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世界像是一條隔開了現世和深淵的河流,理論上來說從任何地方都可以過河,但是兩個世界之間有着強大的封印,就好比河中湍急的水流,是天然的阻礙。
每逢黃昏,制約的力量變得薄弱,封印便會隨之鬆動,行成所謂的‘門’,無論深淵的妖魔還是現世的人類,都可以穿過這個地方,當然這需要一定的機緣,但是足夠強大的生物,並不受此制約。
玉衡屬於後者。
她可以打開所有的門,去往任何地方。
乘着隨手抓來的獨眼猴坐騎,在迷霧之中穿行許久之後,玉衡找到了那扇通往她曾經住了十幾年的山林的門。
探手撥動迷霧,門的輪廓浮現出來。
獨眼猴小心翼翼的趴跪到地上,讓她下來。
“在這裏等着。”玉衡囑咐了一句,走進門裏。
……
梧桐市,神仙渡風景區。
青石鋪就的小路,蜿蜒而上,一直通往山林深處。
道路的盡頭是一大片淡竹林,枝葉青翠,姿態婀娜。
每到夜裏,山林間棲息的螢火蟲,便會朝聖一般的盡數飛到竹林中來,翩然起舞,點點熒光將竹林裝扮成夢幻的海洋。
早幾年的時候,這邊還是一片無人踏足的山林,恰好碰上當地政府準備大力發展旅遊業,山清水秀名字又好聽的神仙渡,就成爲了首選對象。不過這一大片淡竹林,倒是意外之喜,因爲就連當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彷彿一夜之間出現的一樣。
經過幾年的開發和宣傳,神仙渡已是全國知名旅遊景點之一,其中的淡竹林更是被奉爲情侶旅遊勝地。
餘竹嫺和男朋友薛建中是慕名而來的情侶之一。
他們到達達梧桐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買了門票進山,走馬觀花的看過了其他景點,最後來到螢火蟲竹林。
鵝卵石鋪就的林間小徑,每隔一段就立着一盞造型別致的路燈,散發着朦朧的光,僅能照亮前行的路,與林間飛舞的螢火蟲相互映襯,說不出的詩情畫意。
“哇哦,這裏比照片還要美無數倍!”餘竹嫺站在小徑入口處,忍不住感嘆出聲,接着打開手機的錄像功能,一邊拍一邊拉着男朋友薛建中往裏走。
只是才走了幾步,忽然感覺到薛建中拉着她的手一下子收緊,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捏碎一般。
“嘶——”餘竹嫺喫痛,忙回頭看薛建中,“建中你怎麼了?你快鬆手,我好疼呀!”
薛建中聞言,愣了一下,匆匆鬆開手,“抱歉。”
“是哪裏不舒服嗎?”餘竹嫺揉着手,有些擔憂的問。
“不要緊。”薛建中飛快掃了一眼周圍後,搖了搖頭,回道,“可能是對竹林或者螢火蟲稍微有些過敏吧,阿嫺你自己進去可以嗎?”
“真的沒關係嗎?”餘竹嫺有點不太放心。雖然她心心念念想來這裏很久了,如今又已經來到竹林外,放棄的話未免有點可惜,但是相比起來,還是男朋友更重要一些。
薛建中朝她笑了笑,、“真的沒關係。阿嫺你進去吧,我在這裏等你。”他說完頓了頓,垂下眼簾,聲音帶着幾分愧疚,“抱歉啊,不能陪着你。”
跟男朋友一起到情侶旅遊勝地,最後卻要自己一個人遊玩,說不遺憾是假的,不過餘竹嫺也不是那種鑽牛角尖的人,她揚起笑容,朝薛建中揮了揮手,“沒關係的啦,我先進去了,很快就回來!”
