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方言的查當然不是自己去翻書。
他現在人脈這麼廣,而且裏面不乏這方面的專業人士,當然還是請教專業的人更好了。
其中就包括了師父陸東華。
所以方言轉過頭,對着陸東華開口問道:
“師父,您祖輩在京城紮根這麼多年,見多識廣,您知不知道,有沒有那種好幾代人都在清宮太醫院當值的中醫世家?”
陸東華聞言放下手裏的茶盞,抬眼看向他,微微皺眉略作思考後說道:
“我年輕時候在京城混,這些門門道道多少聽過一些。不過我知道的,大多是清朝晚些時候在宮裏當差的太醫,像光緒、宣統那時候的,最有名的就是趙家,趙文魁,宣統朝的太醫院院使,頭品頂戴,他們家三代都在太醫院
當差,他兒子趙紹琴現在也是中醫界的大家,就在BJ。”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兩句:
“還有姚家,順治年間就有人進太醫院了,世代行醫,不過民國之後就散了,現在還有沒有後人在京城,我就不清楚了。再有就是司家、張家,也都有幾代人在太醫院供職,不過都是晚清居多。”
方言聞言眉頭微蹙:“那道光年間,甚至更早的康雍乾時期的世家,您就不太清楚了?”
“那我可就摸瞎了。”陸東華擺了擺手,直言不諱,“這些事,都藏在太醫院的舊檔、宮裏的祕聞裏,我一個江湖派世家出身的,哪能知道這麼深。再說了,你要找的是楊繼州一脈在道光年間的下落,這些晚清纔起來的太醫世
家,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問了也是白問。
他說着忽然眼睛一亮,伸手點了點桌上的電話機:
“誒,你也喝醉了啊?現成的專家在這兒放着,你不找?”
“故宮的小季啊!他在故宮博物院待了一輩子,天天跟清宮檔案、太醫院舊檔打交道,別說幾代當值的御醫世家了,就是隻要是沒犯忌諱能記錄的,哪個太醫哪天給皇上開了什麼方子,他都能給你翻出來。你給他打個電話,
不比問我這個半吊子強?”
方言瞬間反應過來,拍了下自己的額頭,道:
“啊,可不是嘛,又犯了燈下黑的毛病,光顧着翻樂家的冊子,把老季這尊大佛給忘了。”
說着他就起身走到電話機旁,讓接線員接通了老季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人接起來,聽筒裏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着幾分雀躍︰“喂?哪位啊?”
方言聽着聲音耳熟,道:“是季敏同志吧?”
季敏和方言差不多大,方言習慣性的叫同志。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問道:
“誰啊?”
“我是方言,我找你爸爸。”
“呀!是方大夫!您怎麼有空打電話來了?”電話那頭的姑娘瞬間更熱情了。
方言一時間以爲是電話傳音不好,就要重複說找老季。
結果那邊的季敏說道:
“方大夫,我眼睛現在好多了,看東西一點都不模糊了,我爸媽都說,要不是您,我這眼睛說不定就廢了!您找我爸呀?他沒在家,下午就去故宮加班了,說甘肅那邊新拉了一批出土的文物,要連夜清點整理,今晚指不定什
麼時候回來呢。
方言聞言瞭然,趕緊給話嘮季敏寒暄了兩句,問清了故宮那邊的辦公電話,又叮囑她好好保護眼睛,別總熬夜看書,才掛了電話,又讓接線員轉了故宮博物院的號碼。
電話響了半天,才被人急匆匆接起來,聽筒裏傳來老季帶着疲憊和不耐煩的聲音,背景裏還有人說話、嘩啦嘩啦翻東西的動靜:
“喂?哪位?大晚上的打電話,有什麼急事?”
