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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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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鐵花慘然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但這……這又何苦?”

白衣人悠然道“你害怕了?”

胡鐵花瞪眼道“我怕什麼?”

白衣人道:“然是怕我殺你?”

胡鐵花大笑道“你看我像個怕死的人麼?”

白衣人道:“看你面上雖在充英雄,心裏還是有些害怕的。”

她再也不聽胡鐵花回答,轉過身拍了拍手,那“鬼船”上立刻躍下幾條大漢,將駱駝上的金珠都搬了上去。

胡鐵花大聲道:“喂!你莫忘了,這些東西是拿來和你們交換那“極樂之星”的。”

白衣人轉身道:“你想將極樂之星帶回去?”

胡鐵花道:“自然想帶回去。”

白衣人冷笑道:“你憑什麼以爲我不會殺你?”

胡鐵花大聲道:“我死也得將極樂之星帶回去。”

白衣人冷冷道:“這倒怪了,一個死人又怎能將東西帶得回去?”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再也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在等死時,做夢也不會想到楚留香和姬冰雁竟會在這附近瞧着他——楚留香和姬泳雁竟然就在十餘丈外那艘鬼船上。

他們是從另一艘船上被搬到這艘船上來的,只因爲石觀音要“好好地照顧們”,但他們並沒有瞧見石觀音。

胡鐵花以爲這白衣人就是石觀音,其實她只不過是石觀音的門下弟子,石觀音早已走了。

她行蹤真是十分詭祕,非但總是來去匆匆,而且永遠沒有人知道她從何處,要往何處去。

現在,楚留香和姬冰雁就在這船艙中,而且就坐在艙口,從子裏瞧出去,就可以瞧見胡鐵花。

但他們自然不能動,也不敢大聲呼喚,又因他們知道胡鐵花沒法子救他們,而且那白衣人也對他們說過:“你們若是大聲呼喚,一點用也沒有,只不過是胡鐵花死得快些而已,所以你們還是閉着嘴的好。”

其實這點她根本不必說,楚留香也很清楚的。

但他們並沒有閉着嘴。

他們瞧見胡鐵花這副樣子,實在覺得有些氣。

楚留香忍不住嘆道:“看情況,他只怕又是被酒害的。”

姬冰雁道:“他若不死在酒上,那纔是怪事。”

一點紅道:“但也很好,他不怕死。”

姬冰雁冷笑道:“不怕死就很好麼!呆子和白癡都是不怕死的。”

一點紅冷冷道:“不怕死的,總比怕死的好。”

楚留香微笑道:“你兩人爭論什麼,這次他一定死不了。”

姬冰雁道:“你憑什麼以爲別人不敢殺地?”

他這句話,幾乎是和白衣人同時說出來的,兩人非但所說的句子一樣,而且語氣也差不多。

楚留香道:“她若將小胡殺了,又叫誰將那極樂之星帶回去?”

他聽到外面白衣人說的話,又笑道:“你可聽見了!死人是沒法子將東西帶回來的。”

姬冰雁道:“你怎知她要小胡將東西帶回去?”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沒有人將極樂之星帶回去,又怎能騙那位糊塗王爺說出祕密。”

姬冰雁縱然還有些不信楚留香的話,也不得不信了,只因這時他已瞧見白衣人走了回來。

胡鐵花還是活着的。

楚留香嘆了口氣,喃喃道:“但願那位糊塗王爺莫要真糊塗得將祕密說出來,否則他非但自己要送命,小胡只怕也要陪他送命了。”

姬冰雁忍不住道:“爲什麼?”

