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牢房的角落裏,坐着一個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中年男人,他低垂着腦袋,散下的頭髮遮住了臉,髒兮兮的囚衣鬆垮的披在身上。
他稍稍動了動,隨即發出鎖鏈碰撞的聲響。然後抬起頭,混濁的眼睛透過油膩的頭髮間隙望過來。當他看清來人是俞明枝時,發出驚恐而嘶啞的叫聲,但根本分辨不清他在說什麼。
俞明枝上一回見過萬寶楊時,他正意氣風發的和父親談論治理郡縣的計劃,溫暖的陽光落在嶄新幹淨的綠色官袍上,那樣明媚招搖。
而在她更多的記憶中,萬寶楊是個和藹可親的叔叔,也曾牽着馬出去玩樂,也曾抱着她爬上城樓,眺望整座城池,也曾帶給她許許多多漂亮的小首飾和香甜的糕點。
父親在她年前,也毫不吝嗇對萬寶楊的讚美之詞,說他見識廣博,想法深遠,忠心耿耿,體貼愛民。
如今再和他見面,那些記憶變得遙遠的彷彿沒有存在過。
大概是心虛,俞明枝每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後退一點,鎖鏈“鐺鐺”亂響,扯起他的傷口,痛的額冒虛汗,卻還是要往前去。
秦機開口,“他神志有些不對,枝枝小心些。”
俞明枝點頭,然後一個箭步衝上去,在萬寶楊有動作前,揪住他的領子。
“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萬寶楊尖叫道。
俞明枝眯眼,恨聲道:“你也知道惜命,爲何就不想一想照顧提拔你的俞言深。”
萬寶楊不敢看俞明枝,捂着臉“嗚嗚”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俞明枝冷笑,“你要是覺得對不起,早就撞牆自殺,爲何苟延殘喘到如今,以爲上面還有人會救你?告訴你,那位離死也不遠了,死不死不過遲早的事情。”
萬寶楊偷偷的看她一眼,渾身打哆嗦。
秦機負手而立,默默的看着這一幕。
萬寶楊若是被言語刺激的想要尋死,他是無所謂,只要枝枝開心就好。
然而身受百般酷刑的萬寶楊雖然崩潰,但是本能的求生意志讓他掙扎。
俞明枝絲毫不怕他發瘋,目光順着滿是傷痕的手背往下看,袖子滑落,細瘦的胳膊上幾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縱橫交錯潰爛發臭的傷口。
她冷冷的笑一聲,都這樣了萬寶楊還想活下去。
“告訴我,你爲什麼要背叛俞刺史。”
萬寶楊哭了會兒,斷斷續續說道:“給我,給我很多錢和更高,更高的官職俞言深一輩子都給不了我,他不死,我永遠被壓在下面哈哈哈哈哈”他發出狂躁的笑聲。
俞明枝狠狠地把他往後一推。
萬寶楊的後背撞在牆上,吐出一口鮮血,然後無力的趴在地上喘氣。
俞明枝又將他從自己腳邊踢開,“人心,這就是人心我絕不會讓你死的太快。”說罷,她轉身離開,嫌棄的看一眼沾在鞋尖上的點點血跡。
萬寶楊在她身後低沉的笑着,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死去。
俞明枝從地牢出來,陽光重新環繞在周身,她舒服的深呼吸一口,惡臭血腥終於從筆尖散去。
不過一個時辰,卻彷彿經歷過死亡與重生。
秦機道:“要一起去喫些東西嗎?”
俞明枝點頭,“也好。”明明知道答案,但是她就是想聽萬寶楊親口說出,然後狠的下心,要他萬劫不復。
萬寶楊受到了懲治,其他人也不遠了,她不會因爲這些卑劣小人而影響了自己心情。
秦機看她有心思喫東西,就知道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鬆口氣帶着她往外走,“離這兒不遠,有家芳巷,一條小路上都是賣各式點心的,我們去嘗一嘗。”
“聽你安排。”俞明枝道。
秦機聽得這話,滿是感慨。
兩人出了府衙,門外馬車帶他們來到芳巷,俞明枝帶上帷帽,秦機讓他喜歡喫什麼只管拿。
她被香氣吸引,一家一家店看過去,有香噴噴的豬肉大包,晶瑩剔透的馬蹄糕,紅豔豔的冰糖葫蘆,一屜一屜的小南方點心,琳琅滿目,眼花繚亂。
等看完了,走出巷口,俞明枝回頭一看,居然看到秦機親自抱着一摞喫食,有些喫力的從食盒上方看着他。
她被他的樣子逗笑。
秦機聽到她的笑聲,心情大好。
俞明枝無意瞥見他的笑眼,早已沒有牢獄裏的冷酷無情,更多的是像今日的陽光。
他們回到馬車,一邊慢悠悠的往楊家去,一邊喫東西,結果到了楊家門口,還有好幾樣沒有喫完。
秦機又一樣一樣的打包好,從座位底下摸出一隻竹籃,放好了再交給珠兒拿着。
他這模樣“賢惠”極了,珠兒向俞明枝眨眨眼,她視若無睹,徑直下車去。
她剛要開口,秦機搶先說道:“萬寶楊此人,我不會讓他死的太快。”
俞明枝點頭,“他必得的報應。”
秦機道:“一切有我,你放寬心。”
“嗯。”俞明枝明白他的用意,抬眸向他微微一笑,然後轉身回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