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些許風霜,衣角微髒。
第二杯酒下肚,宴會廳裏的掌聲延綿不斷。
原本精心籌備的開場戲根本沒派上用場,風波乍起就已經被徹底平息。
屍體被拖下去之後,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大家接着奏樂接着舞,甚至熱鬧喧囂更勝之前。
就在氛圍最爲熱烈的時候,所有人翹首以盼之下,凌朔再一次的走到了臺上,笑容越發的熱誠。
“有勞大家的抬愛和支持,如今七島通商協會初創,我一個人獨木難支,往後還是要繼續繼續依靠大家的。”
他略微停頓一瞬,翻開了手中的名單,緩緩說道:“接下來將會宣佈一些人事方面的事務,叫上名字的請上前來吧。”
霎時間,整個宴會廳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回頭看向舞臺,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熱烈期盼。
終於來了。
分功行賞的時候,到了!
“吉文——”
第一個喊到的名字,毋庸置疑就是頭號心腹,瞬間就有等待許久的身影越衆而出,昂首挺胸的走到臺上,然後彎下腰來,低頭獻上忠
誠。
“別這麼嚴肅,今天我過生,大家高興一點纔對。”凌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日子,你的勞苦艱辛,大家也都是看在眼裏
的,希望你能再接再厲,往後七島物流的燃素供應就要繼續麻煩你來做貢獻了。
“是,是!”
吉文連連點頭,張口歡笑,吞下了這一塊賞賜給他的肥肉。
“馬菲茲丁!”
凌朔喊出第二個名字,熱切的攬住年輕人的肩膀:“年輕人做事,沒輕沒重的,容易得罪人,在座的都是叔伯,往後大家要多多包容
纔對。”
“協會總有累活兒髒活兒,不近人情是對的,你做的很好。 以自身的權威爲下屬所做的一切背書,告訴他:“往後碼頭的安保,要
多努力,知道嗎?“
“是!”
皮膚黝黑頭髮捲曲的年輕人連連點頭,回頭看向臺下的時候,昂起了頭來,咧嘴一笑。
“皮什卡,你貢獻頗多,以後協會的贊助管理,你要多多加油。”
“席先,努力是好事兒,屢敗屢戰,再接再厲,是好男兒,不要擔心那麼點損失,協會不會忘記你的貢獻。
馬島是個磨練人的好地方,做出成績來給大家看看!”
“蘭塞,能棄暗投明,戴罪立功,真不容易,往後魯茨萬負責的建渣清運就交給你了。”
就在講話之間,七島通商協會的骨幹們一個個的走上臺來,領受了這一份上位的賞賜,確立名分,滿面紅光。
“你們都是我的股肱,我的心腹,我的兄弟,我不喫獨食,有肉有湯大家一起喫,一起喝!”
凌朔的笑容驟然一斂,肅冷鄭重:“唯獨一點,別給我丟人,別讓我在季先生那裏抬不起頭來。
別忘了,你們的喫的喝的玩的,是誰給你們的,懂麼!”
“明白!!!”
整齊劃一的吶喊聲響起,震動整個會場,不知道多少人舉杯相慶,喜悅祝賀,至於笑容之下藏着的究竟是妒恨、酸楚還是恐懼,已經
完全無法分辨。
喧囂熱鬧裏,荒集席位之上的希馬萬冷聲一笑:“這就開始分封七城了?高興的真早啊......”
阿巴代薩的神情漠然,搖着杯中的紅酒,不發一語。
奧高依舊躺在桌子上,渾然不覺,爛醉如泥,鼾聲如雷,旁邊的蒙桑低頭扒飯,已經第九碗了,還在喫,喫的無比專注,無比入神。
就好像要喫窮凌朔一樣。
以至於,酒囊飯袋叔侄二人組在整個桌子上顯得格格不入。
凌六瞥着那樣子,微微一笑:“別光喫飯,後生仔,喝口水吧。”
“啊?我......我不......”
蒙桑僵硬着,剛發出聲音就感覺到踩在自己腳背上的力量猛然加重了,頓時猛然低頭,整個人埋在飯碗裏,含混做聲。
而舞臺上短暫的停頓之後,凌朔居然再一次的翻開了新的一頁,令所有人微微一愣。
還沒結束?
“那麼,接下來是......”他看了一眼,說:“蘭特。”
熱鬧的氛圍陡然一滯,無人回應,所有人面面相覷時,才發現那個人居然根本都就沒有來,位置上的名牌都還在呢!
明明來的時候似乎見過面.......
去哪兒了?
“沒有來嗎。”
再三呼喊過這個名字以後,凌朔遺憾聳肩:“可能是鐵鉤商貿的酒喝的太多了吧,沒關係。
嘭!
樓下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夾雜着脆響。
隱約有尖叫聲響起,聽不清晰。
“奧斯坦——”
伴隨着凌朔的話語,大廳之中徹底死寂,依舊無人回應,如此遺憾,凌朔輕嘆:“明明做事那麼謹慎,卻偏偏家裏的孩子不成器,被
拖累了。
子不教,父之過啊。”
嘭!