楚留香道:“現在石觀音只怕也知道自己沒法子令龜茲王說出那祕密了,但他認爲龜茲王說不定會對小胡說的,因爲龜茲王說不定會要求小胡幫忙,她現在既然覺得小胡很有用,自然就捨不得殺死他了。”

姬冰雁不說話了,但心裏也在默禱:“但願那龜茲王莫要說出密纔好。”

白衣人走了,船也走了。

胡鐵花這纔開始害怕起來。

他實在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活下來的。

“石觀音”實在沒有理由不殺他。

但石觀音卻偏偏沒有殺他,非但沒殺他,反而真的將極樂之星留了下來——石觀音竟是如此守信的人麼?胡鐵花實在不信,又不能不信。

夜更深,寒意更重,胡鐵花冷得全身發抖。

現在藥力雖已漸漸消失,他雖已漸漸能走動了,但身子還是軟軟的,駱駝也早已被驚走。

胡鐵花知道自己萬萬無法穿越這五十裏的沙漠走回去。

在白天,在他有力氣時,他能不能走回去還是個問題,何況此刻夜如此深,他功力又幾乎完全消失。

“極樂之星”就在他懷裏,他不能冒險。

到後來他冷得實在受不了,就四下尋了些荊棘灌木,在石間尋了個隱的避風所在,生起了一堆火。

沙漠裏也有個好處,那就是生火非常容易,只因生長在沙漠中的植物,必定是十分乾燥。

胡鐵花喃喃自語道:“這隻怕也就是唯一的好處了……”

他語聲忽然頓住,緩緩站起來,又蹲下去,直着眼睛對面前的一個石塊瞧着,就算他面對着赤裸的美人,也不會瞧得如此有趣。

但這只不過是塊已風化了的石而已。

火光閃動,他眼睛裏也發了光。

原來這塊石塊上竟染着些黑色和黃色的顏料,還有幾滴已凝固了的膠質,像是上好的牛皮膠。

這些本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但在這荒僻的沙漠中,最荒僻隱祕的角落裏會發現這些東西,那就奇怪了。

何況,他終究也是個老江湖,他自已雖不會易容術,也瞧得出這些東西是爲了易容而用的。

是什麼人會到這種地方來易容呢?楚留香身上永遠帶着這些東西的。

胡鐵花長長吐了口氣,喃喃道:“原來老臭蟲到這裏來過,卻怎知他爲何又要易容改扮?瞧他用的顏色又黃又黑,他莫非是被女人追怕了,所以改扮成個醜八怪?”

想到這裏,他自己又不禁笑了出來。

但事情卻一點也不可笑,楚留香必然有了危險,否則他就用不着改扮,何況他改扮之後,就沒了消息。

胡鐵花皺着眉,將這石頭搬了家,這塊石頭是死的,他搬不動,但他並不死心,又去搬另一塊石頭。

這塊石頭竟被他搬開了,下面的沙很鬆,他用手去挖,沒多久就挖出一大包令也又驚又喜的東西來。

包袱裏有條絲巾,角上繡着個“曲”字,有個小木瓶,拔開瓶塞,就發出一股淡淡的鬱金香的香氣。

“盜帥夜留香”,楚留香原來隨時都帶着這香氣的。

除此之外,遠有一粒黑色的珍珠,一對判官筆,一包金珠,一大串鑰匙,一個翡翠鼻菸壺,一柄小銀刀。

最奇怪的是,這包東西裏居然遠有隻鮮紅的,繡着並蒂蓮的女人睡鞋,一個粉紅色的,繡着牡丹的女人肚兜。

胡鐵花微笑道:“小木瓶,黑珍珠和絲巾自然是老臭蟲的,但巾上繡着的這“曲”字又是誰呢?莫非……莫非……是那位多情公主的閨名麼?……哈!老臭蟲真有一手,三下兩下,就讓人家女孩子將定情物都送給他了。”

判官筆在閃着光,這對判官筆不但比武林中通常所見的沉重,而且打造得分外精緻。

胡鐵花又道:“判官筆、鼻菸壺、鑰匙、銀刀和金珠卻必定是那死公雞的了,他這人真婆婆媽媽得和女人一樣,連鎬匙都帶在身上,難道遠怕別人等他走了後,就開他的房門,偷他的東西麼——嘿嘿!貝來他倒該改個名字,叫小器鬼了。”

