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楊家針方言用的次數其實並不太多,第一主要是這玩意兒貴,第二就是海龍針適應的場景還是最多的,加上用順手了,所以楊家針的使用在這段時間?
程老聽到方言要把東西放在這裏研究,他對着方言說道:
...
衚衕口的風忽然停了。
蟬鳴斷了一瞬,連樹梢上那幾片被曬得髮捲的槐樹葉都僵在半空,沒敢晃。
趙正義扒着車門框,小手攥得指節發白,仰着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蹲在地上那個渾身抖得像篩糠的年輕人——他腳踝上還貼着師父剛貼上去的黑膏藥,藥香混着汗味,在晚風裏浮浮沉沉。
“碰……瓷?”
陸東華第一個沒憋住,鬍子翹得比剛纔罵人時還高,往前跨了一大步,鞋底蹭着青磚“刺啦”一聲:“你再說一遍?!”
朱光南腿一軟,扶住了車門,眼鏡徹底滑到了下巴上,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渾圓,嘴脣哆嗦得比小夥子還厲害:“我……我真踩剎車了!我真沒想撞你!”
方振華沒說話,但右手已經按在了腰後摩託鑰匙串上——那是他三十年老警察下意識的戒備動作。
方言卻沒動。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年輕人,蹲得更低了些,把那十塊錢慢慢收回來,揣進褲兜,又從旁邊安東手裏接過一條幹淨毛巾,蹲在他面前,輕輕擦掉他額頭上混着灰的冷汗。動作很輕,像給一個發燒的孩子降溫。
“別怕。”他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啞,“慢慢說。怎麼個碰瓷法?誰讓你來的?”
小夥子肩膀猛地一聳,喉嚨裏“咯”一聲,像被什麼堵住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死死咬着下脣不敢哭出聲。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手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手腕內側還有一道新鮮的、結着暗紅血痂的劃傷,像是剛被碎玻璃割的。
“我叫李衛國……西直門外頭,雙榆樹那邊的。”他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我爸……上個月在建築隊摔斷了脊椎,現在躺在積水潭,醫院說要動大手術,可……可押金要一百二十八塊六毛,我們家砸鍋賣鐵,湊了三十七塊……”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眼珠往地上一滾,又飛快抬起來,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白,“……他們說,只要我能‘碰’到一輛好車,開得起沃爾沃的,至少能訛……能‘要’到八十。”
“他們?”方言指尖微微一頓,毛巾邊緣輕輕壓在他手腕那道新傷上,“誰?”
李衛國嘴脣抖得更厲害,眼神往衚衕口飄,又猛地縮回來,像被燙着:“是……是劉瘸子。他以前在西直門派出所幹過協警,後來……後來被清退了。他帶人盯了您家這輛車快半個月了。他說……說您是協和的大夫,家裏有老幹部,肯定有錢,還說……還說您脾氣好,心軟,不會報警抓我……”
話音未落,方潔已經一步上前,手“啪”地拍在車頂上,清脆一聲響:“劉志剛?!”
衆人齊齊一震。
連蹲在地上的李衛國都愣住了,抬頭看她。
方潔臉色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句往外崩:“1975年,西直門派出所協警,因僞造戶籍材料、私吞返城知青安置費被開除黨籍、公職。當年案子是我爸經手的,筆錄我親手抄過三遍——他左腿殘疾,右耳缺了一塊耳垂,是因爲七三年偷拆軍用通信線纜,被電弧燒的。”
李衛國臉瞬間沒了血色,嘴脣抖得不成樣子:“您……您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方潔往前逼近半步,影子完全罩住他,“他現在在雙榆樹街口擺修表攤子,攤布底下壓着個鏽鐵盒,盒子裏裝着二十張不同單位的介紹信存根,全是假的。你手腕這道傷,是今早他逼你去廢品站撿銅絲,你嫌髒不肯下手,他拿鑷子夾的,對不對?”
李衛國渾身一顫,猛地低頭看自己手腕,彷彿那道傷突然燒了起來。
“大姐……”方言低聲開口,卻沒阻止她。
方潔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院門口每一個親人——陸東華緊繃的下頜,朱光南慘白的臉,方振華按在鑰匙串上的手,還有趙正義仰起的小臉,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着的火苗。
“碰瓷不是小事。”她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是違法,是詐騙,是踐踏法律尊嚴。今天他敢撞我們的車,明天就敢撞別人的救護車、拉糧食的卡車、送病號的三輪——因爲在他眼裏,法律不是尺子,是塊抹布,想擦哪兒擦哪兒!”
她猛地轉身,一把拽過趙正義的手腕,不是責備,而是把那隻沾着校服汗漬的小手,緊緊按在車前蓋冰涼的金屬上:“正義,記住今天這個人的名字,李衛國。也記住他手腕上的傷,記住他爲什麼蹲在這裏哭。這不是可憐,這是教訓——有人活不下去,不是因爲天塌了,是因爲他跪着,把脊樑骨當柴火燒了,還覺得暖和。”
趙正義沒抽手,小手被按在車蓋上,掌心沁出細汗,卻挺直了背,重重應了一聲:“嗯!”
“媽!”趙明珠不知何時也擠到了人羣最前,小手緊緊攥着哥哥的衣角,仰着臉,聲音又脆又亮,“那……那劉瘸子呢?他是不是也該蹲大牢?”
