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的時候,家裏人都下班到家了。
下午朱霖黃慧婕她們兩個陪同朱麗葉王在周邊逛了一下。
這會兒正在聊天。
晚飯是朱麗葉王定的餐,說是要請所有人喫飯。
不過這次她老爹老孃沒有過來,而是在協和裏面各喫各的。
看得出來,他們的日常就是分開過自己的日子,互相不打擾,和方言他們家裏一大家子人不一樣。
不過大家庭的生活倒是讓朱麗葉王感覺非常好。
等到飯送到的時候,她已經張羅着在飯桌上擺盤了。
晚飯時間,方言在飯桌上和師父講了一下在廖主任那邊的情況,並說了打算試試“楊家麝香針”。
當然了,這個試試就是待會兒在自己身上試試。
老陸那邊還是沒有找到對應的書籍,打算待會兒繼續找。
“找不到就算了,反正廖主任已經發電報回去了,明天應該就有回應了。”方言對着師父陸東華說道。
老陸聽到方言這麼說,說道:
“反正也沒事兒,找找看嘛,我也就是記性太差了,只記得有這麼回事,但是不記得具體寫了什麼。”
師父既然都這麼說了,方言當然也不好說什麼。
喫完了晚飯,歇了半個多小時,方言就回到了書房裏面,準備自己扎自己試試。
他把紫檀木針盒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緩緩打開。
三十六支銀針在油燈的光線下,泛着溫潤的啞光,那圈細如髮絲的楊花纏枝紋,在光影裏若隱若現。
師父陸東華戴上老花鏡,也湊了過來,他拿起一支毫針,湊在燈下細細看了半晌,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針身,忍不住讚歎道:“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水磨製針手藝,居然能保存得這麼完好,這針身的韌度、針尖的銳度,都
是頂級的,比之前我送你那套清代宮廷的銀針,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老陸當初送了方言一套古九針據說是宮廷裏流出來的,但是方言很少用,其一就是方言認爲紀念價值比較大,第二也是因爲他本來針就多,特別是有了天工針和海龍針後,一守一攻已經可以應付幾乎是所有場景,現在這套楊
家針方言更好奇的其實是它背後的故事,至於他的功效,方言還真是沒多好奇。
所以下午他就沒想起要試試針,還是是廖主任提醒後他纔想到還沒試過。
“那麼它應該也會有點什麼特殊的地方吧?”老陸對着方言說道。
方言接過話茬說道:
“孫先生是外行,他送我的時候也沒說,本來一起拍賣的時候他還收了一套書,但是因爲損毀比較嚴重,他不好拿來送人就放在南美家裏了,也是今天我給他說了詳細的情況,他才說要讓人送過來,現在這玩意兒的功效,只
有咱們自己試試才知道了。”
說完安東已經端來了消毒的工具。
對着方言問道:
“師父,您打算自己扎什麼地方?”
說罷他又毛遂自薦地說道:
“要不,還是扎我吧?”
方言搖搖頭說道:
“現在這個針還不知道什麼功效,還是我自己先試試吧,就先刺幾個普通的穴位試試。
陸東華對着方言提醒道:
“如果像是海龍針能直接作用到氣倒是還好,但如果是天工針那種防病氣的類型,你一個健康人怕是感應不出來了。”
“我看還是扎我老頭子吧,我年齡大,身體各項氣血不如年輕人,說不定感受還要強一些。”
一旁的小徒弟趙正義說道:
“那還不如直接找個病人去扎呢,你們都是正常人,能試出的功能不是很少嗎?”
方言說道:
“先試試,沒效果再說。”
說完對着安東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穴位:
“先在合谷穴消消毒。”
安東聞言,立刻用酒精棉球仔仔細細給方言左手合谷穴消了毒。
然後才退到一旁看着。
接着索菲亞在一旁點亮了手電筒,幫着方言打光。
這會兒其他幾個圍觀的也把目光都投在了方言身上。
書房裏靜得只剩下衆人的呼吸聲。
方言捏起那支最細的毫針,手指捏着浸了香藥的紫檀木柄,指尖微微發力,用的是楊繼洲《鍼灸大成》裏記載的爪切進針法,指甲按着穴位邊緣,針尖順着指腹一送,便精準刺入了合谷穴。
既然要用人家的針,那麼就用人家的手法了,方言這點還是挺還原的。
針身入肉,順滑得毫無阻滯,水磨工藝打磨的針身沒有半分澀感,比他平常用的銀針進針還要順暢幾分。
方言指尖捻轉針柄,做了個小幅度的提插,等着得氣的觸感。
可預想中的特殊變化半點都沒出現。
沒有海龍針那種一紮進去,經氣就順着針身翻湧上來,直衝穴位的反饋感,也沒有天工針那種針身微微震顫發出呲呲聲的得氣確認,甚至連針柄裏的麝香沉香,都沒有因爲行鍼而散發出更濃郁的香氣。
只有指尖那點溫潤的木質感,和普通的盤龍柄銀針似乎沒有半分區別。
方言皺了皺眉,又加大了捻轉的幅度,按着《鍼灸大成》裏的十二字手法,搓、彈、刮、搖,一套標準的行鍼動作行雲流水做完,指尖依舊只有最基礎的針下沉緊感,這是最普通的得氣,任何一套合格的銀針,都能達到這個
效果。
“師父,怎麼樣?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嗎?”安東湊上前,滿臉好奇地問道。
方言緩緩把針拔了出來,用棉球按住穴位,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費解:
“怪了,沒什麼特殊的。提氣催氣的效果,遠不如海龍針,甚至可以說連氣機的感應都沒有天工針敏銳,除了進針格外順滑,手感好一點,跟普通銀針幾乎沒區別。”
他說着,忽然想起了針柄裏浸的香藥,對着安東道:“把艾條點上,對着針柄燻一下試試,看看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安東連忙應聲,點燃了一支陳艾條,方言重新拿起一支毫針,依舊紮在自己右手的合谷穴上,安東舉着艾條,隔着一寸的距離,對着紫檀木柄溫和灸烤。
艾煙嫋嫋升起,溫熱的氣息裹着針柄,可燻了足足三分鐘,針柄裏的香藥依舊沒有半點動靜,既沒有散發出更濃郁的藥香,針身也沒有任何特殊的變化,煙霧更是如此,行鍼的體感依舊和普通銀針別無二致。
換了好幾個位置,害怕把針給烤糊了,方言這才徹底把針拔了出來。
看着桌上的銀針,他滿臉的哭笑不得:
“不會是我研究了一下午,就搞到了一套手感好點的明代老銀針?”