他自己從來沒帶過鑰匙,所以見了別人帶鑰匙,就覺得可笑得很,想到楚留香終於找到姬冰雁,他更開心了。

他拍了拍手,笑道:“這兩人既已聚在一起,天塌下來還能接得住,我還爲也們擔心什但紅睡鞋和繡花肚兜又是誰的呢?胡鐵花皺眉道:“難道老臭蟲又找到了新人?但縱然如此,他也不會要人家肚兜呀!老臭蟲他拉起肚兜聞了聞,吐了吐舌頭,失笑道:“好香。”

他忽然覺得這香氣熟悉得很,立刻就想到那天晚上,從姬冰雁家裏將兩個豔姬騙出來的光景。

原來姬冰雁竟將他愛姬的貼身物一直藏在自已身上,聊以慰情——胡鐵花忍不住大笑起來,道:“原來我們這位道貌岸然的姬先生,還是位多情種子呢!”

突聽一人道:“多情總比無情的好,是麼?”

“多情總比無情的好”,這又是何等優美多情的話,這句話被黃鶯般清脆婉轉的聲音說出來,豈非更是令人銷魂。

但胡鐵花此時此地聽了這句話,卻大喫了一驚,失聲道:“誰?”

方纔那白衣人語聲也嬌媚得很,但殺起人來卻一點也不嬌媚了,胡鐵花只覺這樣的語聲,比破鑼還難聽可怕。

那嬌滴滴的語聲笑道:“堂堂的胡大英雄,怎地也變得如此膽小了?”

隨着語聲自嚴石後走出個人來,竟是琵琶公主。

胡鐵花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是你,你不在家彈琵琶,跑到這裏來幹什麼?”

琵琶公主幽幽道:“琵琶若無知音欣賞,還是不彈的好。”

胡鐵花道:“不彈琵琶,你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了麼?”

琵琶公主瞪着他,道:“你莫以爲我是沒事做出來玩的,這種時候我難道不想在家睡覺?但王妃卻對我說:“那位胡壯士本事雖大,卻可惜是個草包,說不定會上人當的,你還是跟着去照應照應吧!”所以我只好來了。”

胡鐵花若是沒有上別人的當,也許還不會太生氣,但他真上了當,聽了這話簡直好像被人揭了瘡疤。

琵琶公主話未說完,他臉已氣紅了,粗着脖子道:“我是草包,你又是什麼?繡花忱頭麼?”

琵琶公主淡淡道:“你用不着對我發威,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你若不服氣,不會去找說這話的人算帳麼?”

她一笑又道:“只怕你見着她時,連話都說不出了。”

胡鐵花氣得直喘氣,真的連話也說不出了。

琵琶公主又道:“但我向西面走,一直沒找着你們,冒着夜兜了好多圈子,才瞧見這裏有火光,我又怕是別的人,所以叫別人遠遠等着,一個人悄悄走過來。”

胡鐵花大聲道:“你用不着解釋,反正我知道你有這毛病,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來見人。”

琵琶公主也大聲道:“你也用不着總是對我發威,難道我有什麼地方惹着了你麼?”

胡鐵花道:“嗯!”

琵琶公主瞪了他半晌,忽然一笑,柔聲道:“我就算沒有嫁給你,你也不必一見我面就生氣呀!”

胡鐵花臉又紅了,脖子又粗了。

琵琶公主嫣然道:“你若總是對我這樣,就證明你還是偷偷愛着我的,所以你纔會因爲我不嫁給你而生氣,你纔會喫那老臭蟲的醋。”

胡鐵花瞪着她,忽也大笑起來,道:“像你這樣的女子,若真嫁給我了,我不被活活氣死纔怪。”

琵琶公主撇了撇嘴,道:“喫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真沒出息。”

“酸葡萄”的故事,本是他們西域諸國的寓言,胡鐵花根本不太懂,所以也不生氣,只不過他本想將“極樂之星”換回的徑過說出來的,此刻也不說了,本想立刻走的,此刻也不走了”