方潔沒立刻答,只轉頭看向方言:“弟,這事交給我。他僞造國家機關文書,教唆未成年人詐騙,情節惡劣,夠立刑事案件了。我明早去西城分局立案,證據鏈我們自己補全——李衛國的陳述、他手腕傷情鑑定、劉志剛修表攤的現場勘查,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方言,“您這輛車,車頭有沒有刮痕?行車記錄儀有沒有拍到他衝出來那一瞬間?”
“沒有刮痕。”方言搖頭,“但車裏有磁帶錄音機,一直開着。早上出門前,我說要錄一段《傷寒論》條文聽,順手按了錄音鍵。”
“錄音?”方潔眼睛驟然一亮。
“對。”方言點頭,“從他從岔衚衕竄出來,到喊‘哎喲’,再到我下車說話,全程都在。音質有點悶,但辨音沒問題。”
方潔深深吸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夠了。”
她不再看李衛國,轉身朝院子走,步子又穩又急,帆布包帶子勒進肩頭。走到月亮門時,她忽地停步,沒回頭,只抬手朝後揮了揮:“爸,媽,今晚飯別等我。我得去趟分局,把材料先理出來。方承澤……舅媽幫忙哄哄,我明早帶糖回來。”
沒人應聲,只有風吹過石榴樹,沙沙作響。
李衛國還在地上蹲着,肩膀一聳一聳,卻再沒發出一點哭聲。安東默默蹲下去,把那條擦過他汗的毛巾疊好,輕輕放在他膝蓋上。陸東華沒再罵,只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瘦得硌手的肩膀。
方言這才直起身,對李衛國說:“你爸的手術費,我來墊。”
李衛國猛地抬頭,淚眼模糊裏只看見對方平靜的眼睛:“我……我不能要……”
“不是給你。”方言語氣平淡,“是借。等你以後當了瓦工、木匠、或者……學點手藝,掙了錢,連本帶利還回來。利息算一分,按銀行定期。字據,我讓大姐寫。”
他頓了頓,彎腰,從車座底下摸出一箇舊搪瓷缸子,裏面泡着半缸濃釅的苦丁茶,遞過去:“先喝口茶,壓壓驚。腳踝別亂動,膏藥明早我幫你換。明天上午九點,你來這兒,我教你認三十六個常用穴位——不收費,就當……替你爸摸摸脈。”
李衛國捧着燙手的搪瓷缸,熱氣燻得他眼睛更酸,卻死死盯着缸子上掉漆的“先進生產者”紅字,喉嚨裏哽着千言萬語,最終只化成一個字:“……謝。”
方言沒再說話,轉身走向院子。路過趙正義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伸手揉了揉小傢伙的頭頂,掌心溫熱:“記住了?碰瓷的人,傷的不只是別人的錢包,是他自己的命。”
趙正義仰着臉,小拳頭在身側捏得緊緊的,聲音不大,卻像敲小鼓:“記住了!師父,他手腕那道傷……是別人拿鑷子夾的。可他要是不騙人,就不會挨夾。騙人,就是先把自己綁在火上烤!”
方言一怔,隨即低笑出聲,笑聲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漾開一圈圈溫潤的漣漪。他沒誇,只點了下頭,牽起他的手,邁步進了月亮門。
院子裏,朱霖正抱着方承澤喂米湯,小傢伙咯咯笑着,小手去抓母親鬢邊的碎髮。方振華已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卻沒點,只用拇指反覆摩挲着粗糙的煙紙。朱光南坐在石凳上,雙手撐着膝蓋,望着天邊燒得通紅的晚霞,喃喃自語:“……原來,人心比踝關節還容易脫臼啊。”
夜風漸起,捲起幾片槐葉,打着旋兒掠過青磚地。
趙正義忽然停下腳步,仰頭問方言:“師父,那……劉瘸子修表攤底下那個鐵盒,大姐真的知道在哪兒?”
方言腳步未停,聲音融在晚風裏:“你大姐抄過三遍的筆錄,連他當年偷電纜時穿的膠鞋尺碼都記着。有些東西,人記不住,可法律記得。”
“哦……”趙正義拖長了調子,小眉頭卻沒鬆開,反而越皺越緊,像在琢磨一件極難解的醫案,“那……李衛國他爸的脊椎,真的能治好嗎?”
方言終於側過臉,月光落在他眼角細密的紋路裏,聲音很輕,卻像銀針扎進皮肉:“積水潭骨科的王教授,是我師叔。我明早打個電話。但正義,你要記住——救一個人的命,比揪出十個騙子,難得多。可揪出騙子,能讓一百個人,不用再怕半夜走路。”
趙正義沉默了幾秒,忽然踮起腳,小小的手用力按在師父的手背上,仰起的小臉被月光洗得清亮:“師父,等我長大了,我也要當大夫。不是爲了讓人叫我一聲‘神醫’,是……是讓我開的方子,能讓人不怕喫;讓我扎的針,能讓人不怕疼;讓我寫的字,能讓騙子看了,就不敢往街上衝。”
方言沒說話,只是反手,將那隻沾着汗意的小手,牢牢裹進自己寬厚溫熱的掌心。
四合院的燈次第亮起,暈黃的光漫過影壁,漫過石榴樹,漫過青磚地,溫柔地鋪在兩個一高一矮的影子上,長長地,融進越來越濃的暮色裏。
衚衕深處,不知哪家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唱着《智取威虎山》,楊子榮的唱腔高亢激越,穿過晚風,鑽進耳朵裏,像一劑提神的藥。
趙正義聽着聽着,嘴角悄悄翹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這日子,比背一百遍《湯頭歌訣》,還要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