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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府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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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當縣與符敦城之間只隔着押龍河。押龍河雖是大江支流卻比大江還要寬我到現在也才知道爲什麼會以“押龍”命名這條大河。路是沿河盤山而行一路上都能看見這條大河。

在路上走着看着河中濁浪滔滔不時有鼉龍在浪濤中出沒我仍是心有餘悸。

吳萬齡對中西四省的地形還算略有所知但他也只知道去府敦的路。我們從高鷲城出向西北而行已穿過了成昧、秉德兩省。那兩省因爲本來就沒有名城戰亂過後更是渺無人煙。我們也曾路過兩三個小城裏面卻是白骨累累一個活人也沒有。我記得有一個城是我們來時路過的那時我還曾和祈烈他們一起去屠城。那個只有兩三萬人的小城我們只用了半日便已屠盡。那時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安現在重來心頭卻不禁一陣痛楚。

天水省以前是十九行省中人口最多的一個據說極盛時每隔百裏就有一個小村鎮。符敦城在十二名城中雖然也只是名列中遊但天水省的小城卻是諸行省中最多的。可是擁有一千萬人口的天水省如今只剩了三十餘萬人口天水省要恢復元氣那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總還是漸漸看到人跡。在成昧、秉德兩省的大道上路也差不多全被草木湮沒可是從我們到文當縣後也逐漸見到了些馬蹄印和足跡路也好走多了。

我走在最前面和吳萬齡拖着拖牀。現在薛文亦雖然還不能自己走動但已能坐了起來。

我想到了符敦城即使西府軍不幫忙我們大概也能順利回去。只是希望吳萬齡擔心的事不要變成事實。

文當縣緊貼着符敦城我們昨夜歇息的地方離城大約還有三十幾裏。下了一場暴雨今天居然是個難得的好天。在路上走着看着路邊泥土裏鑽出的草芽心頭也少有的欣喜。

這時吳萬齡小聲道:“統領昨天你碰到的那個人會不會是西府軍的人?”

我扭過頭看看他道:“你還擔心這個?”

“我想萬一那是西府軍的人我們最好當作不知道張先生的那把劍最好別拿出來給人看省得多事。”

的確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西府軍的人那可真要節外生枝。我沉吟道:“說得也是。不過我見他那副樣子長得好醜不太象西府軍的人。”

吳萬齡小聲笑了笑道:“統領你可真會說笑話長得醜又不是不能參軍。比方說……”

他看了看張龍友張龍友正抱着個火種罈子走在身後身上掛着那把揀來的長劍也不知我們正在談論他的美醜問題。劍鞘做得雖然很簡單但並不粗糙只是掛在他身上怎麼看怎麼不象。張龍友當然不醜他的長相甚至可以說得上俊朗只是看上去實在不象個當兵的真不知當初怎麼讓他混進武侯的南徵大軍去的。我不由得笑了道:“可是那個人實在很醜簡直可笑。”

吳萬齡忍住笑道:“到底怎麼個醜法?”

他這麼一說我倒是一怔道:“那個人的樣子我只看到了一眼不過好象……好象我以前見過。”

“你認識?”

儘管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喃喃道:“是啊我好象認識他。可是可是……”

我想不起我哪裏見到過那個人而那個人分明也並不認識我。也許是我在南徵途中偶爾見過一面吧只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正想着忽然張龍友叫道:“快看!那裏有煙!”

遠遠的一縷細煙嫋嫋升起。雨後空氣也象洗淨了能看得很遠那一縷煙大約也在十幾裏外了。

那是炊煙啊。我一陣狂喜也不再和吳萬齡說別的了叫道:“吳將軍那兒便是符敦城麼?”