竹林間光線本就有些昏暗,薛建中站的地方又是路燈下,還揹着光,是以餘竹嫺沒注意到,他此刻的臉色,是一種沒有生機的蒼白,五官也展現出微微的違和感,就彷彿是貼上去一般。
餘竹嫺走得有點慢,因爲一步三回頭的,但竹林小徑比較曲折,她很快就消失在薛建中視線中。接着,便見原本還算鎮定的薛建中,就跟見了鬼似的,臉色蒼白嚇人,眼底滿是驚恐,拔腿就往竹林外面跑。
出了竹林範圍後,他也沒有停下,而是又跑了很長一段路,才停了下來。
他跑進青石階梯外的樹林中,一手扶着樹幹,不住的喘息,回首看向竹林方向時,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
……
另一邊,餘竹嫺順着曲折的小徑,一路往裏,來到了竹林深處。
一座小小的竹樓坐落在空地上,周圍無數的螢火蟲飛舞,卻又彷彿被什麼所阻攔着一般,沒有一隻靠近竹樓本身。
也因此,一直有傳言說這裏是神仙居住過的地方。
然後,這裏售賣的各種旅遊紀念品銷量也被帶動了……
餘竹嫺之前在網上看攻略的時候,一直覺得這個所謂的傳言是騙人的,但是現在親自站在了這裏,看着這無比夢幻的一幕,她開始有些相信了。
她看得有些癡了,回過神來時忽然注意到,一個小姑娘從旁邊的竹林裏走了出來,向着小竹樓走去,最後停在竹階前面。
旁邊恰好裝了路燈,光線雖然不是特別明亮,但也足夠餘竹嫺看清她的樣子。
巴掌大小的臉,一雙大大的杏眼,尾端微微上挑,燈光以及螢火蟲的熒光落進她眼中,將那雙眼眸裝點得猶如璀璨星河一般的美,瓊鼻櫻脣,再加上嬌小的身材,整個人彷彿二次元走出來的一般,萌得人心肝顫。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看了過來。
餘竹嫺本來對這種萌物的抵抗力就爲零,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更是把持不住。她好不容易才壓下想要上去勾搭的心思,矜持的朝小姑娘揮了揮手,“嗨~”
……
餘竹嫺成功的勾搭到了小姑娘,並且還知道了對方的名字。
兩人坐在小竹樓旁邊專供遊客休息的木製長椅上,餘竹嫺好奇的問,“玉衡,你一個人來旅遊嗎?”
卻見玉衡歪着頭,微微皺眉,似乎有些疑惑的樣子,“旅遊?不,我只是回以前住的地方來看看。”沒想到屋前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不說,房子都被人佔了!
餘竹嫺聞言,驚訝的瞪大了眼,“玉衡你以前就住這裏嗎?這個小竹樓?!”
玉衡點點頭,“嗯。”
見她神色認真,不像是說假話的樣子,餘竹嫺心情頓時有點點複雜,因爲不久之前,她還信了這座小竹樓是神仙住過的地方的傳言……不過很快她又想通了,玉衡這種彷彿從二次元走出來的萌物,也約等於半個神仙了。
“外面這些螢火蟲,以前就有的嗎?”餘竹嫺轉而關心起別的問題來。
玉衡歪頭想了一下,回道,“最開始的時候好像沒有吧,應該是從我把殺了的妖魔埋在竹林下面後,才漸漸飛來的。”
餘竹嫺:“……???”
她腦子裏,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個話題——那些年一本正經編過的故事。點進去,簡直就是戲精們的狂歡。基於‘反正別人又不認識我,隨便怎麼遍都沒問題’這一點,各種匪夷所思的故事都能看到。
尚處於震驚之中,餘竹嫺又聽玉衡說道,“我以前脾氣不太好,殺了很多不聽話的妖魔,它們跟人類不一樣,屍體腐化之後會留下一種獨特的氣息,對某些生物來說有很大的吸引力。”
餘竹嫺腦子裏又冒出一個詞——中二病,後面還要添上‘晚期’兩個字。
看不出來,這個小姑娘不止有二次元的萌物外表,還有一顆沉迷於二次元的心,幻想自己是大魔王什麼的。
不過餘竹嫺對此一點也不反感,原因很簡單,萌即正義,長得可愛,做什麼都是對的,就算是戲精,那也是一隻可愛的戲精~
於是兩人繼續‘愉快’的聊天。
很久之後,餘竹嫺勉強想起了她不知道是對竹林還是螢火蟲過敏的可憐男朋友還在外面等她,不由得有些心虛,於是忍痛跟玉衡告別,“我得走了,男朋友還在外面等我。那個……玉衡,能不能加個q或者微信?”
