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瑤這話一出,聲音都帶着顫,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她在醫學院學了整整五年,教科書裏寫得明明白白,急性化膿性闌尾炎伴腹膜炎體徵,是絕對的急診手術指徵,必須立刻開刀切除闌尾,防止穿孔壞疽。
可方言倒好,不光沒提手術的事,反而扎針開方,這在她眼裏,簡直是拿病人的性命開玩笑!
“方主任,這可是急性闌尾炎啊!還是化膿性的,都有腹膜炎了!”張瑤往前急走了兩步,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又怕嚇到牀上的老人,趕緊壓低了嗓子,語氣裏滿是焦灼,“這種情況必須立刻開刀!不然闌尾穿孔了,全腹膜
炎、感染性休克,分分鐘要人命的!您怎麼還扎針開中藥啊?這不是耽誤時間嗎?”
她剛畢業轉正沒一年,臨牀經驗少,可教科書裏的知識記得死死的,這會兒只覺得後背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冒,生怕老人在衛生站出了意外。
方言看着她急得臉都白了的樣子,非但沒生氣,反而拉着她往旁邊退了兩步,避開了牀上的老人,聲音依舊沉穩平和,先反問了一句:“張大夫,我問你,從咱們這個紅旗公社衛生站,到協和醫院急診手術室,救護車走鄉下
的土路,最快要多久?”
張瑤一愣,下意識地算了算,皺起眉頭說道:“來......來的時候我們開車走了四十多分鐘,要是救護車快一點,也得半個多小時......路不好,坑窪多,快不起來......”
“對,最快也要半個多小時,慢一點就要一個小時。”方言點了點頭,指了指診牀上的老人,語氣嚴肅了幾分,“你剛纔也看到了,大爺現在疼得渾身打顫,腹壁已經板狀硬,炎症正處在進展期,闌尾水腫得厲害,隨時都有穿
孔的風險。這時候讓他躺上車,在土路上顛簸一個小時,你覺得,他能撐到協和手術室嗎?”
張瑤瞬間僵住了,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只記住了教科書裏“急性闌尾炎要立刻手術”的鐵律,卻忘了基層衛生站沒有手術條件,忘了從公社到城裏的這段土路,對一個隨時可能穿孔的急腹症老人來說,有多兇險。
而診牀上的王大爺一聽要手術,臉瞬間更白了,聽到方言他們說完,他才弱弱地表示:
“大夫,不......不手術行不行?地裏的麥子還沒完呢,孩子們都在地裏忙,我這一住院,家裏就亂套了......再說,手術得花多少錢啊,我......我沒帶多少錢……………”
方言知道,這年頭的農村人,別說是去醫院了,就算是來衛生站看病都要考慮半天。
生病的時候大多數都是用土辦法,要麼就靠硬撐,再不濟就找村上相熟懂點醫術的赤腳大夫。
看了病有時候要麼留着喫頓飯算抵藥錢,要麼就送點什麼雞蛋或者家裏留着的野味兒做交換。
再差點叫家裏小子去上門幫忙幹活兒抵賬。
給錢?
那錢是那麼好給的?
每分錢都是捏着的,要不是方言他們下鄉免費來給人義診,還免費提供藥物,誰過來看病啊?
現在居然還要手術?