“很可能便是。”

吳萬齡手搭涼篷看了看又道:“統領我們歇一歇商議一下吧。”

“好吧”我想了想道“最好是我先去探探路。”

吳萬齡還要說什麼我道:“吳將軍你也不必多說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如果不回來你們就馬上走不要等我。”

吳萬齡沉吟了一下道:“統領你當心點。”

我苦笑了笑道:“希望西府軍沒你想的那麼壞。你們等我消息吧。”

辭別了他們我一個人向前走去。

這條路人跡漸多路上還可以看到車轍印。那些車轍印很深昨天下了那麼大一場雨仍沒有沖掉。看着這些直直的車轍印也感到的確回到了人羣中。

越往前走人跡也就越多。我走得有些累在路邊揀了塊石頭坐下來。

符敦城就在前面。越走近城池我反而更加驚慌。

剛坐了一會忽然聽得前面傳來一陣馬蹄聲。這陣聲音很急遠遠聽到似是有數十匹馬奔來一般。我站起身向前方望去。

這道山道曲曲彎彎盤在山中到處都是轉彎還看不到半個人影。不過聽聲音已經很近了。聽着這馬蹄聲我也不知自己該是高興還是擔心。

來的八成是西府軍的人。

我等了沒多久忽然前面百步外出現了十幾個人影。百步外正是個拐角他們跑得很急一轉過那拐角便出現在我眼前。

他們也一定看見了我疾馳的馬也一下勒住跑在前頭的一個勒得太急馬都人立起來。

我伸出雙手揮了揮示意我沒有敵意一邊向前走去。

不管怎麼說我心頭還是有些欣喜。

哪知我剛走了幾步那些騎士忽然從馬上摘下長槍在路面上排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被吳萬齡說中了麼?

我心一沉但臉上還掛着笑意叫道:“諸位將軍我是……”

我話未說完有一個騎士拍馬上前叫道:“站住!不許再向前走!”

我一下站定。看過去有兩個騎士甚至已將弓拿下來搭上了箭看樣子我再上前他們便要放箭了。

我叫道:“別誤會我是帝**龍鱗軍統領楚休紅請問你們是西府軍的將軍麼?”

那個上前來的騎士打馬上來道:“你說你是什麼人?”

他仍用長槍指着我。我有點不快但臉上仍然帶着笑容道:“我是龍鱗軍統領楚休紅。”

“龍鱗軍?”他看了看我忽然喝道:“胡說!龍鱗軍是沈西平將軍親自統領哪裏會冒出你這個統領來!”

看他那樣子似乎馬上會一槍向我扎過來。我叫道:“沈大人已經陣亡我是君侯親自提拔的。”

他看了看我哼了一聲道:“你是逃兵?”

我道:“南徵軍已全軍覆沒我是逃出來的。”

我說得很平靜情知他們也未必會信。吳萬齡擔心的另一個原因也是這個吧。西府軍不見得會相信我們但我的話一出口他們都是一震。有一個失聲道:“難道是真的?”

我喫了一驚道:“你們知道了?”

那個領頭的騎士道:“去見過周陶兩位都督再說吧。小朱你和他合乘一匹先回去我們再巡視一下。”

西府軍的正都督叫周諾副都督叫陶守拙我也知道的。那個小朱的馬是最大的過來讓我坐到他身後。我坐上馬道:“請問將軍貴姓?”

這人道:“我是西府第三軍隊官杜稟楚將軍。”

他說出最後這三個字時我只覺心底一下鬆了下來。他這麼叫我那已是相信我了。我道:“杜將軍我還有幾個同伴在後面其中還有傷員請杜將軍把他們也帶來。”

杜稟笑了笑淡淡道:“好吧。”

我本來已經很放下心來了但一見他的笑容我不禁一陣毛。他這笑意也並不是如何陰險可是我看着總覺得好象內含深意。我有點後悔把吳萬齡他們的行跡都告訴了他可話已出口後悔也來不及了。

小朱和另兩個騎士跟我一塊兒回城。那兩個多半是監視我的我倒也不以爲忤。那個小朱倒是個很多嘴的人一等杜稟他們走遠他便道:“楚將軍南徵軍真的已全軍覆沒了?”

我頹然道:“是。”

“真的是那種象蛇一樣的人麼?”

我一驚:“你們怎麼知道的?這消息這麼快?”

小朱哈哈地笑了笑道:“有人已經把你們的消息傳來了你們也算快前腳後腳的就到。”

“有人傳來消息了?”我喫了一驚“是南徵軍的殘部麼?”

他搖了搖頭道:“不知。只知道是個頭戴大鬥笠的人。那人劍術當真了得我們周都督本以爲他是李湍殘部是來亂我們軍心的又見他不肯拿下鬥笠連長什麼樣都不給人看藏頭露尾的樣子便下令拿下他。哪知這人劍術極強一把細劍抵擋住了十餘人進攻也不傷一人只告訴我們說要當心怪獸來襲說是象蛇一般的人說完便飄然而去。你們真的已全軍覆沒了?”

