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生回到家,就聽媳婦說馮克青在家裏等着他。
在他兒子林建設離開以後,房間就被他改成小書房。
而此刻的書房之中,已經冒起了煙。顯然馮克青已經在這裏等了一段時間,而等待的過程對馮克青來說也很...
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初春山野特有的清冽與微潮的泥土氣。牀頭那盞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在土牆上投下兩人交疊的影子,像一幅被風吹皺的墨畫。大燕的手還停在小燕後頸處,指尖沾着一點未乾的汗,溫熱而踏實。小燕側過身,鼻尖蹭了蹭她耳垂,聲音低得幾乎融進燈芯噼啪的輕響裏:“明天一早,巡山隊要來領樹苗分配表,張院長說縣醫院後院騰出三間空房,讓白芍、白芨先住進去,把藥材標本室搭起來——你記得提醒我,抽空把那本《青藏高原藥用植物圖譜》手抄本補完,缺的二十七頁,得趕在春播前畫好。”
大燕沒應聲,只把下巴擱在他肩窩,呼吸勻長。窗外忽然傳來幾聲犬吠,短促而警覺,是從小燕家老屋方向傳來的。兩人同時頓住。小燕耳朵微動,聽出是扎西養的那隻黃狗“阿布”,平日裏見誰都搖尾巴,唯獨對生人低吼。他慢慢支起身子,赤腳踩上冰涼的夯土地面,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棉襖披上,又順手摸了摸枕下那把磨得發亮的藏刀——刀鞘是牛皮纏的,邊角早已磨出深褐色油光。
“我去看看。”他壓低嗓音。
大燕也坐了起來,攏緊衣襟,從炕沿摸出一截蠟燭點上:“我跟你去。”
“別,你歇着。”小燕回頭一笑,眼裏卻沒什麼笑意,“阿布叫得不對勁。這會兒巡山隊都散了,多傑他們也回去了,誰這時候往咱院牆根兒底下轉悠?”
話音未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不是推的,是被人從外面用指甲輕輕刮開的——那聲音細得像蛇遊過枯葉。小燕腳步一頓,手已按在刀柄上。他沒點燈,藉着月光和遠處篝火餘燼的微光,看見門口立着個黑影,不高,佝僂着背,手裏拎着個竹編提籃,籃口蓋着塊洗得發灰的藍布。
是旺姆。
小燕鬆了口氣,卻沒放鬆戒備。旺姆從不晚上串門,尤其不拎東西來。她家就在隔壁,若真有事,隔着牆喊一聲便夠了。
“阿媽?”他迎上去,聲音放得極輕。
旺姆沒應,只把籃子往前遞了遞。小燕掀開藍布——裏面整齊碼着七枚雞蛋,蛋殼上還沾着新鮮稻草屑;一枚剛煮熟的土豆,剝了皮,露出淡黃綿軟的瓤;最底下壓着一張折得方正的紙,邊角已被汗水浸得發軟。
小燕接過來,指尖觸到紙面時頓了一下。紙是縣供銷社印報表用的那種糙紙,但摺疊痕跡異常整齊,絕非隨手爲之。他沒立刻打開,只將籃子遞給身後的大燕:“先收着。”轉身把旺姆讓進屋,順手掩上門,又從竈膛裏扒出兩塊尚帶餘溫的炭,放進鐵皮爐子裏。
旺姆坐在矮凳上,雙手交疊在膝頭,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紫黑色藥汁。她抬頭看了眼大燕,又迅速垂下眼:“丫頭,你去把西屋門閂插上。”
大燕一怔,依言照做。木閂落槽的“咔噠”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旺姆這纔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今兒下午,馮克青的人,進過博拉木拉西溝。”
小燕瞳孔一縮,手指無意識攥緊了那張紙:“哪個溝?”
