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揮到一半,一隻手突然伸出來,輕輕地握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足以阻止他的衝動。
“傅兄。”溫和的嗓音響起,彷彿一道春風,吹散了大半怒氣。
傅公子猛然清醒過來,舉起的拳頭順着那隻手的力量,抓了抓後腦勺,假裝頭髮癢了,而不是擊中那個刻意引起他怒火的人。
秦機面色沉靜,絲毫不失望,淡淡的看着那個出現在傅公子身後的年輕男人。
“秦舍人好。”嶽朝暉淡笑問好。
秦機不大高興見到他,只點點頭,算回應他了。
傅公子平息了怒火,但是心裏的那點小盤算還沒打消,繼續說道:“我只是想給秦夫人問聲好,秦舍人和夫人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吧?”
秦機居然真的點頭了,“確實,該說的話我說過了。”
傅公子隱隱的又有打人的衝動,嶽朝暉抓緊他的手臂,聽說秦夫人也在場,他又回想起兩次相遇的前後。那次在秦家大門前,他有心見一見秦夫人的真容,於是將猜測到的消息告訴趙尚書令和傅常侍,試圖讓他們在半道截到秦機等人時,能找到機會看到。
結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還是錯過了。
昨日婚禮的盛況,他也看在眼裏了。
靜靜的坐在早已包下的安靜的雅間裏,喝着最上等的獅峯龍井,他看着八人抬的花轎從眼皮子底下經過,大紅的花轎上堆滿嬌嫩的鮮花。織花的紅紗帳隨風輕輕飄搖,卻還是不能看清新娘子的真容,只隱約看見一道嬌麗曼妙的身影端坐着。
後來,眼看着花轎要拐過街角,一陣大風吹起,飄散的花瓣間,紗幔被吹起了一角。
他瞪直了眼睛去看,然而機會眨眼之間就沒了。
他依然什麼也沒看到。
花轎拐過去,餘下漫長的撒花侍女和嫁妝隊伍。
甚至有一片花瓣落在他面前的桌上,在風中微微顫抖。
嶽朝暉對上秦機深沉的目光。他的眼睛雖然清湛。但仍然一眼望不到底,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就像有時候明明透着笑意,卻讓人膽戰心驚。唯有看向他的妻子時纔會是真情實感。
他微微的嫉妒。
這種難以名狀的感情。竟不知緣何而起。
他拱拱手。“秦夫人安好,在下嶽朝暉,家父商州刺史。”
簾子紋絲不動。但響起一道沉悶的女聲,“嶽公子,傅公子好。街上人多,我不便露面,就這樣打招呼吧。”
之前在趙家見面時,她藉口祖母要求嚴格,戴上面紗,所以如今這般也算正常。
嶽朝暉很是失望,但總不能強求人家,“沒關係。”
傅公子偷偷的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這傢伙居然就這麼放過秦機家的婆娘,一點兒樂趣也無。
秦機瞥一眼撇撇嘴、似乎要放棄的傅公子,微笑道:“嶽公子這派做法,纔是對的。傅公子的要好好學一學纔是,免得將來犯了大錯,令尊再也保不得你了。”
嶽朝暉搶在傅公子開口之前,說道:“秦舍人言重了。明輝他做事會有分寸的,那麼不打擾您和夫人了,告辭。”說罷,他拽着傅公子就要走。
秦機涼涼的開口道:“嶽公子處處爲他人着想,真叫人感動,只怕有的人不領情呢。”
俞明枝聽得出,秦機在刻意激怒傅公子,猜到他的心思之後,她也不言語,默默的聽着。
傅公子正被嶽朝暉拽着要走,一聽秦機這奸佞一再侮辱他和父親,心中怒火“噌噌”的往上冒。
“明輝,別上他的當!”嶽朝暉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傅公子已然聽不下去了,他在京中的名聲一向很好,人人都尊敬他的父親,以爲他是個恭順謙和的讀書人,誰料今朝居然被秦機當衆說出前日的醜事來,看看周圍人的眼神似乎都變了,有幾人對着他指指點點,分明在議論他的表裏不一。
看着那張因爲火氣而扭曲的臉,秦機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但也足以叫周圍的人聽見,“畢竟那回事不是一次兩次了,昨兒前一次的人家還來府上要錢的吧?”
