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玥現在正在廚房裏面做點心。
桂花糕。
她知道自己那個即將到來的好友一向挑嘴,又是個最愛喫桂花糕的主,所以在做這一道點心的時候便是格外的用心。
糯米粉、糖、蜜桂花。
香、軟、甜、粘、糯。
用天然的桂花絞成汁,去渣之後窖藏,然後取出,配製健脾化氣的肉桂、木香、麝香、母丁香、沉香、香附、佩蘭等中藥香料,細心調製而成的桂花醬。
接着將麪粉裝入蒸籠中蒸熟,取出來冷卻之後慢慢地細緻打細,即成熟粉。
然後將上好的糯米以溫水淘洗,撈起濾幹水分,又以用菜油制過的河砂炒泡,注意將其不要炒黃之後,研磨成粉即成糕粉。
需要經過細緻耐心的炒爆、磨細、蒸熟、篩細之後,纔是最好的糯米粉。
劉玥的十指芊芊,好似剛削的嫩白蔥根一般,上下靈活飛舞着,將方纔自己已經調配好的桂花醬,伴入也是剛纔調製好的糯米粉之中。
將糯米粉與桂花醬拌入之後,在加上從南方運來邊關的優質白糖,還有五香粉、芝麻,以及鹽水,細心的將其揉製成糕。
之後將其以木質框具裝盆,擀平、壓緊以成型。
最後,劉玥將這些已經成型了的桂花糕,放入蒸籠之中以水霧微微蒸一下,可以使其溼潤而且久置不松碎。
至此,這些香甜可口、提神健脾的桂花小點心終於是製作完成,此時劉玥甩了甩手上所沾的水珠,額頭上已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幾天她就已經算好了日子,掐準了謝二今天該來了,所以在今日大清早上一起身,就已經開始在這廚房中忙忙碌碌起來,一直忙到了現在才歇了口氣。
她知曉謝二這個小丫頭沒別的愛好,卻只是極其好喫點心,尤其是桂花糕。
每當謝二看到這些點心時便不止是會挑嘴、也會變得格外貪嘴,每回喫到滋味兒美甚點心時,那小丫頭往嘴裏面塞點心的樣子,就格外的像是一隻秋日裏預備過冬的松鼠。
所以在今日上午她忙活了一早晨之後,不禁做了桂花糕,還做了不少譬如蜜餞桂圓、奶白葡萄、芝麻南糖、豆沙糕、五香杏仁、金絲蜜棗卷……等其它各樣的點心。
望着這些厚薄均勻、色澤黃白分明、滋潤鬆軟、細膩潤口的小點心,劉玥心情甚好的拿來了一個擺盤,正準備裝盤擺好,卻不妨自己的背後突然斜地伸出了一隻小手,一把捏着一塊兒點心縮了回去。
這隻突然伸出的手,頓時嚇了毫無防備的劉玥一跳!
只是等她驚魂未定的轉過身去,正好瞧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孩童,正將手上捏着的那塊兒金絲蜜棗卷往自己的口裏丟去。
猛地一瞅見這個小男孩,劉玥的眉心一蹙,一股‘果然如此’的怒火迅速的一路燒到了心頭。
“五弟!”
她微微呵斥了一聲:“那是要用來招待客人的,不得偷喫!”
這個偷食點心的小子,身着一身寶藍色的綢衣,衣襟上繡着金線祥雲紋路,腦袋上梳起的髮辮束着一頂小小的金冠,額頭間的抹額簪着紅纓、配着白玉,一張臉龐肥胖而白皙,看起來一身富貴氣逼人。
此時這個穿戴一身福貴的小子,正一口嚥下了他口中香甜滑膩的點心,又伸手想要繞過劉玥去拿他背後的奶白葡萄。
“劉天寶!”
眼見得自己辛苦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馬上就又要被自己的這個庶弟給扔到了自己的口中,劉玥不由得有點兒心急,一把就捉住了劉天寶伸向了點心的手。
“這是四姐做給將要到來的客人的,四姐與她乃是自幼的好友,又很長時間不見了,這些點心是給她慶賀大病初癒的賀禮!五弟若是實在想喫,可以再叫廚房裏的人再給你做,或是以後四姐再找機會做給你喫……”
她對着自己的這個最小的庶弟、同時也是家裏面唯一的男孩兒、所以最受寵的劉天寶,試圖細心的講道理。
可是劉天寶望着自家四姐擋住她的手,滿臉不高興的一把揮手打開:“點心做出來的不會是給人喫的嗎?憑什麼我不能喫!!”
劉天寶雖說是個十歲出頭的孩童,但是自幼錦衣玉食的嬌養着,小小年紀便已經生的是人高馬大、肥壯有力,在他狠狠地打開了劉玥的手之後,她原本白皙的手背上立即就泛上了一片紅。
可想而知,方纔劉天寶打開劉玥手背時所用的力氣,絕對不小!