重生前沒有網,重生後直接一無所有的玉衡,顯然不能跟她交換聯繫方式。
餘竹嫺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見玉衡不說話,她也不強求,揮了揮手說,“我先走了,你一個人也別玩太晚,注意安全。”
她說完之後,起身離開,不過才走了幾步,玉衡忽然開口叫住了她,“等等。”
“怎麼了?”她回身詢問道。
只見玉衡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手給我。”
“做什麼?”餘竹嫺有些好奇,但還是把手遞給了她。
“這是你陪我說話的謝禮,或許用得上也說不定。”玉衡一邊說着話,用食指在她掌心虛畫了幾筆,而後鬆開手,對她笑了笑,“姐姐,祝你好運。”
……
餘竹嫺一邊往竹林外走,一邊看着自己的手心。理所當然什麼都看不到,不過一想到萌物玉衡當時認真的表情和語氣,她就忍不住配合進入對方的中二幻想世界。
果然萌即正義啊!
她感慨了一句,很快走到了竹林的出口,找了一圈沒看到男朋友薛建中的身影,頓時忍不住有些擔憂,趕緊給他打了電話。
卻聽見熟悉的鈴聲,從前方的樹林裏傳出來。
餘竹嫺一愣,而後試探着,朝那個方向喊了喊,“建中,你在那邊嗎?”
沒有回覆,但是鈴聲依舊。大概是隔了一段距離,偶爾會顯得斷斷續續。
很快,撥號結束。
餘竹嫺咬着脣,又撥了一次。
鈴聲再一次從樹林裏傳了出來,這一次只響了幾聲就被接通了,只是薛建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浮不真實,就彷彿隔着一層什麼,“抱歉阿嫺,剛纔手機掉石頭縫裏了沒接到電話,你出來了嗎?”
之後不久,他就從樹林裏走了出來,整個過程十分的突兀,事先沒有看到任何光亮,他突然就出現在路燈的照明範圍之內,簡分明就是摸黑在夜晚的樹林裏行走!
餘竹嫺被嚇了一跳,心底壓不住的躥起一股怪異的感覺,她看着薛建中,只見在路燈的照射下,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過分的蒼白,五官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莫名的讓人覺得不舒服。
“建中,你……沒事吧?”餘竹嫺語氣不由得有些遲疑,“怎麼跑樹林裏去了?”
“沒事。”後者搖搖頭,笑着解釋道,“剛纔聽到有蟋蟀叫聲,忽然有點手癢,就去找了一下,結果不小心把手機掉石頭縫裏了。”
他說完之後,不等餘竹嫺反應,又接着問道,“怎麼樣,好玩嗎?”
聽他這麼一問,餘竹嫺一下子就想起了剛纔的小姑娘,下意識忽略了薛建中的不對勁,迫不及待跟他說起了竹林裏發生的事,“建中我跟你說,我在螢火蟲小屋那邊遇到一個超萌的小蘿莉,簡直就跟二次元走出來的一樣,稍微有點中二病,說以前殺了很多妖魔埋在這片竹林下面,螢火蟲就是這樣被吸引過來的……”
她說着話,又想起了小姑娘當時一臉認真的表情,以至於忽略了旁邊薛建中在聽到她的話後,微微有些顫抖的身體和眼底飛快掠過的恐懼。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薛建中才接話,“你說的那個小姑娘,她沒跟你一起出來嗎?”