那傢伙別說手術不收錢了,耽擱下來時間,還有自己進城裏的營養費,那對他們來說都是意外支出,家裏精打細算過日子,可經不住這麼搞。
方言太明白老爺子的心態了,他記得去年全國農民人均純收入大概就是133.6元,也就是平均到每個月只有11塊錢,而且這其中絕大部分是公社工分析算的糧食、柴草、蔬菜等實物,真正能拿到手裏的現錢,人均一年不到3
0塊。
對當時的農民來說,現金是絕對的稀缺品,要留着買鹽、扯布、換農具、交提留,是全家的“救命錢”,絕不可能輕易花在看病上。
就算是京城附近的農民收入也高點,但是也不可能高到什麼地方去。
而且北方麥收是“龍口奪糧”,就靠10天左右的窗口期,晚一天遇上下雨,麥子就會發芽黴變,全家老小一年的口糧就沒了。
對農民來說,“收麥子”是比命還大的事,只要還能站起來,就絕不會因爲肚子疼、手割傷就停下手裏的活,更別說住院耽誤農時。
王大爺說“地裏麥子沒收完,住院家裏就亂套了”,也不是亂講,是真亂套。
方言也是下鄉插隊的,知道的很清楚,張瑤的成長軌跡應該和朱霖差不多,大概率是沒在農村呆過的。
她知道大概,但是知道的不清楚,或者是沒有那種切身感受。這一來路遠,二來要花錢,三來還要扣分,公社時期,工分直接決定口糧多少,耽誤一天工分,就少一天的糧食。
對這會兒的農民來說,“免費”是能讓他們放下手裏的農活來看病的唯一理由。
而張瑤說的“開刀手術”對老爺子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經濟上,一臺闌尾炎手術,住院加起來要幾十塊錢,相當於普通農民全家大半年的現金收入,根本拿不出來;認知上,農民普遍覺得“開刀傷元氣”,對醫院、麻醉、手術有極強的恐懼,總覺得“進去了就不一定能出來”,怕花
了全家的積蓄,人也沒保住,還欠下一屁股債。
王大爺那句“不手術行不行”,不是矯情,是一個老農民面對手術時,最真實的無助和恐懼。
所以方言每次下鄉義診,總感覺很割裂,城裏的僑商錢多的能拿出來砸死人,鄉下的農民爲了一分錢能拼命。
這也正是方言他們不定期要來義診的原因,真是不能脫離羣衆太久了,要不然思想要出問題。
雖然方言沒有聖母到自己過好日子就難受,但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他肯定是會想辦法幫助農民的。
就像是老胡的兩個工廠,也解決了不少附近農村的問題。
不過光靠他們幾個人肯定是不行的,還得靠政策纔行。
方言對着王大爺說道:
“您放心,中醫一樣能治好,我有經驗的。”
這事兒方言還真沒說謊,最開始的時候剛進大學和新同學問對,他就被問道過這個問題。
那會兒有人問他,衛生部提倡中西醫結合,若遇闌尾炎患者,是切脈開大黃牡丹湯?還是直接送外科手術?
方言就明確回答了問題。(見772章)
因爲還沒讀大學前,他在同仁堂坐診的時候,就接觸過不止一個這樣的病人,經驗豐富。
張瑤看向方言,她知道方言醫術高,但是闌尾炎在她印象裏,那就是得開刀。
方言先沒急着跟張瑤解釋,轉身走到診牀邊,繼續說道:
“您放寬心,這病不用開刀,扎針喝幾副藥就能好,不耽誤您回去收麥子。咱們這是免費義診,藥也是免費給您熬,一分錢都不用您花,您就踏踏實實配合治療就行。’
這話一出,王大爺瞬間放鬆了,抓着方言手,聲音都帶着顫說道:
“方......方主任,您說真的啊?真不用開刀?真不花錢?”
老頭還不放心,主要是涉及到荷包裏的錢,真怕待會兒方言又給他拉城裏去了。
“瞎,我騙您幹什麼。”方言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您這病,我們叫腸癰,漢代的醫書裏就有治法,用了快兩千年了,我之前也治過不少跟您一樣情況的病人。”
“哎!哎!好!好!”王大爺連連點頭,緊繃了幾天的身子瞬間鬆了下來,連額頭上的冷汗都少了許多,剛纔還煞白的臉,終於有了點血色。
這大半應該是被嚇的,真痛在方言下針後就沒怎什麼感覺了。
安撫好老人,方言才轉過身,看向依舊一臉驚疑不定的張瑤,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專業篤定:
“張大夫,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教科書裏寫的沒錯,急性闌尾炎有絕對的手術指徵,但這個“絕對”,從來不是一刀切的。”
他拉着張瑤走到診牀旁,指着老人的腹部,一字一句地講得明明白白:
“第一,我們先明確手術的紅線。闌尾壞疽穿孔、瀰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梗阻性闌尾炎、反覆發作的慢性闌尾炎急性發作,這些必須立刻開刀,半分都不能耽誤,這是原則,我比你更清楚。但王大爺現在的情況,是急
性化膿性闌尾炎伴侷限性腹膜炎,炎症還侷限在右下腹,沒有擴散,沒有高熱不退,沒有血壓下降,沒有板狀腹全腹壓痛,更沒有腸梗阻,這就屬於保守治療的適應症,不是必須開刀。”
