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獺的神通不是輕易能躲開的,有玉符也不行,雷霆分出六成力量追隨白若璃而去,四成力量落在孟成峯頭頂。
剎那間,天地爲之一白,下個不停的細雨彷彿消失了一瞬。
震耳欲聾的巨響傳開,許嘉眉放在陣法外面用於旁觀雙方戰鬥“眼睛”破碎,水鏡陣中的水鏡來不及映出孟成峯是死是活,便化作一片漆黑。
顧南月回想着泥獺發出的雷霆一擊,哪怕沒有置身現場,也感到心有餘悸,輕聲說道:“若我們打開陣法,被雷霆劈的便是我們了。”
她和孟成峯不熟悉,孟成峯請求打開陣法,她有動搖,可她沒有勸許嘉眉救人,也沒有幫助的想法。禍是白若璃惹的,合該白若璃承受泥獺的追殺,她是無辜路人,一點也不想面對暴怒的泥獺。
此外,孟成峯執意救白若璃也就罷了,那是他一個人的決定。但他和白若璃鬥不過泥獺就把泥獺引過來,若說沒有逼迫他們出手對付泥獺的心思,顧南月是不相信的。見到白若璃獨自逃走,孟成峯被雷劈,她無聲嘆氣。
在妖獸山,這樣的事情顧南月早就不是第一次見了。
王俊光略有不適,道:“孟道友可能活不成了。他付出性命償還友人的救命之恩,大約不會後悔?”
許嘉眉的神識融在細雨中,隱約有一種碰到細小電流般的酥麻感,她雙手打出法訣,漆黑的水鏡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發泄完怒火的泥獺走了,爛泥塘被劈出一口還在冒着煙的三丈深坑,坑裏的岩漿還沒有凝固,一小部分泥巴變成渾濁的晶狀物。渾身焦黑的孟成峯躺在深坑裏,宛如一截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的樹木,生機渺茫。
“還活着?”沈鴻問。
“剩下半口氣。”許嘉眉對焦屍一樣的孟成峯放了個甘霖術,吊住他性命,神識侵入他的識海,“孟道友,你有沒有遺言?”
“我……”孟成峯動了動,“我不想死……”
“你的身體被雷霆劈得近乎半熟,我救不了你。”許嘉眉道,“你的神魂也被雷霆打成重傷,無法轉爲鬼修。”
“……”孟成峯沉默的時間很短,“我要試,我有轉爲鬼修的法門,我會成功的。”
他嘗試了。
他不幸地失敗了。
孟成峯的身體失去最後一縷殘存的生機,神魂破碎,歸於天地。
他沒有說出別的遺言,沈鴻收斂了他,把遺體和劈成鐵疙瘩的劍封進砍伐樹木做的一口棺材之中,其餘遺物將在離開第六妖獸山後歸還他的父母和宗族。
顧南月擔心自己會死在爛泥塘,說:“沈道友、許道友、王道友,若是我隕落,我的遺物你們平分一半,餘下一半與我的骨灰勞煩你們交給我的侄女,她叫……”
說了侄女的姓名和地址。
沈鴻等人是玄真道宗門人,心眼不壞,知道她的侄女是誰、住哪不打緊。
許嘉眉沒想過身後事,因天色將黑,雨還在下,她給隱藏冰面的陣法加了兩層防禦,希望今夜平安順利無波瀾。
修好的水鏡陣將冰面周圍的情況投在鏡中,顧南月觀察鏡子,發現出現在冰面附近的異獸和妖獸略多。她覺得不妥,叫來許嘉眉和沈鴻。
“異獸和妖獸的舉動確實有點怪,我出去瞧一瞧。”許嘉眉駕着雲離開冰面,在孟成峯和白若璃走過的地方走了一遍,沒找到異常,便將芽苗放出,“你寄生在妖獸的身體裏,可否感受到異常?”
“好像有……”妖熊的鼻子一動一動地嗅着,“這裏瀰漫着一股香味,似乎能讓我寄生的妖熊進階……”
許嘉眉施展碧水洗塵術,問:“現在呢?”
芽苗:“香味還在。”
許嘉眉嗅不到香味,展開神識細細搜尋,無果,遂道:“你把香味的源頭找出來。”
芽苗不是妖熊,嗅了一會兒,果斷溝通爛泥塘的植物尋找香味的源頭,用了兩刻鐘才找到被薄薄爛泥掩埋的、一塊形狀不規則的朽木。許嘉眉將朽木洗乾淨,依舊沒有聞到香味,倒是芽苗認出朽木:“這塊朽木沒什麼特別之處,但它浸染了神獸的氣息,算是神獸的遺物。”
許嘉眉:“妖獸異獸得到它有好處?”