我一陣啞然。小朱說的那個人分別就是與我相鬥死在鼉龍口裏的那個人。沒想到他居然是給西府軍報信的那麼應該是我們這一方了?

我點了點頭道:“是。”

“那種怪獸真的那麼厲害麼?”

也許是我多心可是從小朱的臉上我看不出有多少同情反而有些幸災樂禍的表情。

我的心一沉道:“是那種怪獸很厲害。”

他撇了撇嘴。也許在他心目中一定也有武侯統兵失誤以至兵潰的想法。可能他正在想道“若是西府軍爲主力那種潰敗就不可能”之類的想法吧。我也沒有多說只是道:“現在西府軍有多少兵力?”

一說起這小朱登時紅光滿面道:“自逆賊李湍敗亡後我軍已恢復舊制現在仍有五萬大軍。可惜你們南徵時我們沒能同行不然武侯也不會有不測了。”

如果西府軍共行說不定我們敗得更慘吧。多了幾萬人指揮不靈糧草消耗卻要更多實在並沒有太多必要。事實上我們在軍事上並不曾敗蛇人儘管攻擊力強得驚人如果我們能保障後勤輜重的話未必不能堅守下去。只是說這些好象也只是敗軍之將的嘴硬我只是淡淡地說:“也許吧。”

馬匹前行在山中曲曲彎彎地走了半日。雖然符敦城就在眼前隔着一條大河似乎伸手可及可是走來卻仍要半日。我道:“還有多少路啊?”

小朱笑道:“看山跑死馬楚將軍走得倦了吧?快到了。”

的確又轉了幾個彎前面出現了一座行營。營門口有衛兵守着遠遠的有人叫道:“小朱你們先回來了?老杜去哪裏了?”

小朱回頭道:“到渡口了下馬吧。”

我跳下馬他也下了馬叫道:“阿昌我們帶回了南徵敗軍的楚休紅將軍回來了。”

行營裏一陣喧譁大概他們也都喫了一驚。我們走進行營時門口已有一些人聚着了我剛進門便被他們圍在當中。有人大聲道:“你是從南徵軍中逃回來的麼?南徵軍真的敗了?”

我道:“是。”

“說來聽聽。”

自承失敗也許不好受但那也是事實。可是要我這麼說如何敗的實在沒心情。小朱大概也覺察了我的樣子道:“讓楚將軍歇息一下吧。阿昌饅頭還有麼?”

那個叫阿昌的士兵道:“有有剛出鍋呢我去拿。”

小朱對我道:“楚將軍你先在這裏歇一下吧等杜將軍回來再渡河向兩位都督稟報。”

行營很是簡陋但是風餐露宿慣了坐在牀鋪上也實在是一種享受。我剛坐了一會那個阿昌端了一盆冒着熱氣的白麪饅頭過來道:“楚將軍請用。”

我們現在喫得雖然不算太差不過那些淡而無味的肉也喫得有點膩了我抓過一個饅頭道:“多謝。”三口並作兩口便吞了下去。

熱氣騰騰的饅頭喫下去實在有如無尚的美味。我一連喫了三個纔算停手。看看他們都有點目瞪口呆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失禮了。”

小朱長吁一口氣道:“你真能喫。”

我不禁苦笑。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品評我我道:“已經有大半年沒好好喫過一頓了。”

小朱道:“楚將軍你說說你們到底是怎麼全軍覆沒的?”

這時有不少行營裏的士兵也擠過來聽。我剛想說阿昌遞過了一杯水道:“楚將軍喝口水慢慢說。”

杯中滿盛着碧綠的茶水。天水省雨水多茶樹長得很好在帝國腹地以產茶出名。這杯碧綠茶水喝下去口齒生香。我喝了一口後道:“那時我們攻破高鷲城後的事了……”

我向他們簡要地說了一遍當然最後決議喫人的事沒有說只是說絕糧後還堅守了許多日子聽得他們長吁短嘆的。雖然我的口纔不甚佳但是說起管弘的力戰蒼月公最後的計謀也是很讓他們感嘆。正說到最後我們坐着薛文亦的飛行機逃出城時卻聽得外面有人喝道:“人都到哪裏去了?快出來!”