“西溝第三道岔口,老鷹崖下面。挖了三個坑,都不深,但底下全是黑泥混着金砂——我認得,去年幫扎措撿過一回,那泥腥味混着鐵鏽氣,錯不了。”旺姆喘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塊油紙包,層層打開,露出半截暗紅色根莖,斷面滲出黏稠汁液,“這是紅景天,可治肺癆咳血。但你們記着——它長在海拔四千二以上的雪線巖縫裏,西溝那地方,最高不過三千五。那底下,本不該長這個。”
屋裏一時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爆裂聲。大燕端來一碗熱水,旺姆沒接,只盯着小燕手裏的紙:“打開吧。是林培生寫的。”
小燕指尖用力,紙角微微捲起。他慢慢展開——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字,筆畫僵硬,彷彿寫字的人手腕在抖:
【馮老闆已付定金三十萬,博拉木拉西溝探礦權,縣裏批文下週蓋章。陳書記默許,林縣長簽字。你們若攔,便說巡山隊私設關卡,阻撓招商引資。】
紙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稍淡,像是後來補上的:
【李永強獄中託人帶話:馮克青替他墊付了八萬賠償金,保他老婆孩子在西寧上學。他欠馮的人情,這輩子還不清。】
小燕捏着紙的手背青筋凸起,卻沒說話。他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月光如水,淌過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在地上鋪開一片斑駁的銀。樹杈上,阿布正蹲坐着,耳朵朝向西邊山樑,喉嚨裏滾動着低沉的嗚嚕聲。
“阿布今天咬破了馮克青司機的手。”旺姆忽然說,“那人來送暖瓶,阿布撲上去就撕,咬住不鬆口。扎西拖都拖不開,最後還是馮克青自己掏出手帕,蘸了酒給狗擦嘴,阿布才鬆口。那狗……認得仇人。”
小燕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貼身內衣口袋。他走到旺姆面前,彎腰,額頭抵住她佈滿皺紋的額頭,像小時候每次闖禍後求原諒那樣:“阿媽,您信我嗎?”
旺姆伸手,粗糙的手掌撫過他眉骨,又落到他後頸那道舊疤上——那是第一次追捕盜獵者時,被馬刀劈中的位置。“信。”她說,“你爹當年守林場,餓得啃樹皮,也沒讓一根松枝流到山外。你比他狠,可心比他軟。”
大燕一直站在爐子邊,默默把土豆切成薄片,扔進燒熱的鐵鍋。油花濺起,滋滋作響,焦香漫開。她沒看那張紙,卻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她只是把切好的土豆片翻了個面,等它們兩面都染上琥珀色,才舀起一勺鹽,細細撒上去。
“明早我跟張院長說,醫院後院那三間房,得加裝鐵柵欄。”大燕說,“白芍膽小,半夜聽見老鼠跑動都要捂被子。可要是有人半夜爬牆,她得能看清臉。”
小燕笑了下,走過去接過鍋鏟:“鹽放多了,她要齁得睡不着。”他低頭攪動鍋裏的土豆,油星子蹦到手背上,燙得一縮,卻沒停,“阿媽,西溝那三個坑,您帶人填了沒?”
“填了。用黑土摻着羊糞,埋得嚴實。可土是新的,風一吹,味兒不一樣。”旺姆站起身,從籃子裏拿出那枚煮熟的土豆,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小燕手裏,“喫吧。巡山隊明早要跑二十裏山路,你得有力氣。”
小燕咬了一口。粉糯微甜,帶着柴火烤過的焦香。他忽然想起白芨昨天說的話:“王經理,您上次教我認的‘狼毒花’,我今兒在南坡發現了整片——花莖紫紅,葉子像箭鏃,開白花,蜜腺在花心深處。牧民說碰了皮膚會爛,可曬乾磨粉,兌白酒擦關節,比虎骨膏還靈。”
當時他笑着點頭,沒多想。此刻喉頭卻莫名發緊。
狼毒花,學名火絨草,喜生於退化草場與礦渣堆旁。它不長在原始牧場,專挑被人類犁開過的傷疤紮根。
第二天清晨,霜還沒化盡。巡山隊全員集合在小燕院中,每人領了一張油印的《春季植樹責任劃分表》,表格右上角蓋着瑪治縣經濟發展公司鮮紅的公章。多傑親自來了,還帶來了縣裏新配的兩輛二手北京212吉普——車漆斑駁,但發動機轟鳴聲沉穩有力。馮克青的人沒露面,可縣交通局派來的司機小劉,袖口露出一截嶄新的金錶鏈,在晨光下閃了一下。
“樹苗下午到,天多市林業局特批的青海雲杉,耐寒耐旱,三年就能成林。”多傑拍着車頂,聲音洪亮,“王經理,你帶隊,第一撥種在縣委大院到衛生所這條路,一共一千二百米,分十二組,每組負責一百米。坑深四十公分,直徑六十,底肥用腐熟羊糞,不能省。”
小燕點頭,目光掃過隊員們的臉——扎措正偷偷把一包辣條塞進迷彩服口袋;桑巴的膠鞋開了膠,走路時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邵雲飛抱着一摞新印的《瑪治縣生態保護宣傳手冊》,封面上是他親手畫的卡通犛牛,舉着“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橫幅。
“還有件事。”小燕忽然提高聲音,“從今天起,巡山隊新增一條巡邏路線:西溝。每天兩組,輪換。重點看老鷹崖周邊,土質、水源、植被變化,發現異常,立刻拍照,用我教你們的辦法標註GPS座標,晚上統一彙總到我這兒。”
人羣安靜了一瞬。扎措嚼辣條的動作停住了。
“爲啥專盯西溝?”桑巴撓頭,“那邊連條像樣羊道都沒有。”
小燕沒答,只從挎包裏取出一個玻璃罐,裏面泡着十幾朵乾枯的白花,花瓣蜷曲,莖稈烏黑。“認得這個嗎?”