說到這裏,餘竹嫺就有些擔憂,“沒有,她往竹林裏面去了,黑燈瞎火的,她一個小孩子,真的讓人擔心。”
薛建中聽到這裏,勉強鬆了一口氣,“走了,回去休息吧,在這山上跑了半天,你肯定也累了。”
不說還好,一說起,餘竹嫺就覺得整個腳都是酸的,又想到下山還有好長一段路,頓時就有些絕望了。
下一刻,就見薛建中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上來吧。”
這一瞬間,餘竹嫺直接把之前所有的不對勁全忘了,眉眼彎彎的,爬上了薛建中的背,拿腦袋蹭他的脖頸,“建中最好啦~~~”
卻沒看見,薛建中此刻有些扭曲變形的臉。
……
一輛往返於山下和景區入口的旅遊觀光車停在山下,餘竹嫺他們運氣不錯,正好趕上。
大約四十分鐘後,兩人回到了酒店裏。
餘竹嫺從揹包裏拿了睡衣出來,準備去洗澡,才進了衛生間,正要關門時,忽然伸來一隻手,抵住了門。是薛建中,他倚着門框,對她笑道,“阿嫺,你忘了帶我。”
餘竹嫺有些臉紅,但還是讓他進來了。
溫暖的水流從花灑裏噴了出來,室內開始瀰漫起一層水汽。
起初的時候一切正常,但是過了一會兒,餘竹嫺突然注意到,薛建中身上的皮膚看起來有些皺巴巴的,很難具體去描述,就是感覺很怪異。
“建中,你身上……”她微微皺起眉頭,伸過手去摸了一下,從指間傳來十分鬆弛的觸感,使得她心中怪異的感覺更重了。她下意識微微用力在他胸膛處抓了一下,而後便見驚悚的一幕——
以她手掌爲原點,薛建中的皮膚猶如一塊布料一般,被抓了起來,指尖處一道道明顯的褶皺痕跡。緊接着,她手中抓着的皮膚,開始滑動起來。
從肩膀到脖頸,再往上是臉,一點點的往下滑,整個過程就彷彿是掀開一塊遮擋在物體上的布料。然而最終呈現在出來的,卻不是什麼精緻的展品,而是一副森白的骨架,大致輪廓跟人類很相似,細節卻千差萬別。十數個拇指大小的窟窿,分佈在本應該是人類眼眶位置,沒有鼻骨,牙齒呈三角形,細細密密,十分的銳利……
只見骷髏張開嘴說話,聲音跟薛建中一模一樣,“阿嫺,我本來還想再陪你一段時間的,只是沒想到那片竹林裏有那麼強烈的魔氣,導致這副皮囊的腐壞速度加快了,甚至堅持不到明天,所以我只能借你的皮用一用了。”
餘竹嫺整個人驚恐到了極致,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血色,瞪大了眼,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別……你……你別過來……”
她顫抖着鬆開手,一點點往後退,“別過來……”
害怕到了極點,聲音已然帶上了哭腔。
回覆她的,是溫柔的聲音,內容卻十分的恐怖,“你放心,我會很溫柔的,慢慢剝下你的皮,一點也不會弄壞。”
骷髏說着話,一點點逼近。行走間,披在身上皮囊整個滑落下來,露出一副完整的骨架,被頭頂花灑噴出的水沖刷着。
餘竹嫺已經退到了角落裏,背貼着牆壁,再無路可退,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骷髏走到了她前面,向她伸出骨爪。
“阿嫺,不要掙扎了好嗎,萬一弄壞了這副皮囊就不好了。”
餘竹嫺幾乎已經絕望,這時,視線餘光卻忽然瞥見一點微光,那是……她的手心?
她猛一下想起在竹林時,那個小姑娘對她說的那些話,妖魔,屍體,以及臨別時,在她手心留下的痕跡。
心底忽然燃起一絲希望,餘竹嫺迅速攤開自己的掌心,只見一個神祕的字符浮現出來,散發出微微的紅光。
正在這裏,骷髏的骨爪也已經碰到了她的身體,卻在接觸的一瞬間,猛一下被彈出去,倒飛了一段距離後,狠狠撞在衛生間的牆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啊——”痛苦的嘶吼聲,從骷髏嘴裏發出來。
餘竹嫺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在地上掙扎着想要爬起來的骷髏,簡直不敢置信,“居然是真的……”她喃喃道,眼底漸漸浮現出希望。
她將手掌向着骷髏,鼓足了勇氣,一點點往門邊的位置挪。
這期間骷髏幾次試圖靠近她,然後每次剛碰到她,一瞬間就被彈飛出去。如此反覆幾次之後,它終於放棄了,接着撞破了房間的玻璃,直接跳了出去。
骷髏消失以後,餘竹嫺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直接癱坐在地上,身體依舊微微顫抖着,不住的喘息,眼淚止不住的從眼眶滑落。
“謝……謝謝……”她哭着說話,將那隻畫了字符的手,貼近心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