正是杜稟的聲音。他們都跑了出去我也走出行帳卻見杜稟和那幾個巡視的人都回來了好幾個人合乘一馬吳萬齡他們也回來了。沒想到山馬貌不驚人長力卻一強如此。

杜稟一見我點了點頭道:“楚將軍你的同伴都帶回來了我們馬上向周陶兩位都督稟報去。”

他跳下馬帶着我們向河邊走去。這個行營駐在一座斷圮的橋頭原先這座石橋橫跨押龍河由於李湍反叛橋已經被破壞了設這個行營是爲了擺渡吧。

我們坐上了一座大船杜稟道:“小朱你要嚴加盤查若有異動馬上報告。”

現在蛇人的動向不知如何可能得勝後的蛇人正調兵遣將不知什麼時候會攻來杜稟的話中也有種憂慮。

船開動了我看着河中的流水突然一陣愴然。

河水湯湯水面還帶着些落葉枯枝。遠遠望去符敦城下的壅泥也是暗紅色的。上一次來時那些暗紅還是鮮紅色的過了幾個月紅色成了暗紫也許不用多久就會成爲黑泥了。

那是在府敦城下攻守士兵流出的血啊。帝國經此浩劫有多少城池的泥土也變成了紅色?我看着在正午陽光下的符敦城心中湧動的卻是一股莫名的悲苦。

我們進入的是府敦城的南門。

押龍河是從西南向東北向流入大河兩條大河間行成一個夾角符敦城就建築在這個角上因此南北兩門都是水門東門外則是一片灘塗。聽說許多年前東門外那個兩河邊的夾角之城是一片沃野糧草年年豐收因爲每到夏季河水上漲將這一片灘塗淹沒後留下來的土地極是肥沃種稻一年兩熟單是這一片田地出產的糧食就足以讓符敦城自給有餘。但是不知哪一年押龍河中的鼉龍滋生漸多在大河和押龍河的夾角處築下巢穴地域年年擴大以至於田畝年年縮小現在東門外只有兩百多畝了。好在符敦城外沃土甚多對城中也沒什麼大影響。西府軍與李湍相抗時李湍雖然盡是些烏合之衆但糧草充足西府軍也一直沒辦法將他徹底擊敗。武侯南徵時也調出許多糧草但西府軍得勝後仍然毫無缺糧之虞可見天水省產糧之盛了。

船剛駛入南門外的渡口一隊士兵已守在渡口上一個領頭的道:“杜將軍有何緊急之事要稟報麼?”

杜稟在船頭大聲道:“武侯南徵軍全軍覆沒此信屬實我帶回南徵軍餘部要面見都督。”

那人喫了一驚道:“真有此事?看來那人不是妖言惹衆了。杜將軍你們先在城外將息我馬上去稟報都督。”

※※※

西府軍的都督府便是原來李湍的總督府。天水都督節制中西四省成昧、秉德、朗月三省的總督當初也要聽李湍調遣因此這總督府相當豪華。我倒有點不知李湍怎麼想的他雖然爵位僅僅是個司辰伯比蒼月公要低兩級但實力實與蒼月公不相上下。不知爲什麼放着帝國的一鎮諸侯不幹卻要投靠蒼月公。

到了都督府門口杜稟下馬道:“我先去稟報楚將軍請你們稍候。”

我看了看和我一起來的張龍友他也看了看我。我把吳萬齡留在安置我們的地方是怕萬一情況有變張龍友一個人在那裏難以收拾。可是就算留吳萬齡在那裏其實也沒什麼大用。我點了點頭道:“請杜將軍費心。”

都督府門口的衛兵也好奇地看着我們他們大概也聽說了這件事。我和張龍友兩人衣着襤褸我還有件軟甲張龍友的衣服卻破得很多雖不至象要飯的也相去無幾了。我苦笑一下小聲道:“希望周陶兩位都督別把我們當逃兵看。”

等得沒多久杜稟出來道:“都督傳你們進去。”

一聽到他的話我的心不禁一沉。杜稟遇到我開始雖然不見得如何客氣但還有點禮貌。他準是那種喜怒形於色的人現在一下對我如此不客氣只怕情況有點不妙。但到了此時也沒退路了只望西府軍的都督不至於翻臉無情。

我跟着杜稟進去心中惴惴不安。張龍友跟在我身後他大概也覺察有點不對勁不時看看我。

都督府造得很是高大我只道都督在中堂見我哪知到了中堂卻一個人也沒有。我道:“兩位都督呢?”