又是一聲巨響,然後再一聲,再再一聲。
水囊爆裂的低沉聲音從窗外傳來,薄紗之後的夜色變得如此猙獰,霓虹暈染看來的光彷彿飢渴的眼瞳,向內窺探而來。
“克萊默。”凌朔問:“石頁的燒烤,好喫嗎?”
無人回應。
嘭!
“馬雷,賭債我替你還了這麼多次,爲什麼總是管不住手?”
嘭!
“賴泰,你......哎,算了,哎。’
嘭!
巨響接連不斷,一聲接着一聲。
被點到名的大家如王從天降,憤怒猙獰,和大地發起了酣暢淋漓的肘擊大賽,只可惜,勝算委實不高。
功臣的恩賜結束之後,就是罪人的清算了。
喫裏扒外,死不足惜!
一道道悶響裏,荒集席位上一張張面孔的臉色隱隱變化,浮現陰沉。
蒙桑聽着那幾個熟悉或者是聽說過的名字,居然連飯都忘記喫了,臉色漸漸慘白,忽得,福至心靈,仰頭端起叔叔剩下的酒,一飲而
盡,嘭的一聲,也醉死了過去。
如果奧高還睜着眼睛的話,高低要誇一句這小孩兒有靈性啊,笨是笨了點,至少學的快。
現在,已經沒有人在意他了。
希馬萬和阿巴代薩的拳頭都已經不知不覺的捏緊了,死的,幾乎全都是和各家有所關聯的,甚至他們花了大力氣爭取到的。
如今全都表演高空飛人、肘擊大地了.......
而且,是當着他的面表演!
這是一場報復,徹頭徹尾的報復,甚至不是凌朔在報復,而是他主動的爲自己的金主和靠山獻上表演。
哪怕還沒有坐穩龍頭的位置,就已經開始朝着三家荒集張嘴了......
瘋了一樣!
“真是一條忠犬啊。”
阿巴代薩瞥了一眼旁邊的凌六,唏噓感慨:“完全就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拿命去給姓季的幹活兒了。”
要麼怎麼說,明珠蒙塵,所託非人呢?
跟了季覺之後這是主動開發了多少新姿勢,人家在你跟前可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呢。
他以前在你那裏也是這樣麼?
你咋不說話?
凌六眼眸低垂,彷彿神遊物外,充耳不聞,神情漠然。
那一雙眼瞳中的漆黑湧動,掩藏着惡意和震怒,未曾有任何的表現,這一份養氣的功力和定力着實令人欽佩。
可偏偏,凌朔卻又一次端着酒杯湊上前來。
“凌老,我今年三十生日,古話說,三十而立啊......”凌朔扶着椅子的靠背,湊過來,似笑非笑:“你看我立的如何?"
“立的漂亮,木秀於林啊。”
凌六抬起手來,鼓掌讚歎:“眼看着你這麼出息,爲父也爲你感到高興,你可真是學了不少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遺憾一嘆:“只怕樂極生悲,行差踏錯,我這個做父親的恐怕也挽回不得。”
“您這是哪裏的話,怕什麼怕,我只怕高興的不夠呢。”
凌朔針鋒相對:“高興就應該多高興點,得意就應該更得意一些纔對!
您也看到了,協會草創,諸事紛繁,雖然我有心和您親近,卻只怕因爲私心耽擱了大家的事情......從今往後,您的三節兩壽,我怕是去
不了了!”
他停頓了一下,昂起頭來,彷彿歉疚一般發問:
“您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呢?”
凌六笑得越發欣慰,正如同看到孩子出息了的長輩一般,拍着他的手背,連連讚許:“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以事業爲重纔對。
你不怪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拖累你就好。”
凌朔的眼角微微抽搐。
老狗………………
是真能忍啊!
自己都這麼刺激居然也半點氣性都沒有表現出來,臉都給踩到鞋底子下面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真認慫了?
纔怪!
凌朔這輩子從自己這位義父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潛伏爪牙,忍辱負重。
上一次凌六被自己的下屬從龍頭位置上掀翻的時候,爲了求存求活,連親女兒都送出去了,被凌辱致死都沒有半點反應,外加援引諸
多叔伯說情,居然暫時從必死的局面苟全性命.......
而踩着他上位的人,卻僅僅只是得意了十天,十天之後,全家就被反攻倒算的凌六親自扒了皮,炮製之後,掛在了大堂的門檻上,任
人踐踏。
現在他之所以不發作,因爲在他的眼裏,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正是這樣的笑容,令他越發的如芒在背。
陰影之中,楚老湊過來,附耳說道:“要不要......”
話音未落,凌朔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想都別想。”
凌朔回眸,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能是今天。”
如果不是顧及後果,不敢爲季先生招來禍患,他已經不計代價把這條老狗弄死在這裏了。
不是不可,是不能。
不能是今天,不能在這裏。
不論凌六出什麼招,他都只能硬接着,挺過去,見招拆招,只希望季先生能夠看自己足夠忠誠和賣力,在關鍵的時候.....
一瞬間,好像有笑聲響起了,若有若無,令凌朔的動作停滯了一瞬,疑惑回頭,什麼都聽不見。
幻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