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在大廳中央的凳子上緩緩坐下,把手裏那鑲金嵌銀的豎琴抵在膝上。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的手指拂上琴絃。歌者靜靜地注視着琴絃,像在和它交流似的。神情彷彿自己不是在坐滿了人的大廳裏,而是在寂靜無人的曠野之中。大家靜靜地等待着,誰也沒有着急鼓譟。
歌者終於結束了凝思,把他那修長潔白的手指往琴絃上一拂。一串珍珠般的音符從琴絃中流淌出來,流進大家的心田裏。大家每個人都感到一陣心曠神怡,靈魂也似乎被淨化了。歌者張開嫣紅的雙脣,開始吟唱了。嗓音優美至極,非男非女,甚至也非人。他吟唱的似乎是首長詩。含有很多古老的語法,比現在所用的語言還要古老得多。黛靜凝神靜聽,勉強能辨識它的意思。
它講的是古代有一位美麗忠貞的女孩阿麗其雅,與一個英俊勇武的小夥子蘭諾發生了一段美麗的愛情,後來戰爭爆發,蘭諾被徵往前線,戰死在那裏,阿麗其雅傷心欲絕,爲他守孝一世,在魂歸黃泉的時候終於與他重逢的故事。他的嗓音悽美哀怨,聲情並茂,黛靜完全被他帶入了那令分柔腸寸斷的愛情悲劇裏,不知不覺地流下眼淚。
公爵夫人對他上場表演似乎有些怏怏不快,聽他唱出這首歌來竟隱約有氣憤鬱結之色,奇怪的是她竟然沒有發怒,只是軟軟地倒向亞格耐斯:“我累了。”亞格耐斯便攙扶她回房休息。兩人悄然離場,留下侍從們繼續笑鬧。
黛靜呆呆流淚許久之後才從那哀怨的故事中走出來,再看亞格耐斯的時候赫然發現那裏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座位,頓時有種悵然若失之感。滑稽的小醜踩在大球上丟起了小球,大廳裏更喧鬧了,黛靜卻感到分外孤單。她抱住肩膀,縮成一團,覺得笑鬧聲離自己越來越遠,自己彷彿在一個真空的球體中懸着一樣,非常難受。捱了一會之後終於忍受不了,悄悄離場,在使女的指引下去了自己的房間,睡覺去了。
亞格耐斯在公爵夫人的房間裏欣賞她掛在牆上的畫。那是一副壯麗的巨型畫,佔了整個牆面。左邊一半是氣勢恢弘的城堡和富庶的村莊,另一半是繁密的森林和清亮的湖水。他身上那厚重的華麗衣服已經脫去,只穿了一身輕軟的便服。公爵夫人則在那裏打扮。她看起來是在卸裝,其實是在換另一副裝扮。她身上穿着珍貴的綢緞做的睡裙,這裙子是從阿拉伯商人那裏買來的,找人裁剪縫製時更是花了幾十塊金幣。比日常穿在外面的禮服還要撩人。
亞格耐斯從眼角偷看她像糊牆一樣在臉上塗粉,連脖子、胸膛和手臂都塗得雪白雪白的。恍惚覺得自己從認識她之後就沒見過她真正的膚色和長相。天下竟然有這樣的女人,真是匪夷所思。冷不防公爵夫人一個媚眼拋了過來,他趕緊把目光轉回畫上。
“在看什麼呢?”完全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假聲,柔媚潤滑。如果它的主人不是個老太婆的話,他恐怕都會被這個聲音迷住吧。
“我想起了‘我’國的壯麗山水。”亞格耐斯話裏有話地說。
“你不用時刻提醒我們之間的盟約。”公爵夫人扭着腰肢走了過來:“再偉大的人也要時不時得放鬆一下。美好的愛情是放鬆的最好方法。”她走到亞格耐斯面前,仰起頭看着他的臉,笑得媚若妖女:“當然了,美好的愛情也是最堅固的盟約。”
亞格耐斯沒有說話,英俊的臉上看不清表情,像被精心雕琢過的輪廓被燭光模糊了輪廓,分外撩人。
公爵夫人撫上他的臉頰。亞格耐斯臉上的肌肉沒有動,目光卻分明閃了一下。她輕撫着他輪廓分明的臉頰,塗抹着厚厚白**的手滑過他結實挺拔的脖子,在他半露在衣領外的鎖骨上停留了一會兒,接着竟向他的衣領裏滑過去。
“唉……”黛靜嘆着氣從牀上爬起來,揉了揉已經團得向雞窩一樣的頭髮。她在牀上翻來覆去,把頭蒙在被單裏聚精會神地閉上眼睛,儘量放鬆身體數綿羊,什麼招數都使盡了,但就是——睡不着。這讓她陷入了極大的困擾之中。如果睡不着,對家鄉的想念就會勒住她的脖子。她提醒過自己這只是個開始,但越是這樣想就越難受。現在她已經養成一個毛病,只要稍微安逸一點,立即就會燃起思鄉之情,無休無止。
她疲勞地睜着酸酸的快要流淚的眼睛,尋思着怎麼打發時間。忽然看到掛在牆上的木劍,立即咧開嘴笑了——雖然不是有意苦笑,但心裏苦悶的時候,笑得總會很勉強。她拿了木劍,飛快地上了城牆。
練劍吧。如果沒有差錯,練劍會讓她心情好起來的。
城頭上的風很涼。黛靜在城頭上站定了,深吸一口氣,把劍高高舉過頭頂,用力下劈。木劍劃過空氣時的“咻咻”聲引起了另一個站在城樓的人注意。他的身影隱藏在夜色裏,轉過俊美絕倫的臉,盯視了她一會兒,見她像不會疲勞一樣機械地練着劍,感到有趣,便朝她走了過去。身影翩翩,宛如從夜色裏脫出來的夜之精靈。
“你怎麼這個時候練劍?”他的聲音像夜風中散來了冰凌。
“啊!”黛靜嚇了一跳,見是那個歌者,立即慌亂起來。她現在一身是汗,形態粗魯,越發的自慚形穢,傻笑着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睡不着。”
“你是女人?”歌者很詫異,隨即目光就變得銳利起來,對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不用侍奉你的主人嗎?”冰凌般的聲音現在有了棱角。
“不需要我侍奉啊。”黛靜根本不知道他所指的是什麼。
歌者露出了怪異的笑容,咕噥了一句:“當然了,現在不用,有其他人在侍奉。”黛靜沒有聽見。他把嗓音恢復到正常:“以前的夜晚你的主人難伺候嗎?”
“這我不知道,”黛靜傻傻地睜着她毫無陰晦的眼睛:“我還不夠侍奉他就寢的級別,一直是席格在作。”
“哦,”歌者的表情更怪異了,忽然大笑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原來自己多心了。他還以爲黛靜是亞格耐斯帶在身邊隨時泄慾用的呢。看來這傢伙還沒那麼放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