“嘖嘖嘖,這麼說傅家的少爺欺辱過好幾回小姑娘?難怪秦舍人不敢叫他見到秦夫人呢,換誰也不敢叫這種人面禽獸見啊?”
“是啊是啊,沒想到傅家人居然是這種德行,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會不會是姓秦的說假話呢?”
“你看那傅家少爺氣得,不打自招了都!哪還會是假呢?嘖嘖嘖,沒想到傅常侍家也是這樣,這個朝堂,這個國家要完了”
“噓,你小聲點!”
傅公子氣得滿臉通紅,喝道:“秦機,你居然監視我家!”
“關心同僚而已。”秦機聳聳肩。
居然能這麼厚顏無恥的應下來,傅公子瞬間暴跳如雷,揮起拳頭砸向秦機的臉,“秦機你這奸佞,休得胡言,壞了我家的名聲!”
秦機在拳頭距離自己的臉頰只有一寸距離的時候,痛呼一聲,歪向一層,扶住包子鋪的桌子才穩住身形。
他演的逼真,在圍觀的人們眼中傅公子這一拳真真切切的打在了秦舍人的臉上。
雖然秦舍人叫人憎惡,這一拳打的大快人心,但是對於傅公子和其家門
議論聲又起,比之前更爲吵鬧。
傅公子愣愣的看着毫無痛意的拳頭,再看看捂着臉頰的秦機,瞬時明白他在做戲,便又要再揮一拳。
嶽朝暉急忙架住他,“傅明輝。還不嫌丟人嗎?你是要給秦機把柄,讓你父親明日在朝堂上難看嗎?”
他一語道出秦機的目的,但是失去理智的人哪裏聽得進去,掙扎要打人。
秦機冷冷道:“傅明輝,你好自爲之!”說罷,他急忙上車,催促馬伕儘快離開,不給嶽朝暉一點充當和事老的時間。
“誒!”嶽朝暉一手伸向離去的馬車,然而秦家根本不會有人聽他的話。
俞明枝怕掀開簾子會叫嶽朝暉和傅明輝看見她的容貌,所以一直隔着簾子聽着。以爲秦機真被姓傅的打了。等人一鑽進車廂,連忙關切的問道:“疼嗎?要坑他,又何必喫這樣的苦頭?快給我看看。”
看着她眼中透出的焦慮和關心之情,秦機微微一笑。鬆開捂着臉頰的手。湊近了給俞明枝看。“沒事,沒真叫他打着。我還得給你好好的看着這張臉呢,怎麼捨得給他打着呢?”
俞明枝鬆口氣。笑了,“來,喝口茶吧。”她遞上一杯早已倒好的涼茶,然後又用帕子擦去他額頭的細汗。
秦機喝光茶水,然後握着她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口。
俞明枝又靠在他的胸口上,秦機輕輕地搖着扇子。
“一會兒,我再叫人上街說一說,明天傅家的少爺欺辱良家婦人的消息就會散開,都叫人瞧瞧傅家是什麼樣的德性。”
俞明枝輕笑一聲,“是該好好的瞧一瞧了。謝謝你。”
秦機輕聲道:“傅家叫你喫了不少苦,一樣一樣的都要千百倍的償還回來。先不說這些了,等着看戲便是了。來,嘗一口包子,冷了就不好喫了。”
“嗯。”俞明枝解開草繩,荷葉像花兒綻放一樣展開,露出還有些熱的包子。
因爲被荷葉包裹過,所以包子沾染了一些荷葉的清香,入口更加美味。
俞明枝咬一口,不停點頭,“真好喫。”
秦機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包子,“以後帶你喫遍京中所有的美食。”
俞明枝道:“再好喫,也比不過你做的飯菜。”
秦機笑道:“我們枝枝說起情話來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俞明枝臉微微紅,嗔道:“哪裏比得過你。”
兩人將街上發生的那樁事暫時跑到腦後,一直說說笑笑着回到秦家,然後商量着親手將洪畫師的話裱起來,再挑一個顯眼的地方掛好,再決定晚上喫什麼。
小兩口輕鬆愉快,恩愛不已。
而留在街上的兩個人心情則沒有那麼好了。傅公子被嶽朝暉潑了一臉冷水,終於冷靜下來了,然後兩個人躲過衆人的目光和議論,躲進包子鋪裏。儘管周圍一股肉腥蔥姜味道,到處都是麪粉,牆上早已被炊火燻得發黑,但他們早已顧不上這裏的髒亂了。
傅公子抓着嶽朝暉的手臂,“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要是給爹知道我今天在街上的這一出,一定會被打死的!我娘都救不了我。我要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便宜了那幾個庶出的?”