“不可能吧?”陸東華在一旁看了半天,搖了搖頭,指着針盒道,“這針是明代御用監的手藝,針柄浸了十二味香藥,又是楊繼洲家傳的制式,絕不可能只是一套普通銀針。你年輕力壯,氣血充盈,經絡通暢,沒什麼毛病,怕
是試不出什麼門道。來,扎我身上試試。”
“師父,這不行。”方言連忙擺手,“這針的功效還沒摸清楚,萬一出點什麼岔子………………”
“能出什麼岔子?”陸東華哈哈一笑,把袖子擼了起來,露出胳膊,指着自己的曲池穴,“我這老胳膊老腿,氣血也不如你們年輕人旺,正好試試這針的門道。你放心扎,你師父我喫了一輩子鍼灸這碗飯,還能被一根針扎壞了
別看老陸針法不咋地,得氣都不能次次成功,但當初在同仁堂他還真是專門給人扎針的。
所以說是喫鍼灸這碗飯一點毛病沒有。
一旁的趙正義小朋友也跟着插話:“師父,我覺得師爺說得對,您身體好好的,啥毛病沒有,再好的針紮上去,也試不出效果啊。師爺年齡大氣血弱,肯定比您感受得清楚。”
“扎個曲池穴你怕個啥?趕緊的!”老爺子對着方言催促道。
方言拗不過師父,只好點頭應下,先用酒精給陸東華的曲池穴消了毒,捏起那支毫針,依舊用爪切法,精準地刺入了穴位。
他依舊按着剛纔的手法,緩緩捻轉、提插,行鍼的力度、幅度,和剛纔在自己身上用的分毫不差。
針剛扎進去不到半分鐘,陸東華原本帶着笑意的臉,忽然就頓住了,眉頭微微挑了起來,嘴裏“咦”了一聲,眼神裏滿是詫異。
“師父,怎麼了?有感覺了?”方言連忙問道,指尖停住了捻轉的動作。
“別動,別動,讓我再感受感受。”陸東華擺了擺手,閉着眼睛,細細體會着穴位裏的變化,半晌才睜開眼,臉上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張了張嘴,又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一個勁地唸叨,“怪了,真是怪了......”
“哪裏怪?”方言皺起眉頭。
“你別說話!我感受下。”老陸對着方言說道。
過了半分鐘,方言看到老陸眉頭緊皺,穴位上的得氣紅暈淺淺的,還不如海龍針,他剛要忍不住開口,安東就說話了。
“師爺,到底啥感覺啊?您倒是說說啊!”安東急得抓耳撓腮。
“我說不上來。”陸東華皺着眉,琢磨着措辭,“就是......不一樣。跟普通銀針扎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跟海龍針也不一樣。海龍針扎進去,氣一下子就衝上來了,又猛又烈,催氣的效果特別好,扎完之後,胳膊裏的酸沉感一下
子就散了,但是散得快,過一會兒就又回來了。”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穴位,繼續道:“這針扎進去,氣不是衝上來的,是穩穩地聚在穴位裏,一點都不飄,也不竄,就安安穩穩地在經絡裏走,順着胳膊往上走,把裏面堵着的那點氣,一點點地往外帶。行鍼的時候,
感覺氣特別穩,沒有半點晃動感,氣血一點都不耗散。
啥意思?
方言聽得滿臉茫然。
他搞了一輩子鍼灸,對得氣的體感瞭如指掌,可從來沒聽過用“沉穩”來形容經氣的。
氣行脈中,或快或慢,或強或弱,哪來的沉穩不沉穩?
相親呢?