白芍湊近看了看,眼睛一亮:“狼毒花!我在南坡採過標本!”
“它不該長在西溝。”小燕擰緊罐子,“可它昨兒夜裏,開在了馮老闆挖坑的地方。”
他抬眼,目光掠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咱們不是種樹的。咱們是把樹根扎進地裏的人。根扎得越深,才越知道這土底下,到底埋着金子,還是埋着雷。”
正午,樹苗運到了。五十捆青海雲杉,裹着溼麻布,根部還沾着天多市山坳裏的黑土。卸車時,小燕注意到每捆苗子底部,都繫着一枚小小的銅鈴——鈴舌被紅繩纏住,不會發聲。他拿起一捆細看,鈴鐺內壁刻着一行極細的藏文,用指甲刮開浮灰,才辨出是:“護林者,聞鈴即止。”
是旺姆的手藝。全縣只有她會鑄這種驅邪鈴,專爲護林人掛在腰間,鈴聲驚走野獸,也提醒自己莫忘初心。
下午三點,小燕獨自登上縣委後山的瞭望臺。風很大,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他舉起望遠鏡,鏡頭緩緩掃過西溝方向——山樑平靜,草色初青,唯有老鷹崖下,三處新翻的泥土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灰白,像三道尚未結痂的傷口。
鏡頭移開時,他忽然停住。
鏡頭邊緣,一棵枯死的杜松樹杈上,懸着半截褪色的紅布條。布條下方,地面有新鮮拖拽的痕跡,蜿蜒向密林深處。那痕跡很細,是繩子勒進凍土留下的凹槽,盡頭消失在一叢茂密的鬼箭錦雞兒後面。
小燕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他把它舉到陽光下,對着光仔細看——在“縣裏批文下週蓋章”那行字的末尾,墨跡有極其細微的洇散,像一滴淚,又像一粒微小的金砂,在纖維間閃爍。
他忽然明白了旺姆爲什麼深夜送蛋、送藥、送紙。
那不是告密。
是授印。
三天後,瑪治縣經濟發展公司辦公室。小燕把一份《博拉木拉生態修復專項資金申請報告》推到多傑面前。報告封皮上,蓋着三枚章:瑪治縣財政局、瑪治縣環境保護局、瑪治縣經濟發展公司。最後一枚,是剛剛啓用的新章——章面鐫刻着一隻展翅的黑頸鶴,鶴爪下踩着蜿蜒的雅礱江。
“環保基金?”多傑翻着報告,眉頭越鎖越緊,“你打算怎麼收?”
“按噸收。”小燕指尖點了點報告第一頁,“馮克青的礦車,每運出一噸礦石,縣裏收五塊錢生態補償費。不算高,比天多市煤礦的排污費還低兩毛。錢不進縣財政,專戶管理,用於西溝植被恢復、牧民轉產培訓、巡山隊裝備更新。”
多傑沉默良久,忽然笑出聲:“王言啊王言,你這哪是收錢?你這是給他套了個項圈,還鑲着金邊。”
“項圈再金貴,也得狗自己戴上纔算數。”小燕把鋼筆推過去,“簽字吧。明天,我陪馮老闆去西溝——他不是想看地質剖面嗎?我帶他去看最真實的。”
簽字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未落。窗外,春風正翻動院子裏新栽的雲杉嫩芽,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翅膀,在等待破繭而出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