芽苗:“沒什麼好處,我被妖熊的感覺欺騙了,別的妖獸異獸估計也是。”
許嘉眉懷疑朽木是白若璃扔的,神獸的氣息她無法消弭,她以太陽真水裹住這塊朽木,隔絕了它的氣息,將它扔進虛天,再問芽苗:“還能聞到氣味嗎?”
芽苗:“氣味的源頭消失了。”
許嘉眉決定換個地方過夜,免得神獸的氣息引來難以對付的妖獸或異獸,可她剛回到冰面,就感覺到強橫程度不弱於大泥獺的妖獸急奔而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許嘉眉傳音沈鴻:“師兄,請爲我掠陣。”
她要把奔來的妖獸打跑,以此警告可能藏在暗中的蠢蠢欲動的妖獸和異獸們,讓它們知道她這個小隊不是好惹的。
得到沈鴻應是,許嘉眉收起雲朵,整個人化作雨水。通過水遁術,她瞬間來到一條沒有鱗片的灰色大蛇面前,一記銀河倒瀉甩出,喝道:“滾開!”
大蛇擺頭躲避如同暴雨襲來的道術,躲不開,一頭扎進爛泥裏。許嘉眉不依不饒,將雨水化作手腕粗細的鋒利冰矛,使冰矛刺向爛泥,同時施展枯朽術強行蒸發大蛇的血液。
三個道術僅比泥獺的紫色雷霆弱了三成,大蛇變成小蛇,快如閃電地刺向許嘉眉。許嘉眉從容施展水幻替身術騙走這一擊,放出寒光術和寒光斬,掛上冰霜的小蛇落在爛泥塘,埋進爛泥裏溜走了。
敵人太強,打不過,走爲上策。
許嘉眉沒有追擊,身形在雨霧中消失,用水遁術跳躍到另一隻異獸前,出手便是以太陰真水施展的染霜術。鱷魚模樣的十丈異獸被凍成不會動彈的冰雕,許嘉眉掐訣,三道寒光劈向冰雕,冰雕一晃,憑空消失,原地留下一截活蹦亂跳的尾巴。
這隻鱷魚怪擁有逃命的神通,斷尾求生。
兩隻猛獸被許嘉眉擊退,旁觀的妖獸和異獸悄悄退走,在遠處觀察許嘉眉四人。許嘉眉掃了它們一圈,神識浸入雨水,用陰潭異水賞了這些妖獸異獸一記寒光斬。
除了一個不肯死心的,別的妖獸異獸都走了。
許嘉眉回到冰面,服下一枚快速恢復神識和靈力的丹藥,對沈鴻說:“不用搬去別的地方過夜了,在這裏休息到天明吧。”
沈鴻看着她蒼白虛弱的面容:“師妹,你還好嗎?”
許嘉眉微笑:“我得休息,不能守夜了。”
沈鴻鬆了一口氣,道:“師妹請放心休息。”
震退神獸氣息引來的妖獸異獸後,許嘉眉的靈力和神識消耗了一半多一點,沒有沈鴻想象中的嚴重。她走進屬於自己的客房,佈置隔絕氣息的陣法,拿出染着神獸氣息的朽木和一把用於扎草人的乾草。
扔下朽木的人算計了她,她得用草偶詛咒術回敬對方的惡意。
許嘉眉沒猜錯,朽木是白若璃扔的。
白若璃捏碎了從元嬰真君的遺府中得來的千裏飛遁符,尚未落地,追來的紫色雷霆已劈中頭頂。雷霆的力量在追擊過程中損耗了三分之一,白若璃硬捱了雷劈,如雲秀髮盡被劈成灰燼,神魂受傷,腦殼還被劈開一道淺淺的豁口。
她氣息奄奄地躺在沒有泥怪出沒的水邊,不到半刻鐘就發現一隻覓食的豹子。
白若璃費盡心機趕走這隻豹子,取出儲物袋裏的防禦陣盤,用所剩不多的靈力激發,坐起來喫丹藥,以求儘快恢復靈力和神識。
見死不救的許嘉眉令她記恨,想到扔掉的朽木,白若璃露出猙獰的笑。她不好過,見死不救的人別想好過!
正是此時,與她相距千裏的許嘉眉施展草偶詛咒術,白若璃的笑僵硬了,來自草偶的寒氣在她體內滋生,將她凍成一座冰雕,然後……
許嘉眉打碎了冰封的草偶。
白若璃噗地吐出了一口鮮血,身上掉下一個染着寒霜的破碎木偶。
致命攻擊被木偶擋去,可她的靈力消耗一空,神魂疼得彷彿被撕裂成幾塊,實力墮入比凡人更弱小的低谷期。爛泥塘處處有危險,失去實力,如何活着離開?