“師父,您說的沉穩,到底是個什麼感覺?”方言皺着眉問道,“是針下沉緊感更強?還是經氣傳導的範圍更廣?”
“都不是。”陸東華搖了搖頭,也急了,比劃着說道,“這麼跟你說吧,海龍針就像往河裏扔了個大石頭,一下子激起滔天巨浪,把河道裏的淤泥衝開;這楊家針,就像給河道修了堤壩,讓亂流的河水,順着該走的道,安安穩
穩地流,流着流着,就把淤泥帶出去了。
“我這胳膊裏扎海龍針,氣血感覺能一下子衝開,但是氣太猛,我這老身子骨感覺有點太烈,扎完了會心慌、脫力;可扎這個針,氣一點都不猛,卻能穩穩地滲進去,連帶着我心口都跟着穩當了不少,一點都不耗氣。”
方言越聽越糊塗,索性道:“師父,那我給您扎一針海龍針,您再對比感受一下?”
“行,扎!”陸東華立刻點頭。
方言換了支海龍針,依舊紮在陸東華另一側胳膊的曲池穴上,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行鍼幅度。針剛一刺入,陸東華就“曜”了一聲:“你看,來了來了,這氣一下子就衝上來了,又猛又烈,跟剛纔那針完全是兩個路子!”
等行鍼完畢,把針拔出來,陸東華活動了活動兩條胳膊,順着舌道:“沒錯,就是這個區別。海龍針引氣、催氣的本事,天下獨一份,但是氣太剛猛,老人家感覺會不太能扛住;這楊家針,引氣的本事一點都不弱,甚至更
穩,氣不飄、不竄、不耗散,扎完了渾身都舒坦,一點都不脫力。
方言聽得心裏犯嘀咕,索性拿起一支楊家針,再次扎進了自己的合谷穴,閉着眼睛細細體會了半天,行鍼、催氣、守氣,一套動作做到極致,可指尖依舊只有最基礎的得氣感,和普通銀針沒有半分區別,更別說什麼“氣穩不
耗散”的感覺了。
他拔了針,又拿起一支自己平常用的普通銀針,扎進了另一隻手的合谷穴,同樣的手法行鍼完畢,睜開眼,對着陸東華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師父,我真感覺不出來。這楊家針紮在我身上,和普通銀針,真的一點區別都沒
有。”
“不可能啊!?”陸東華也懵了,“明明差得遠了!普通銀針扎進去,氣是散的,行鍼的時候,氣順着經絡亂竄,守不住;這楊家針扎進去,氣是聚的,讓它往哪走就往哪走,穩得很!”
說着,他對着方言道:“來,你用普通銀針,再給我扎一針,我再對比對比!”
方言只好依言,用普通銀針給陸東華紮了另一側的手三裏穴,行鍼完畢,陸東華立刻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普通銀針差遠了!氣比較散,有點守不住,扎完了只有針下那一點有感覺,經絡裏的
氣根本帶不動;楊家針紮上,整條經絡的氣都跟着動,還穩得很,一點都不耗正氣!”
兩個人,同樣的針,同樣的手法,扎出來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方言站在原地,滿臉的莫名其妙,活了兩輩子,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師父,我來試試!我來試試!”安東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就按捺不住了,擼起袖子湊了上來,“師父,您給我也扎一針,看看我能不能感覺出來!”
方言拗不過他,只好先給安東用楊家針紮了曲池穴,行鍼完畢,問他什麼感覺。
安東閉着眼睛琢磨了半天,睜開眼,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師父,沒啥特殊感覺啊......就是普通得氣了,痠麻脹,跟您平時給我扎針沒區別。”
方言又給他換了普通銀針紮了另一側,行鍼完再問,安東更是一臉懵:“真沒啥區別啊師爺,我感覺完全一樣!”
陸東華看着兩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再看看自己,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對着方言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方言和安東同時看向他,就聽陸東華語氣篤定地說道:
“這針,根本就不是給你們這些氣血充盈,身強體壯的年輕人用的!它是專門給體虛氣弱、氣血渙散、久病纏身的人用的!”
“你們倆都是小年輕,身體壯得像頭牛,經絡通暢,氣血充足,扎什麼針都能得氣,自然感覺不出區別。可我不一樣,我八十多了,哪怕就算是練武,那和你們比起來,也屬於是氣血虧虛的人,加上還有些練武的暗病,我們
的身體情況就是不一樣。”
“這個針不是催氣、破結,是守氣、御氣,聚氣!它能把散掉的氣收回來,把亂竄的氣捋順了,讓補進去的氣,穩穩地留在穴位經絡中,不耗散,不竄亂!你們年輕人氣血足,氣本來就是穩的,聚的,自然用不出它的好;可
那些久病、體虛、年老的人,最缺的就是這個!”
方言聽到師父這說法,微微皺起眉頭來。
沒有親身體驗到的針感,對他來說,實在有點抽象。
看到徒弟皺起眉頭,還有同樣懵逼的幾個徒孫,老陸想了想說道:
“你們想想,當年的太醫楊繼州找他看病的主要是什麼羣體?”
聽到這裏,方言一怔,一下反應過來,回應道:
“上年紀的朝廷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