“老季,是我,方言。”方言開口道。
“方言?”老季的語氣瞬間緩和了不少,隨即說道:
“正好......我跟你說,上次發現大司農銅權的地方沒多遠的河牀裏挖出東西了,我今晚是別想睡了,這次運回來都快堆成山了,全院的人都在這兒加班呢。”
“是嘛?!”方言也是一愣,大司農銅權可是推翻了李時珍計量錯誤的重要文物,當時也是方言引導老季他們才提前發現的。
“那可不,都快忙冒煙了,還是文字類型的,帶勁得很!劉秀平了王莽不知道埋了多少東西在這裏。”老季還有些興奮。
說完他才發現還沒讓方言說事兒,於是趕緊改口:
“對了,你有啥事,趕緊說。”
方言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
“哦,就想跟你打聽個事......你知道不知道,清代有沒有那種好幾代人都在太醫院當值的中醫世家?從清初一直到晚清都在宮裏當差的那種。”
“我當是什麼天大的事呢。”老季在那頭說道:
“這可太多了,首屈一指的就是樂家,雖然主要是供御藥,但樂顯揚是康熙朝太醫院的吏目,後世子孫也多在御藥房當差,前後近兩百年。還有姚啓聖家的旁支姚氏,順治朝就入了太醫院,一直到光緒朝都有人在宮裏當值,
整整八代人。再有就是趙氏,從道光朝就進了太醫院,一直到宣統退位,三代出了兩位院判,一位院使,是晚清太醫院的頂樑柱。還有康熙年間的黃氏、劉氏,乾隆朝的徐氏、陳氏,都是世代在太醫院供職的。”
老季說着,忽然反應過來,語氣瞬間變了:
“誒,你問這些是還在找楊繼州那支的下落呢?”
“怎麼,孫先生的書還沒寄回來?”
“還沒,說要月底才能到。”方言無奈道,“實不相瞞,之前翻了樂家留在我這裏的冊子,只看到道光禁針詔令的一點零星記錄,沒摸到楊家的核心線索,就想着從太醫院的世家這邊,看看能不能找到點突破口。
老季愣了一下,這纔想起當初方言找他訂做櫃子就是爲了方樂家一個姑娘留在他那裏的東西。
“你這思路倒是沒錯。”老季在那頭沉吟了片刻,背景裏的翻書聲停了,顯然是放下手裏的活認真琢磨起來了,“道光二年的禁令,當時的院判、御醫,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肯定門兒清,尤其是當時在太醫院當值的鍼灸科
御醫,更是知根知底。”
“但是我手裏能查的都查了,都沒記錄官方記錄的,你想找這些人的後人,查蛛絲馬跡的話......可能性有,但是估計不太大,如果楊家當時真有在宮裏的,那麼最可能記錄下他家的事兒的人應該都會受到波及。”
方言說道:
“你別管這個,就算是可能性不大,也得找找嘛,畢竟這麼大個事兒呢,一個家族的一支都抹了,這麼個大個事兒,會不會給人造成很深的印象,然後記錄在家裏警醒後人?”
老季聽到方言這話略微沉吟了下說道:
“那你等一會兒,我馬上給你找,半個小時肯定給你回電話。”
方言說道:
“你不是在加班做事兒嗎?要不你忙你的吧?我這個不急。”
老季說道:
“沒事兒,我不去,我找幾個剛分配過來的學生去。”
“......”方言張了張嘴不知道說啥了。
“行了,等我電話。”說完老季那邊就掛了。
“怎麼樣?”陸東華看到方言放下電話,問道。
“半個小時給我結果。”方言回應道。
“那等吧。”老陸端起茶喝了一口,不慌不忙。
接着方言也定下心來,就在書房裏等待起來。
腦子裏在思考到底能不能找到。
不到半個小時,電話就響了起來。
方言趕緊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老季的聲音,他第一句就問道:
“任錫庚你聽過沒?”
方言一愣,說道:
“清代最後一任太醫院掌印御醫?”
老季說道:
“對!他寫了《太醫院志》《難經筆記》《醫宗簡要》這些書,是我們國內目前研究晚清太醫院制度的核心史料。他更是敢在《太醫院志》裏明確記載:道光禁針後,鍼灸之術在太醫院徹底消失,晚清太醫幾乎無人通曉鍼灸
這種話,雖然和清廷衰弱有關係,但是他可是相當敢寫的人,從他詳盡的記錄來看,手裏肯定有不少的資料,要不然也寫不出來。”
方言恍然,還真找到了?