杜稟道:“周都督在裏面與人練刀。”

在練刀的地方見我麼?我心頭又是一陣跳。西府軍正都督周諾出身軍人世家歷代在西府軍中。他有高祖和祖父都做過西府軍都督其餘在西府軍任中高級軍官的也有許多幾乎象世襲的一樣。對於周氏一族向來有“不苟言笑”的風評周諾的祖父當都督時因爲一生從來不笑所以有“鐵面都督”之稱。周諾雖沒這等評價但也有不近人情之稱。上一次武侯與西府軍聯手攻入符敦城因爲西府軍中有不少人家屬都在城中所以沒有屠城。但那一次周諾爲制止沈西平部下在城中施暴與沈西平差點火拼起來大概他也聽得杜稟報告說我是龍鱗軍統領有意要怠慢我吧。

如果僅僅如此那還好一點。無論如何我要忍下來。其實從內心來說我也覺得那一次沈西平有些過份。只是右軍軍紀一向太成問題那時沈西平也是騎虎難下倒也不可深責。

走過中堂是一個大院子。在院子有左邊一排房子裏不時傳出木棒相擊的聲音。那是周諾的練刀房吧?上一次匆匆而過而那時我只是前鋒營百夫長根本沒資格進都督府來也沒來過這裏。

到了練刀房門口杜稟在門口跪下大聲道:“周都督南徵軍楚休紅將軍求見。”

我也跟着他跪了下來。無論如何周諾的官職遠在我之上我也決定就算周諾要啐我兩口我也認了更不消說只是跪一跪。

張龍友也跪在我身邊只聽得裏面傳來一個聲音:“讓他進來。”

杜稟對我道:“進去吧。”他先跨了進去我跟在他身後也走進練刀房裏。

這練刀房很大地上鋪着地板磨得相當光致塗過一層生漆年代也有點久了漆色有些暗。一個身穿短甲的中年漢子手中持着一把木刀正在和四個人周旋。

他就是周諾吧?上次匆匆一面我只是遠遠地見過他一次。這回纔算看得清了。

周諾一臉虯髯身材也相當高大手中握的是一把大號木刀。木刀是帝國武校中練習用的雖然比真刀要少些危險但他這把木刀比一般的要大一號若是用力擊中人的話只怕連骨頭都會打折。

和他對戰的四個人也相當高大其中一個甚至比周諾還高出一頭。四個人圍着周諾作勢欲上卻總有點畏縮的樣子。邊上已有兩個人坐在地上大概是被周諾打倒的以至這四個人都有點害怕。

這也難怪和周諾對戰要是擊中他的話要獲罪可被周諾擊中又要受點傷他們當然都要畏縮不前了。

周諾持着木刀突然大喝一聲一刀劈向那個特別高大的人。那人是個左撇子周諾的吼聲叫得他渾身一抖提刀來架“啪”一聲周諾的木刀正擊在他的刀背上震得地板也是一顫。

周諾竟然用這麼大的勁!這一刀要是劈中只怕那人頭骨也會劈開的。我喫了一驚這哪裏還象在練習簡直是以生死相搏。

周諾的木刀在那人的木刀上一提輕輕一挑木刀又彈了起來。他回頭喝道:“你們是飯沒喫飽麼?”

被他一喝另三個人都是一震一起攻上。這三柄木刀劈得相當快要是周諾被劈中只怕他也會受傷。周諾的腳步一錯木刀在身周劃了個圈那三柄木刀象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幾乎是同時被格開也只有一聲響。

好刀法!即使是那幾個人不敢真的跟周諾動手但他這等刀法也的確可稱神妙二字。

那個高個子忽然搶上一步一刀向周諾劈來。剛纔周諾的進攻被他擋住了此時周諾對着另三個人對着他的是右半個身子他這一刀又是橫着劈過來的周諾若要格開他的刀勢必要將刀豎起來而這姿勢相當彆扭他這一刀來勢又極快周諾恐怕也未必能格住。

