯藥所以高興昂着的頭就耷拉下來了,惹得楊戩又是輕笑了一聲。
養傷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很快的,還屬於傷殘人士的楊戩和白羽就在玉鼎真人和楊嬋的照顧下痊癒了。玉鼎真人見徒弟終於恢復了健康,見徒弟如今的性子實在是清冷,便指派楊戩前往崑崙山去:“你身爲我教三代大弟子,有護教的責任。教中偶爾會發任務,意在歷練教中子弟心性。你近日無事,便去崑崙山走一遭吧!”
玉鼎真人此舉,意在讓楊戩練心。大道漫漫,如果沒有一顆強大的內心,就算天資再高也走不長遠。楊戩自小的經歷頗多,但對人世的瞭解並不深刻。崑崙山每年都有一小撮的徒弟入世又出世,玉鼎真人舍了臉皮擺脫了自家師兄弟們的徒弟門人,要對楊戩多多調`教的同時也要多多照看。
知道楊戩要去崑崙山,白羽也想要跟着去。可玉鼎真人的一句話就讓白羽不蹦躂了——“你進得去崑崙山嗎?”
是的,白羽進不去崑崙山!因爲教主不讓他進去。
玉鼎真人見白羽沒精打采的,便點撥白羽道:“你若想長長久久的跟隨在他身邊,便要有長長久久能跟隨的能耐。”
等楊戩前往崑崙山之後,玉鼎真人便每日裏指點白羽和楊嬋武藝和法術。
楊嬋在法術一道上頗有靈犀,經常是一點就透,還能舉一反三,這讓徒弟一心向武的玉鼎真人又有了新的寄託,誓要把楊嬋調`教成一個法術大能。
修真無歲月。一年之後,楊戩回返玉泉山的時候,精氣神又上了一個臺階,這讓玉鼎真人頗爲滿意。
他爲楊戩卜算:“你需要如此練心四十載,今後每十年回來一次就可以了。莫要帶外人回來。”
楊戩對此接受得很好,但是白羽覺得這就跟晴天霹靂沒什麼兩樣啊!
“二郎出門,我跟着行不?我不去崑崙山,就在山口等着。”開玩笑,現在領導的修爲雖然可以碾壓同級了,可在這個大能多如狗大佬滿地走的世界,他根本就不放心領導一個人出門兒啊!
玉鼎真人看了白羽一眼,又把視線轉回楊戩,“我給你三道靈符,危急時刻使用。”
楊戩點頭,恭敬的接過玉鼎真人給的保命靈符。
白羽還要說話,玉鼎真人一揮拂塵,白羽的嘴就張不開了。他蔫頭耷腦的看着玉鼎真人對楊戩絮絮叨叨的,心裏的沮喪都能實質化了。
等到玉鼎真人說完了要說的話,這才又一揮拂塵,讓白羽能張口說話了,便轉身走了。
楊戩看着白羽,笑着摸摸白羽因爲沮喪兒低着的頭:“我不在的時候,麻煩你來幫我保護師父和三妹了。”
白羽這才抬起頭來,篤定的點點頭:“那是一定的。”
“你要代替我孝順師父,別走氣他。”楊戩又說。
這句話說的白羽有些不明白,“我沒氣師父啊?我可喜歡師父了,怎麼會氣他?”
“好吧,沒氣。”楊戩扶住白羽的肩膀,看着白羽的眼睛,“白羽,多謝你。”
“你要謝什麼啊?”白羽又不明白了。
“沒什麼。”楊戩伸手點了白羽的額頭一下,額間的天目眨了兩眨。
一直做背景板的楊嬋朝天翻了一個白眼,走過去直接插在了白羽和楊戩當中:“二哥,差不多行了!”
楊戩便找了個藉口把白羽支走,拉着楊嬋又是一番叮囑:“白羽你是知道的,向來隨心,你要多盯着些。”
楊嬋點頭,“二哥,你放心。”這麼多年了,她還能不知道白哥是什麼樣子的嗎?
自家妹妹的心思玲瓏,楊戩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就這麼一句話就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明白了。
等楊戩離開了玉泉山的時候,白羽心裏不捨又難過,偏偏他還被玉鼎真人指名不準跟着楊戩下山,心裏別提多鬱悶了。整整三天,他都蹲在玉泉山的山口。
玉鼎真人氣得心肝都疼了:“呆貨!呆貨!讓他練心,也是讓你練心!四十年就是專門給你們倆練心的!”
玉鼎真人的苦心,白羽暫時是體會不到的。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比那個織女還要苦命來着!織女還能每年見牛郎一次呢,自己要十年才能見領導一次,好慘啊!
不過很快的,他就沒時間鬱悶了。氣得肝疼的玉鼎真人把白羽直接提溜回了穴室裏先前哮天犬睡的那張玉榻上:“你就在這裏閉關,不到十年不準出來!”說完,提溜着仍然睡得不醒犬事的哮天犬離開了。
楊嬋有些擔心的看着玉鼎真人,“真人,這樣對白哥是不是有點太嚴厲了?”
玉鼎真人把哮天犬放在書架底下的長案上:“這也叫嚴厲?”不嚴厲不行啊!這樣沒心沒肺的呆貨,就必須要下狠手調`教。
白羽很鬱悶,他討厭不自由的困在玉榻上出不去。但是玉鼎真人佈置的陣法太高明,他根本就出不去。不過白羽是個心很大的,鬱悶了兩天,就高高興興的在玉榻上自娛自樂起來了。
心爲何物?道在何途?這種事情的了悟是旁人代替不了的。玉鼎真人見狀也無奈,只希望白羽能靜下心了真的好好思考這些問題。
這一等,就等了十年。
這一日早上,玉鼎真人來到了困住白羽十年的玉榻前,解開了困住白羽的陣法:“今日你可出陣。”
白羽先是一愣,然後臉上就露出了一個見牙不見眼的笑容來:“二郎回來啦!”
玉鼎真人點頭,“嗯,關了你十年,看起來反應倒是快了一點。”
話音剛落,白羽就“嗖”的一下從穴室裏竄了出去,往金光洞的洞口跑去。
洞口站着的那個人可不就是楊戩!白羽臉上的笑容還沒收起來,就和楊戩四目相對了。
“二郎,你回來啦!”白羽樂呵呵的對楊戩打了一個招呼,一個大跳就到了楊戩身邊,“我可想你了!”
楊戩臉上原本的淺笑就加深了一些,“嗯,我也想你和三妹,還有師父。”
三個人裏被排在最後的玉鼎真人走過來,不滿的看了一眼自家徒弟:“就一天。”說完就大袖一掃,轉身離開了。
已經長成了大姑娘模樣的楊嬋嬌俏的一笑,“二哥,白哥這十年就在那玉榻上離不開。可苦了他了!”
白羽聽到楊嬋替自己訴苦,便在邊上點頭,“對,可難受了。你讓師父別關我了唄!”
楊嬋又繼續說道,“每天裏除了喫就是睡,都不能出去玩兒,可苦了白哥了!”一句話就揭了白羽的老底。
白羽一下就僵住了,心虛的看着楊戩,低下了頭。
楊嬋告完了狀,樂呵呵的拍了一下楊戩的胳膊,踏着輕巧的腳步就離開了。
被留在原地的白羽乾笑了兩聲,態度特別真誠的認錯,“我錯了。”但今後肯定不悔改。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上了一個晚班翻中班,受不住了,今天先換這一章!明天其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