琵琶公主也不問,也不走,卻在巖石上坐了下來,自懷中掏出個銀酒瓶,以瓶蓋作酒杯,自斟自飲,喃喃道:“這麼冷的天,若不喝杯酒擋擋寒氣,只怕就要凍成死魚了。”

胡鐵花嘴裏也要嘰嘰咕咕,喃喃道:“若有人想以酒來氣我,那才大錯而特錯,我剛剛上了喝酒的當,現在簡直一看見酒就頭疼。”

也嘴裏雖這麼說,其實他的頭一點也不疼,心反而癢得厲害,滿肚子酒蟲又爬了起來。

但剛和人吵過架,又怎麼好意思問人要酒喝呢?胡鐵花只有忍住,故意不去瞧她。

琵琶公主非但喝得嘖嘖有聲,而且嘴裏還不住喃喃道:“這酒可當真不錯,一喝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胡鐵花忍不住大聲道:“女孩子家喝酒居然喝得嘖嘖發響,真沒規矩。”

琵琶公主嫣然道:“我就是要沒規矩,這樣才能讓有規矩的人氣死。”

胡鐵花快氣死了,眼珠子一轉,忽然瞧見那絲巾,他眼睛立刻亮了,拾起絲巾,在火光前展開,喃喃道:“這塊破布拿來擤鼻涕倒不錯。”

話未說完,琵琶公主已跳起來衝了過去,大喝道:“你……你這手巾是那裏來的?”

胡鐵花悠然笑道:“撿來的。”

琵琶公主顫聲道:“快……快還給我。”

胡鐵花道:“還給你?爲何要還給你?難道是你的麼?”

這次是琵琶公主的臉紅了,道:“是……是我的又怎樣?”

胡鐵花道:“這倒奇怪了。”

琵琶公主道:“有什麼奇怪?”

胡鐵花道:“我明明聽見那老臭蟲說:“那母夜叉自作多情,還以爲我會將這破布好好保存哩!”你難道就是那母夜叉不成?”

琵琶公主連眼圈都紅了,跺腳道:“放屁!你……你簡直不是人。”

胡鐵花悠然道:“你又何必對我發威,這話又不是我說的,你要是不服氣,難道不會去找說這話的人麼?”

他哈哈笑道:“只怕你真的見着那人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琵琶公主忽然撲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胡鐵花反而怔住了,他本來只不過是想氣氣她的,見她竟真的如此傷心,胡鐵花只有走過去,陪笑道:“你千萬莫傷心,我只不過是騙你的。”

琵琶公主只是捧着面痛哭,也不理他。

胡鐵花道:“這是我不好,我該死,那老臭蟲根本沒有說你是“母夜叉”,更沒有說你自作多情,這全是我這大混蛋胡說八道。”

琵琶公主痛哭着道:“但也……他爲何要將我送他的東西隨便亂拋?”

胡鐵花道:“這隻因……”

胡鐵花幾乎連舌頭都快說斷,才總算將這件事情說清。

他嘆了口氣,又道:“現在,隨便你怎麼罵我都沒關係,只求你莫要再哭了好麼?”

琵琶公主揉着眼睛,道:“你若承認你是個特級混帳,我就不哭了。”

胡鐵花苦笑道:“我豈非早已承認了……唉!”

琵琶公主咬着嘴脣,道:“既然承認,爲何還嘆氣?難道不甘願麼?”

胡鐵花揉了揉鼻子,喃喃道:“我心甘情願,承認我是個大混蛋,這樣好了麼……哈!錯就錯在我是個男人,男人罵女人就是混蛋,女人就算罵男人是大草包也沒關係,因爲女人會哭,這本事男人可不大容易學會的。”

琵琶公主瞪眼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胡鐵花苦笑道:“我……我說男人都是混蛋,女人都是好蛋……都是好人。”

琵琶公主展顏一笑,道:“這話還差不多。”

她笑着將酒瓶塞入胡鐵花手裏,但目光轉到那一堆東西上時,笑容立刻又不見,臉色也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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