邊上的人都出了驚呼。如果周諾被傷了那人只怕也要獲罪。只是他攻上來時大概也沒想過這時我只看見他抿着嘴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刀已近身。

刀的防禦大約以離身兩尺到三尺間。如果敵方的刀攻入二尺以內那便是敗局已定。這漢子的刀術也當真不凡也許周諾會中這一招了。

別人的驚呼還不曾平息卻見周諾忽然退後一步手一鬆木刀直射向這漢子又極快地踏上一步雙手又以掌心相對猛地合起兩掌象鉗子一般夾住了那漢子的刀身。這一退一進閃過了那高個子的一刀再加反擊而另三個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也就是他夾住刀的同時他擲出的木刀重重地擊中了那個漢子那個高個漢子如遭雷殛人大退了兩步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象是憋住什麼可是剛定了定卻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嘴裏“哇”一聲嘔出一口血來。也正是此時又是“啪”一聲響另三個人左手握着右手腕手中的木刀落到了地上週諾提着刀神定氣閒地退後一步道:“今天就到這裏吧。”

那幾個漢子跪了下來那吐血的漢子也跪下嘴裏仍在滴下血來。周諾擲出的木刀力量很大隻怕已擊斷了他的肋骨。如果那是把鋼刀準得穿胸而過了。

周諾先對着那高個子道:“阮強你很有進步加俸五百。”

阮強儘管還在吐出血來臉上卻露出喜色道:“謝都督。”

周諾微微一笑又對着另三個道:“你們還要多練先保持原樣吧。”

這三個也就是最後被周諾一刀掃過三把木刀齊落那三個人。他們的手腕大約也受了點傷但不會太重因爲還能雙手撐地齊聲道:“謝都督。”

周諾又轉向另兩個。這兩個大概是最先被打倒的打得也相當慘一個的眼角下一大片烏青若是那一刀稍微上一點只怕眼都要瞎了。另一個更慘肩頭的衣服被撕開一條大縫上半身差不多赤身**了肩上高高地腫起一聲又青又紫。

這兩個人大概會被罰俸吧。

我正想着周諾喝道:“拖出去每人責打二十革去官職罰俸三百。”

這兩個人跪了個頭卻也沒什麼不滿之色走了出去。反倒是我喫了一驚沒想到周諾竟然如此嚴厲。

僅僅是練刀落敗奪去官位罰俸還不算居然還要責打。雖然與我無關但也不禁暗暗撇了撇嘴。周諾治軍看來只是以鐵腕。這樣治軍可能極有成效但總有隱患的。

那幾個人都出去了周諾用木刀指了指我道:“你是南徵軍敗回來的楚休紅麼?”

他的話極不客氣簡直毫無禮貌可言我不由一肚子氣但還是跪了下來道:“末將龍鱗軍統領楚休紅參見周都督。”

“你們南徵軍還有剩的麼?”

他的話仍是那麼不客氣。我忍住惱怒道:“稟周都督南徵軍攻破高鷲城後反被一支不知來歷的蛇人大軍包圍。武侯突圍失敗守城四十日後城池失守全軍覆沒。得以逃脫的只怕百無其一。”

“百無其一?”他象是捉摸着這幾個字靜了一會忽然喝道:“胡說!若百無其一你爲何還有帶女子逃出城?明明是貪生怕死臨陣脫逃!”

我沒有抬頭只是道:“都督明察我們是乘坐軍中工正薛文亦的飛行機逃出。此人也已在符敦城中都督可向他詢問。那四個女子本是君侯選來敬獻帝君的末將受君侯之命攜其脫身絕非脫逃。”

又是一陣靜默。過了一陣卻聽周諾道:“你呢?你也是龍鱗軍的?”

他問的是張龍友。張龍友也跪在我身邊聽他問起道:“卑職是君侯帳中參軍張龍友。”

“你是參軍?”周諾忽然又現了一陣大笑。張龍友也不太象是軍人就算參軍也不太象。他走到張龍友身邊道:“你也帶劍?”