張瑤張了張嘴,還是有些猶豫:“可......可教科書裏說,化膿性闌尾炎隨時都有穿孔的風險,保守治療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保守治療,不是躺着等,是主動治療,比手術的術前準備要求更高、監測更密。”方言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我剛纔扎針,第一是解痙止痛,降低闌尾腔內的壓力,從根源上減少穿孔的風險;第二是調動自身正氣,抑制炎症
擴散,穩住他的生命體徵。我讓孟大夫熬的大黃牡丹湯合大柴胡湯,也不是什麼偏方,是治療急腹症的經典方,從60年代開始,天津南開醫院的吳鹹中主任,就帶着團隊用這套方案,治好了幾萬例急性闌尾炎患者,有效率能到8
0%以上,衛生部早就發文在全國推廣了,不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這你可以回去查的。”
這話一出,張瑤瞬間僵住了。
她在醫學院裏,確實學過吳鹹中治療急腹症的成果,只是臨牀經驗太少,一見到腹膜炎體徵,第一反應就只有開刀,把這些早就成熟的臨牀方案全忘了。
“我插隊的時候,在公社衛生院看其他老醫生開過這方子,後來在同仁堂坐診,也接了不少不願意開刀,或者身體底子差耐不住麻醉的闌尾炎患者,單純性的、化膿性侷限的,都治過,經驗還是有的。”方言頓了頓,又補充了
最關鍵的兜底方案,“我不是說就硬扛着不手術。從現在開始,每隔半小時測一次體溫、血壓、心率,查一次腹部體徵,同時讓協和的救護車在衛生站待命,一旦出現炎症擴散、腹痛加重、高熱不退,立刻抬上車往手術室送,半
分都不耽誤。”
“我們現在做的,是給老人一個不用開刀,不用花錢、不耽誤農時的機會,同時把所有風險都提前堵上。”
就在這時,孟濟民端着熬好的藥快步走了進來,藥湯還冒着熱氣,濃郁的藥香瞬間漫了整個屋子:“老方,藥熬好了,大黃後下、芒硝沖服,都按你說的來的,溫度剛好能喝。”
方言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後扶着王大爺慢慢坐起來,親自用勺子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小半碗。
藥剛下肚不到五分鐘,老人肚子裏就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咕嚕”腸鳴音,他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的緊繃感徹底散了,對着方言驚喜地說道:
“誒!不疼了!方主任,真不疼了!肚子裏那股擰着的勁一下就鬆了,也不墜得慌了,太神了!”
方言笑着安撫他躺好,轉頭對着旁邊的衛生站醫生吩咐:
“每隔半小時測一次生命體徵和腹部體徵,記錄下來,有任何變化立刻告訴我們協和的醫生。我們有救護車在衛生站待命,如果有不好的變化隨時準備接應。”
“好!好!”衛生站的醫生立刻應聲轉身。
方言雖然不是他領導,但人家是大名鼎鼎的名醫,交待的工作還是必須積極配合的。
那個小姑娘不知道是啥意思,還擱這犟,好像盼着老頭子開刀似的。
張瑤這會兒倒也不是犟,她是看傻眼了。
看着牀上呼吸平穩、腹痛明顯緩解的老人,這纔多久一會兒啊,症狀就緩解了。
再看了看一臉從容的方言,終於,她臉一下漲得通紅,趕緊對着方言說道:
“方主任,對不起,是我太教條了,只記住了教科書裏的死規矩,沒考慮到患者的實際情況,也忘了咱們國內早就成熟的急腹症方案......”
“行了,不怪你。”方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下來,“你剛畢業,記住規範是好事,臨牀就是這樣,既要守規矩,也要懂變通。我們當醫生的,最終的目的是給病人解決問題,不是死套教科書。對王大爺這樣的農民
來說,能不開刀,不花錢、不耽誤收麥子治好病,就是最好的方案,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給他們選最合適的路。”
孟濟民在一旁笑着接話:“你是沒見過,去年我們學校義診,也有個闌尾周圍膿腫的病人,外科說要先引流再開刀,前後得住院一個月,病人家裏秋收,說什麼都不肯,最後就是方主任扎針加中藥,沒多久就讓人回家收玉米
去了,後來複查一點事都沒有。”
張瑤點了點頭,再看向方言的眼神裏,已經沒了之前的質疑,只剩下滿滿的敬佩。
豬油蒙心了,讀書讀傻了,居然質疑這位。
人家年紀輕輕就當了協和中醫科的主任,還在國際上出了名。
聽說大學裏的教材都是這位編寫的,兩個人比起來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今天給她說這麼多,完全就屬於是方言脾氣好。
不過說起來張瑤感覺自己也挺冤枉的。
病人是林副主任接診的,後來沒治好跑她這裏來了,她搞不定才叫方言幫忙的,只不過聽到急性闌尾炎慌了神,才認爲一定手術纔行,何苦來哉啊?