嶽朝暉蹙緊眉頭,有這樣的朋友真是叫人頭疼的很,偏偏不給他想辦法不行。
“你不如先負荊請罪去吧,總比你父親明日被秦舍人取笑了才知道爲好。”
傅公子眼巴巴的看着他,“不會今晚就被打死吧?”
“再怎麼說,你都是嫡長子,身份在那裏呢,還有你母親幫忙勸說,怎麼可能將你打死?而且這件事並非難解決,畢竟說出這番話的人是秦機。他是什麼人?京裏誰不知道他最喜歡栽贓陷害,毒害忠良了?”
傅公子還是不大相信,“可是街上的人不是都”
“那是剛聽了那番話,下意識的相信,等一會兒叫人上街說道說道,還用怕嗎?”
傅公子拉着他的手感激不盡,另一隻用袖子胡亂的擦着額頭上的汗,“多虧有你啊,朝暉。”
嶽朝暉淡淡的笑了笑,無比失落的望向門外,那裏早已沒了秦機馬車的蹤影。
包子鋪的夫妻兩個在門口探頭探腦,緊張兮兮的看着屋裏的兩位官家少爺,踟躕着不敢上前或是開口。
傅公子被他們賊頭賊腦的樣子弄得又火大,嶽朝暉發現異狀,趕緊拉了他一把,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就換上了一副笑臉,“對不起,打擾您了,我們這就走。對了,嶽兄,你不是也愛喫這家的包子嗎?老闆,來給我一整籠的包子,這是錢,不用找了。”
包子鋪老闆看着手心裏的那粒碎銀,驚喜的給妻子看,“好好好,馬上就給您打包好!”
夫妻兩個忙去了,嶽朝暉領着傅公子神情泰然的從包子鋪裏出來,面對人們的閒言碎語,面不改色,一派斯文有禮的模樣笑談着。
人們又疑惑起來,這件事究竟是怎樣的?
趙冠洲一路聽着人們的閒話過來,看到好友神態安然,先是一愣。
外人以爲他是個大好人,他做爲多年的好友,還能不知道他的本性嗎?
“可真是稀奇了,這麼快就消火了?”他低聲笑道,看向嶽朝暉,“嶽兄就是了不得,有你在,秦機再如何挑釁也是沒用了?”
“辦法已經給傅兄想好了,這會兒咱們得去找些荊棘來,好叫傅兄去請罪。”嶽朝暉嘆道。
趙冠洲笑着搖搖頭,“你又聰明又冷靜,我家妹妹交給你,一萬個放心了。”
傅公子這會兒心情好轉了些,聽到這句話,插嘴問道:“朝暉兄和趙小姐的婚事定下了?”
趙冠洲笑着點頭,“差不多了,已經先看過八字了,極其相配,兩家父母都很滿意,商量着選一個良辰吉日要來我們家提親了。”
傅公子“嗯”一聲,“早早的定下親事也好。”他拍拍嶽朝暉的肩膀,“趕緊的把俞家的事情忘了,就算俞家全家不死,如今在北邊的話,對你也不利。”
當着趙冠洲的面,嶽朝暉笑道:“怎麼可能還記得他們家呢?本來至多算個青梅竹馬,相處的時間也補償,當初退婚的時候就沒瓜葛了,哪裏還會記得?再說罪臣之家,沾上一點關係都要命了,怎可能還掛念着?你們別再拿這件事說笑了。”
趙冠洲一巴掌拍在他另一側肩膀上,“你這番話,最好再當着夢瑞的面說一遍,你不知道那丫頭多擔心。”
“好。”嶽朝暉笑着應道,然後望向人潮來來往往的街市,眼底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在俞刺史被抓後,嶽家爲了自保而退婚,他確實也忘記了未婚妻。
但是現在,秦機的妻子卻在他的心上砸出一片漣漪,久久不能平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