我只覺頭裏嗡地一聲響差點暈過去。張龍友那把劍的原主人準是來報信的那個人小朱跟我說起過那人劍術極強周諾曾命人捉下他這人一把細劍抵住十幾人那麼這把劍一定給人印象很深的。我以前只擔心那人會不會是西府軍的人才讓薛文亦做了個劍鞘這劍鞘做得也很大別人定以爲裏面是把雙手重劍有誰知道其實是把細劍。可週諾若是認出這把劍以爲張龍友就是那個人那可糟了連我的話也成了造謠。

我道:“周都督張龍友是君侯一手提拔上來的參軍他不擅槍馬。”

嘴裏說着心裏卻一陣陣毛。這件事也是我考慮不周我聽小朱說那人不是西府軍的便認爲不要緊了沒有想得深一層也不曾跟吳萬齡說。不然以吳萬齡的縝密心思他一定能看出毛病了。

可是錯也錯了現在再後悔也沒用了。

周諾倒沒再去注意張龍友的佩劍轉向我道:“那麼楚將軍一定弓馬嫺熟深通兵法了?”

我道:“末將不敢說弓馬嫺熟深通兵法然弓馬兵法紀皆有可取之處。”

周諾笑了笑道:“你倒是不謙虛。”

我正想着他這話的意思卻突然聽他喝道:“起來!”

我渾身一激凜卻聽得一股勁風撲來周諾將手中的木刀向我擲了過來。我一下跳起雙手一伸接住了木刀。他這木刀是平平擲來我也兩手齊接看上去一定相當巧妙似乎我們兩人練熟的一般邊上幾個人都叫了聲好。

可是我的雙手虎口處卻一陣痛。周諾這一刀擲得力量相當大如果我接不住這一刀一定打在我頭頂。雖然木刀無尖無刃但那個阮強被周諾一刀擲中胸口至於吐血我被打中的會是頭頂心大概會昏死過去的。

周諾難道真的不把別人的性命當一回事麼?

我又急又怒但臉上還是不露聲色道:“謝周都督。”

先前周諾用來擲中阮強的那把大木刀還在地上他走了過去揀了起來道:“楚將軍既然你自承弓馬頗有可取但待本督來取一取吧。接着!”

他左手拇指食指拈住木刀的刀背右手手腕一抖木刀“呼”一聲劈向我的頭頂。這一刀仍是大力劈殺用這麼大的力縱是木刀我也受不了的。

我向後一跳閃過這一刀道:“周都督末將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他喝了一聲“西府軍上下將佐一個個都是從刀槍上謀出身難道名滿天下的龍鱗軍反而不如麼?”

他將長刀舞了個花“啪”一聲一個抱刀式站定了又道:“楚將軍你先準備一下吧。”

我看了看張龍友。他已站了起來一臉張惶邊上杜稟仍是木無表情但眼神有點怪怪的好象有點怨恨我的意思。另外兩人看樣子是周諾的護兵貼牆站着臉上還帶些淡淡的笑意。也許在他們看來周諾這等做法平常之極沒什麼可驚詫的。

我垂下頭道:“周都督刀法過人末將瞠乎過後定不是都督對手。”

哪知我越是退讓周諾卻更是咄咄逼人。他踏上一步喝道:“楚將軍不必多言你若沒什麼本領豈有位居龍鱗軍統領之理來吧。”

他把刀在身前極快地交叉着劃了兩道出了“呼呼”兩聲那一刻他的身影也一下模糊起來。

這倒是一種神奇的刀法。

我正想着邊上他的一個護兵喝彩道:“都督好一個斬影刀!”

那就是斬影刀麼?我記得別人也傳說周諾一族有兩種乎尋常的本領這大概就是一種。那護兵的馬屁也拍得恰到好處周諾臉上露出微笑道:“楚將軍小心了。”

他手一揚木刀又是“呼”地一聲象是彈出來的一般擊向我腦門。他這等招式每一招都象是要我的命雖然木刀不至於會致命但總會受傷。我心頭不由一陣惱怒向後一跳又閃過了這一刀臉上還是帶着誠惶誠恐之色道:“都督末將不過是敗軍之將何足言勇都督刀法如神末將萬萬不是對手。”

周諾喝道:“哪來那麼多廢話!”

他跟着踏上一步木刀又是左右劃了個叉人影一下模糊起來。我只覺一股厲風撲來心知不妙正待後退哪知腳後跟一重踢到了板壁。

我連退兩步此時到了牆邊。

危險!