跟在劉天寶身後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年輕的小廝。但是這兩個小廝眼睜睜地看着自家的小主子打紅了四小姐的手背,也依舊是一臉漠然的毫不關心,也沒人說去稍稍攔一下。
就連剛纔跟在劉玥自己身後的那個小婢女,也是在看到劉天寶的那一霎那就害怕的躲到了一邊去,唯恐惹怒了劉府裏的這個無法無天、肆意妄爲的小霸王。
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得罪這個家裏面最受寵、同時也是唯一的小公子!
看着自己這個一向是被家裏人寵壞了的庶弟,又抓起了一顆奶白葡萄扔到了自己嘴裏,大約是覺得合他的口味,在眼神一亮之後,緊接着又拈起了一顆奶白葡萄放到了自己嘴裏。
此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凍,找到一點兒葡萄可是不容易,現在劉玥做點心所用的葡萄,還是劉府在冰窖裏面藏好的,每過一段時間就按分例發給家裏的人的葡萄。她把昨天自己領到了的分例放着沒喫,專門就是爲了今天做點心用的。
可是現在,這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點心,就這麼被劉天寶一顆顆的扔到了嘴裏面,眼看着馬上就是要喫光了。
她忍不住問道:“五弟自己領的那一份兒葡萄呢?這昨天家裏面纔剛剛發下來的分例……”
“我喫完了!”
劉天寶打斷她的話,同時也把那最後的一點奶白葡萄塞到了自己的嘴裏面:“我的都喫完了,我娘還把她的葡萄也給我了,還有二姐三姐的那一份,大家全都給我了!除了你的那一份!”
“只有你沒把自己的給我!!”
小孩揚起一張白白胖胖的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斜眼瞧着自己的姐姐:“我娘說了,這家裏面就數你最不疼我!誰家的姐姐都是把自己家的弟弟給捧在手心裏的,可就屬你最不懂事兒,心腸也最壞了!!”
劉玥聽了這話,心頭一哽,一股難以言喻的厭煩之感浮現在她的眼裏,又被她自己給強壓了下來。
她的父親誰貴爲一郡的郡守,但是生活也不是事事順遂的,尤其是在子孫後代的這一方面。
算上她,家裏面一共有四個女兒,父親他一直都是長嘆自己沒有兒子!可就在十年前,父親在無意中喝醉了酒,睡在了一個小丫鬟的房裏,結果那個丫鬟後來居然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劉天寶。
喜得貴子的父親欣喜若狂,雖說這兒子不是正室所出,但是到底是個帶把的啊!所以當時,那個生下了劉天寶的丫鬟就母憑子貴,被父親提成了妾室。
而身爲家裏面唯一的一個男孩兒,劉天寶自小就被千人疼萬人寵,就這麼養成了一副小霸王的習性也並不奇怪……
但是他就這麼理所當然的霸佔了自己其她姐姐的東西,卻是讓劉玥接受不了。
不管她的父親和其他的人在她的耳邊怎麼說,她都做不到讓這個同父異母的庶弟對她欲所欲求,更做不到像是前三個姐姐那樣恨不得跪在地上,把這個小胖墩捧在自己手心裏當成寶!
所以今天,她在做點心的時候,就是特意避開了這個劉天寶,以防他來給自己搗亂。
但是千防萬防,沒想到最後還是被這個小子給逮到了!
眼看着自己的這個庶弟在喫完了奶白葡萄之後,又把手伸向了蜜餞桂圓,在啃了幾口之後大約是覺得不合胃口,就將手裏的那塊兒點心往地上一扔,把那個讓他扒得亂七八糟的點心盤子往外一推,推到了一邊去,又伸手去拿豆沙糕。
看着劉天寶在盤子裏面挑挑揀揀,遇到合口味的就多啃幾口,遇到不合口味的就直接把自己手裏的點心給扔到地上去,一時之間弄得正張竈臺上全都灑滿了點心渣,裝點心的擺盤被扒拉的亂七八糟。
這些點心都是劉玥整整辛苦了一上午的成果,看不得被自己的庶弟如此的糟蹋,她終於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這些點心你還是挑幾個愛喫的端走吧!別再這麼亂扒下去了,也得留幾盤給四姐待客啊!”