他對着老季說道:
“有道理,你這麼推斷確實不錯,行任錫庚的事兒,您繼續說!”
就在這時候,一旁的老陸突然湊過來大聲說道:
“誒,等下!”
方言一怔,看向師父。
只見老陸大聲說道:
“季主任不對吧?任錫庚我見過,死五十多年,據我所知,他沒有嫡傳後人行醫啊!”
老季聽到後,聲音都大了好幾度,他朗聲說道:
“啊對,陸老爺子說的沒錯,但是啊,他生前參與創辦了晚清御醫組織——BJ中醫學社,他的學術思想、診療經驗通過學社在民國BJ中醫界流傳,多位民間中醫私淑其醫術,形成了間接的學術傳承吶,。,
“就像是你們倆這情況差不多。”
方言和老陸聽到電話裏老季大聲的回答,稍微一愣。
然後方言才問道:
“......是他這些傳人裏可以找到他保存的資料嗎?”
老季說道:
“他們找到學社的資料裏面,記錄了一個任家旁系叫任伯均的,繼承了《任氏難經筆記》《內病外治療法》,這是有明確記載的,說明他們的關係比較近啊。”
方言點點頭,道:
“有道理,這個人能聯繫上?”
老季說道:
“我這裏就找到這個資料了,真要找我就不知道人在啥地方,我看你得問問京城的老一輩中醫才知道了,陸老不就在你身邊嘛,任錫庚他都見過活的,他是不是知道?”
聞言,方言轉過頭對着老陸問道:
“師父任伯均這個人的名字,您聽過沒?”
“任伯均?”老陸皺起眉頭,略微沉吟了下說道:
“有點耳熟,你容我想想。”
“方主任,怎麼樣?”電話裏老季問道。
方言對着聽筒連忙道:“太謝謝你了老季,大晚上的還麻煩你幫我翻這些東西,你先忙你的正事,別因爲我這邊耽誤了文物清點。”
“跟我客氣什麼。”老季在那頭笑了一聲,“我讓學生接着翻太醫院的舊檔,看看還有沒有關於道光禁針令、楊秉鈞的零星記錄,有新發現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
“好,那先掛了。”方言說完,輕輕放下了聽筒。
他轉過身看向陸東華,見老頭眉頭擰成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嘴裏反覆唸叨着“任伯均……………任伯嘶......”
一副明明耳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聽過的模樣。
“師父,您有印象?”方言輕聲問道。
陸東華擺擺手沒應聲,反倒是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起步子,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方言就這麼看着老爺子,突然,他腳步一頓,猛地一拍大腿:
“吧!我想起來了!”
他轉過身,對着方言道:“我說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不是咱們京城中醫圈子裏的人,是陝西西安那邊的!我年輕時候去西安打擂臺,遇到有個叫任伯均的中醫,專治脾胃病號稱御醫專方,在當地名氣大得很,據說手裏攥着
幾套太醫院傳下來的驗方,效果神得很。”
方言眼睛瞬間亮了:“陝西?”
“對,就是陝西。”陸東華點了點頭,又皺起眉補充了一句,“不過人家只說他的方子是太醫院傳下來的,沒提跟任錫庚有什麼關係,是不是旁支,有沒有淵源,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民國那時候亂得很,京城不少御醫世家的後
人,都往西北、西南那邊跑了,任家旁支流落到陝西,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方言聞言微微皺起眉頭:“那可太巧了,現成的人脈在這兒放着呢。”
陸東華瞬間反應過來:“可不是嘛!海燈大師和毛水龍就在秦嶺呢,給他們配合的就是陝西衛生廳的,讓他們問問別說一個任伯均了,就是陝西地界上隨便哪個老中醫,想找都能摸得門兒清。”
“正好。”方言端起桌上涼了半截的茶,一口飲盡,“我讓所裏發個電報打聽打聽。要是真能聯繫上這位老先生,說不定就能從他手裏的家傳手記裏,摸到當年禁針令的更多內情,甚至是楊家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