我本來是右腳在後踢到板壁的趁勢用力一蹬人一矮在地上翻了個身到了周諾腳下。儘管身體蜷曲着但現在看得更清楚周諾雙手握刀正向我背心處劈來。

周諾一定沒料到我會如此反應如果我此時將木刀前掠那正好砍在他脛骨上。周諾儘管人很壯實但我不相信他的脛骨能有鐵一般硬我又藉着這一蹬之力如果用足力氣只怕用木刀也能打斷他的腿。不過打斷他的腿的話我的性命張龍友的還是吳萬齡他們的性命也準是到頭了。可是如果被周諾的木刀擊我背心那我大概也要被他打得吐血。

那隻是一瞬間但我腦中好象閃過了許多事。我咬了咬牙反手將刀後掠自下而上砍上週諾正在下擊的木刀。

周諾的木刀比我的要沉重長大而且我是反手肯定格不住他的。我這麼做無非是讓他這一刀的力量減小一點我被擊中時不至於受太重的傷。

“啪”一聲。可是沒有想象中那力逾千鈞的巨力周諾的刀好象停在了空中。我的刀反手掠去反而成了我去砍他的刀。兩把木刀相交出了一聲響我藉着這力量在地上又是一滾翻出了他腳下。

周諾沒有動臉上那種譏訕的笑意淡了許多。

看來我出乎意料的強悍讓周諾也小小地喫了一驚。他大概以爲我這種敗軍之將一定不堪一擊他想用擊敗我來顯示一下他的武勇吧。可是剛纔我雖然沒有反擊但這種極快的反應也讓他明白我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現在我該怎麼辦?

拿出本領和周諾大鬥一場不論勝負都是下策。如果我顯得不堪一擊那周諾一定知道我是在故意讓他只怕適得其反也是下策。最好的辦法是與他對上幾刀用很微弱的劣勢敗下來那纔是上策。可要做到這一點卻着實不易除非我的刀術遠在周諾之上。事實上週諾的刀術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我用盡全力也不見得贏他更不用說是放水了。

周諾又將木刀舞了個花轉過身又踏上一步。木刀雖然又硬又長可是在他使來幾乎象是柔軟的刀影繞着他的身體象是將他全身都包圍起來。他在我面前欲進不進可是我卻覺得似乎有一股極大的壓力壓在我身上我幾乎無法動彈。

他的斬影刀是利用極快的刀勢劈開空氣使得空氣波動有異從而使得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吧。如果是一個瞎子我敢說他這斬影刀絕無用處。

難道我要閉上眼睛麼?

周諾的刀法實在很是神奇不過這種刀法也只有步下一對一時纔有用如果在戰場上那並沒什麼用處。可是現在不是指摘他刀法不對的時候我卻得想辦法正面應付他這種刀法。也許我不能擊敗他的話周諾會把我當成平常的敗將也許會把我算成逃兵就此拿下也說不準。

周諾的刀勢越來越強。他每出一刀我根本無法看清他出刀的來龍去脈。我咬了咬牙只待硬着頭皮上這時忽然聽得有人叫道:“周都督!等等!”

我舒了口氣。是有人來爲我求情麼?

周諾的刀勢一下減弱了他笑道:“陶都督你怎麼有空過來?”

那是西府軍的副都督陶守拙來了?

周諾和陶守拙我都不曾面對面見過但陶守拙的聲音聽起來便是忠厚長者之聲。周諾的無禮讓我敢怒不敢言也許陶守拙能通人性一些。

周諾已收起了木刀我正想把木刀也守起來忽然腳下一軟人跌跌撞撞地衝上一步膝蓋一軟竟然半跪在周諾的跟前。周諾微微一笑道:“楚將軍不必多禮在我斬影刀刀勢下能支持這麼長時間你還是第一個。”

我不禁哭笑不得可心裏也不由得一陣佩服。周諾的斬影刀似乎絕不止隱去刀勢那麼簡單他並沒有攻擊卻已讓我象激戰一場一般疲憊如果真的攻上來我也不知自己能抵得他幾刀。可是他再強這等無禮之舉卻讓我惱怒偏生他又誤以爲我是在向他行禮還讓我不必多禮我不由得胸口象堵了團東西一樣縱然一肚子氣卻說不出話來。

這時聽得陶守拙笑道:“周都督聽說你強要龍鱗軍的統領比刀那可唐突得很不是待客之道啊。”

隨着這話語聲陶守拙走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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