可是沒想到,這句原本是妥協的話語,卻不知道哪裏又惹惱了這個小霸王,惹得他頓時就把自己手裏面端着的那盤兒杏仁兒酥,“嘩啦”一聲給砸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白瓷盤崩裂的碎片四分五裂地到處就是,一片飛起來的碎片甚至從劉玥的耳畔掠過,差點兒就要擦傷她的臉頰。
而那些被她倖幸苦苦做出來的點心,就這麼在地上四散開來、在泥土灰裏面滾了幾圈兒,又被劉天寶用腳踩住、狠狠地碾壓着,變得黃黃黑黑的看不出本來的模樣和顏色。
“憑什麼用來待客?你憑什麼要用我們謝府的東西用來招待外人?!我娘對我說了,反正這謝府裏的的東西在未來全都是我的,你們這些女兒家家的一個子都沒有,更不要說是這幾盤兒點心!”
劉天寶一邊狠狠的踩着,一邊大聲恨恨的叫嚷着,緊接着就又想其它點心伸出手來,想要繼續掀翻盤子。
眼看着他的一雙手馬上就要伸向那些還未裝盤兒的桂花糕,劉玥一下子就急了:“等等!其它的點心可以給你,這盤兒桂花糕給我留下來……”
話音未落,就見劉天寶胳膊一揮,頓時差不多約有一半兒的桂花點心,被他掃落在了地上,開始不斷地踩踏着。
“我叫你們喫!我叫你給那個客人喫!!”
劉天寶一邊恨恨的踩碾着,一邊抬頭看着劉玥叫嚷着:“我娘說了,不管這次來的這個客人是個什麼亂七八糟的貨色,都不會成了你的靠山,你也別想起什麼跟我爭搶的心思!”
“你一個女兒家家的就該老老實實的待在家裏等着嫁人,這樣等以後我當家做主之後,還能好心點施捨你們一點兒嫁妝,不然你們以後都沒好果子喫!明白了嗎?!”
看着自己的這個庶弟耀武揚威的語氣和表情,在望着這滿屋子的白瓷碎片和滿地亂滾的點心,劉玥在楞了一下之後,臉色也慢慢陰沉下來了。
明白了嗎?這麼明顯怎麼能不明白?!
自己的父親已經快到知天命的年紀了,除了劉天寶就沒有其他的兒子。那麼不出意外的話,雖說這劉天寶是個庶子,但是身爲家裏面唯一的男丁,以後劉府就真的該他繼承。
劉天寶是這樣認爲了,劉天寶的生母張姨娘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雖說現在父親還沒死呢,這張姨娘就已經是起了一點兒別樣的心思。
而今天將要到府裏造訪的謝二,是自己的好友!
這本來沒什麼關係的,但是謝二以前並沒有造訪過謝府,都是自己去宣陽郡來找她,所以丫鬟出身、沒什麼文化,又一直拘泥於劉府後院的張姨娘,自然是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今天來的訪客身份尊貴,又和自己關係甚好!
所以,一向是把整個劉府視爲自己兒子未來的囊中之物的張姨娘,就免不了擔憂自己藉着這位貴客的身份沾上光,以後出門的時候會從謝府裏面多拿些東西。
自己多拿一點,劉天寶未來就得少拿一點兒,哪怕只有一點點兒,都會讓張姨娘覺得肉疼。
畢竟以前是窮怕了的人!
所以現在,這劉天寶來喫點心是假,只怕是受到了他親孃張姨孃的指使,來向她找茬順帶警告一下纔是真的!
反正劉天寶一向受寵,又是家裏面唯一的男丁,在這府裏面無論幹了什麼事兒,都不會受到重罰。
想到了這兒,陰沉着臉色的劉玥,不禁冷笑了一聲。
真不愧只是個姨娘教出來的兒子,這手段還真是……上不了檯面!
這母子倆真的以爲,她們劉府不會動劉天寶,就也不會動張姨娘嗎?!或者,那張姨娘以爲,只要她自己不會自家出面,就沒什麼事兒嗎?!
呵!
望着劉天寶還想要繼續向剩下的那盤點心伸出手去,劉玥也不指望那兩個一臉看熱鬧的小廝和自己身邊的那個膽小的婢女了,她只是捋了捋自己耳畔散落下來的髮絲,看向了自己的庶弟。
“五弟現在還小,父親還健在呢!五弟不會現在就以爲,此時整個劉府就已經是你的了吧?”
她看着劉天寶的眼睛,表面上在循循善誘,其實是在暗暗挑釁道。
果然,現在才十一二歲的小霸王果然受不激,頓時一聽胸膛,傲然的開口:“我娘說了,反正父親早晚都要走在我前面,等父親一死,以後這偌大的劉府一定就是我的!”
“到了那時,我一個子都不會給你!我一定要把你給趕出府裏,讓你流落到街上去當乞丐要飯去!”
看着劉天寶句句都不離她娘,劉玥終於是忍不住嘲諷的笑了:“你娘說的?!”
劉天寶繼續操着孩童尖利的嗓音:“我娘說的!”
驀然間,廚房的門口突然又傳出了一聲低沉含怒的聲音:
“你娘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