話音剛落,衛生站門口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屋裏剛平復下來的氣氛。
“來人啊!大夫!救命啊!快救命!”
“被蛇咬了!被蛇咬了!大夫快想想辦法!”
房間裏的幾個人都一愣。
“哦喲,惱火了!蛇咬人了!”牀上的王大爺說了一句。
方言和老孟對視一眼,說道:
“咱們出去看看。”
孟濟民點點頭,兩人隨後一起走了出去。
門口的空地上,幾個壯實的村民正抬着一箇中年漢子,慌慌張張地圍在那裏。
男人的褲腿被撕到了大腿根,右小腿肚上兩個針尖大的牙印清晰可見,周圍的皮膚已經腫得發亮,紫黑的血水順着腿肚子往下淌,把褲腳染得溼淋淋的。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脣泛着青紫色,渾身控制不住地打顫,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急,整個人已經半昏半醒了。
旁邊一個挎着竹籃的婦女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見着穿白大褂就跪:“大夫!求您救救我男人!他在麥地裏割麥子,被土公蛇咬了!村裏的赤腳大夫說沒法治,讓我們趕緊往這兒跑!求你們救命吶!”
這時候西醫已經圍了過去,立刻手忙腳亂地把漢子平放在旁邊的木板牀上,其中一個大夫蹲下身,指尖快速摸了摸漢子的頸動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瞼,看了看傷口的腫脹範圍,皺起眉頭。
所謂的土公蛇是北方麥收季最常見的短尾蝮蛇,劇毒,被咬後發病快,嚴重的幾個小時就能引發呼吸衰竭、腎功能損傷,是農村麥收季最兇險的意外之一。
“拿止血帶來!沒有的話找乾淨的寬布條!”接診的西醫大夫頭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已經打開了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球和手術刀,“秦大夫,幫我測血壓、心率、呼吸,記錄數值,立刻給協和急診室打電話,讓他們帶蝮蛇抗毒
血清過來,越快越好!就說紅旗公社衛生站有蝮蛇咬傷患者,已經出現早期中毒症狀,需要急診支援!”
“好!我馬上打!”那個秦大夫瞬間回過神來,立刻轉身往衛生站的電話室跑。
這邊其他醫生已經拿了寬布條過來,接診的大夫接過布條,在漢子傷口上方5釐米的大腿近心端,快速打了個鬆緊合適的結紮結,剛好能阻斷靜脈和淋巴迴流,又不影響動脈供血。
“記住,這個結紮帶,每隔15分鐘必須鬆開1到2分鐘,絕對不能一直扎着,不然會導致肢體壞死。”醫生一邊給旁邊的公社衛生站醫生叮囑,一邊拿起碘伏棉球,反覆消毒傷口周圍的皮膚,“我現在做擴創排毒,你們幫我按住
他的腿,別讓他亂動。”
話音落,他捏着消過毒的手術刀,在兩個蛇牙印之間,快速劃了一個長約1釐米的十字切口,深度剛好到皮下,不傷及大血管。
切口劃開,紫黑色的毒血立刻湧了出來,大夫戴上手套,雙手順着經絡走向,從大腿往傷口方向緩慢擠壓,要把毒血一點點擠出來,同時讓人用生理鹽水反覆沖洗傷口。
不過一會兒,就有人說道:
“壞了!怎麼不出血?”
“不對啊!土公蛇,也就是短尾蝮蛇,它的毒含血循毒素,凝血酶樣酶,抗凝血成分,毒素破壞血管壁能抑制血小板功能,所以應該導致傷口滲血不止啊?”
接着接診大夫看向送患者來的人:
“你們確定這是土公蛇咬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