“誰暗算我?”
白若璃咬牙切齒,在昏迷前掙扎着拿出封印盒把破碎的木偶了裝進去。
她要推演天機揪出險些害死她的仇人,將痛苦十倍還之!
完成反擊的許嘉眉沒有心思琢磨神獸氣息,摒棄雜念打坐調息,和白若璃的恩怨已隨着詛咒草偶的破碎消失了。
夜裏來了兩隻妖獸,沈鴻沒有驚動休息的許嘉眉,讓王俊光和顧南月警戒,他走出冰面迎擊兩隻妖獸。
許嘉眉能以一己之力逼退衆多妖獸異獸,他沒道理連兩隻妖獸都打不跑……好吧,一隻妖獸是有翅膀的,他退回冰面,彎弓搭箭靜候,待那妖獸降低高度,一箭射出。
“嗷!”
妖獸慘叫,帶着穿透翅膀的箭逃走。
另一隻妖獸退到遠處,觀察片刻,得到飛來的一支箭。它輕鬆躲開,跑到別的地方繼續觀察。
次日,王俊光收起宅院,駕馭飛舟離開冰面。
等候了一夜的妖獸眼巴巴地瞅着飛舟離開,坐地上發了一會兒呆,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沈鴻的地圖標明瞭爛泥塘中分佈的妖獸和異獸,泥怪的地盤、危險的地方也畫得清清楚楚。許嘉眉與三個同伴去過可以去的地方,盯上被一羣泥蜥佔據的危險之地,拿泥蜥提升實戰能力。
兩百多隻泥蜥被四個修士折騰了七八天,精神萎靡,食慾不振,陸續埋進泥裏躲藏。許嘉眉四人逼不出它們,只好去別的地方折騰別的妖獸異獸。
等待四位修士走出爛泥塘,今年的八月即將結束。飛舟飛往未字天門宮。許嘉眉和沈鴻交了人面兔的任務,別的已完成的任務也一一交付了,未完成的任務放棄。王俊光沒有在妖獸山接任務,顧南月接的任務不多,謝過三位玄真道宗弟子,與三人道別。
她得回家探望侄女。
王俊光不太想回宗門,可師姐和師兄要回宗門,他一個人在妖獸山歷練沒意思。
來妖獸山時領取的玉符可打開一座通往玄真道宗的臨時天門,許嘉眉留着玉符以備不時之需,掏出三千點貢獻跨過天門回門派。
“師妹今年參加比試嗎?”從玄真道宗的天門宮出來,沈鴻問許嘉眉,“你的實力不愁進不了內門。”
“這個嘛……”許嘉眉想了想,“師兄參加比試不?”
“我的心境破綻已經補好,必須參加!”沈鴻爽朗一笑,拍拍王俊光的肩膀,“王師弟是二十一歲築基的,不如也參加比試?”
“師姐先說,師姐參加我也參加。”王俊光最崇拜的人是許嘉眉。
“行,我參加比試。”許嘉眉笑道,“演武臺上遇到你們,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比試在兩個月後,許嘉眉回到位於牙山的家,閉關一個月整理第六妖獸山的收穫,出關後前往論道堂找同門切磋。她想挑戰師兄師姐,歷練結束回到宗門的白研搶先挑戰她。
“師姑,請與我鬥法一場!我有預感,鬥法完畢後我會築基,無瑕築基!”芳齡十八歲的白研與許嘉眉一樣高,淺灰色的頭髮飾以盛開的嬌豔桃枝,笑容燦爛。
“是切磋還是?”許嘉眉問。
“我希望師姑將修爲壓低至煉氣大圓滿,我將拿出全部實力戰勝師姑。”白研說道。
許嘉眉請附近的金丹真人爲自己壓低修爲,與白研登上演武臺,問:“小研,你用不用法器?”
白研曉得許嘉眉道術厲害,不太依賴法器之利,立即道:“用的!若不用法器,我可能打不贏你。”
使用魚遊百川罐、太陰真水、太陽真水是欺負師侄,用劍或錘不符合靈脩的身份,許嘉眉擺出三滴陰潭異水,望向白研。
她有異水,白研也有三縷土黃色的風。
主持鬥法的金丹真人設下禁制,一道光閃現,鬥法開始。
白研放出黃風。
霎時,暴風攜着無盡塵沙席捲整座演武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