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艱難起步
整個暑假,這些大多還未成年的孩子奔走在各個小區之間,爬在地板上、蹲在便池邊、爬在窗戶上、站在爬梯上,不嫌髒、不說累,爲人家打掃衛生。
在他們工作的同時,人家客戶家裏那些同齡的、甚至比他們還要大許多、上了大學的孩子玩電腦、看電視、喫零食,有時人家玩得興起,還要吩咐正在勞動的兄弟姐妹社的孩子給人家去冰箱拿飲料、冒着酷暑上街賣快餐。
一位家住在別墅裏的中學生在家裏開生日party,開完後,小蝶他們去人家家裏做保潔。白雪香檳的瓶子就八個,生日蛋糕是六層的。微帶醉意的party主人,一個看起來俊美的少年指着一堆朋友送的,還沒拆包裝的禮品,讓小蝶他們搬出去扔了。
現實就是這樣,不要認爲它殘酷。
汗水換來了生存下去的資本,一個暑假,他們把掙的錢清算了一下,除去各種花銷,還有六千多塊。他們一起去銀行將三千塊錢存進呂燕的卡裏,留下三千爲開學做準備,回來的路上大家激動地邊走邊跳。
丁煥然:“我們也是有存款的人了哈!”
家梁帶着大家去喫冰激凌,呂燕、小蝶和小丐去古塔區派出所開戶籍證明,然後才能讓小丐在新學期去上學。
戶籍民警抬頭瞅了瞅三人,懶懶地道:“戶口本。”
呂燕忙低聲下氣地討好道:“這樣的,警察同志,他們沒有戶口本,之前是以福利院的名義上的戶口,要被外國人收養,也沒有弄戶口本,後來查明瞭那些外國人是販子,我們福利院也被拆除了,小丐現在需要上學,所以要給學校開戶口證明。”
警官大人早就聽得不耐煩了道:“手續費二百。”
三人均是一愣,小蝶道:“怎麼交這麼多?”
警官冷冷地道:“他這個情況很難查的,你知道不?一個月不一定能辦妥……”
呂燕畢竟閱歷多一些,忙道:“好的,我們交錢,麻煩你幫我辦妥吧,很快要開學了,不然會耽擱課程。”然後掏出兄弟姐妹社的孩子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交給民警二百。
大約十分鐘後,他們拿着開好的戶籍證明從派出所出來。
小蝶滿臉憤憤之色:“我們辛辛苦苦十幾個人一天才掙二百,他十分鐘不到就掙了二百,什麼狗屁手續費,明明是中飽私囊!”
呂燕唯有無奈道:“算了小蝶,社會就是這樣,我們要學會適應。”
跟在兩人身旁的小丐緊緊捏了捏拳頭,長長的睫毛凌厲地扇動了一下,他不會總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因爲有句話叫鹹魚大翻身。
因爲他們保潔社的回頭客不少,新學期開學後,孩子們都去上學,只有雙休日才能去工作,活兒做不過來,就讓黃叮叮媽媽辭了服裝廠的工作,加入保潔社。這樣,平時黃叮叮媽媽和呂燕去工作,其他人上學,週六日大家一起加班掙錢。
日子辛苦、清貧,但充實又其樂融融。
他們的錢出了支付黃叮叮母女兩人的工資外,其他人掙的錢都不分,全由呂燕存在銀行卡裏。定時由呂燕發給大家中午的飯費,共產主義社會應該就是這樣子的,相反,最低級的原始社會也是這樣子的。
原始社會之所以能大鍋飯是因爲生產力過於低下,大家只能靠在一起才能活下去,沒有多餘的東西分給個人。
共產主義社會能大鍋飯是因爲物質和精神都幾大豐富,按需分配,因爲太豐富,要什麼有什麼,所以沒人爭搶,因爲精神境界太高,工作是一種享受,所以大家喜歡工作。那種美好社會我們暫時無法體會理解。
但是處在最高級和最低級之間的社會想要大鍋飯,結果一般是失敗的,因爲就像我們通常說的生產力和生產關係之間的關係一樣,如鞋和腳,腳還沒到那麼長大,非要穿那麼一雙大鞋,走路一定會拌跟頭的。
兄弟姐妹社這種管理模式當然也會拌跟頭。
夏末秋初,各種水果陸續進入收穫期,北方的,南方的。在這個時候囤積一些應時水果正是時機。
小蝶先向呂燕支了一千元,去葡萄園批發了一千多斤葡萄,這些葡萄放到聖誕的時候,會漲到五六塊一斤。蜜桔成熟的時候,她又跟呂燕要了一千元,批了三千斤蜜桔,桔子雖然易儲藏,但到元旦時,零售價也會漲到兩元一斤。
雖然小蝶挖空心思爲大家賺錢,但她總是要錢,卻不見購買東西,更不見賺錢的行爲自然引起某些人的不滿。
週日,大家勞累了一天,臨睡前,呂燕發給大家新的一週的午飯費。
當輪到白燕時,呂燕給了她飯費後,白燕又道:“燕子姐,再給我二十,我們班訂複習資料。”
呂燕毫不猶豫,又給了白燕二十塊,因爲錢是大家一起掙的,誰需要就支給誰花,家棟生病花了二百,家梁鞋子破,買鞋子花五十元……等等。因爲大家都知道錢來之不易,沒有人亂花錢,所以只要她們張口要,呂燕就給,收入不記賬,支出也不記賬。
家梁道:“白燕,你週四不是剛剛要了五十買資料的嗎?”
“我們又買,我們畢業班。”白燕收起呂燕給她的錢,振振有辭道。
家梁道:“我們一個學校,我也是畢業班,跟你鄰班,怎麼我們不訂資料,你們總是訂?況且咱們的老師都是一樣,”說着,家梁似乎明白了什麼,“白燕,你根本就不是訂資料,是以訂資料的名義要錢。”
白燕這段時間,以各種藉口從呂燕這裏要出三百多塊錢,其實她根本沒花,而是悄悄攢下來了。因爲她看到大家天天要花錢,買衣服的、生病的、學校交費的……等等,而且最可氣的是小蝶一次就從呂燕這裏支走一千,說是購買水果然後販賣,也沒見她弄的水果哪裏去了。
呂燕手上的錢進進出出,存進卡上,不久又支出來,根本就攢不下,白燕怕自己掙的錢都被別人花光了,所以就用這種方法爲自己留條後路。
可是今天,她的小算盤終於被家梁無意中揭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臉上,比聚光燈還要亮,甚至她從大家眼神裏看出不滿和憤怒。
但白燕不認爲自己有錯:“我要的又不多,本來就是我自己掙的那一份,而且有人一次就要一千,我也沒看到她弄什麼水果回來。”說着她撇了撇小蝶。
家梁憤憤地道:“小蝶買的水果如果都堆在咱們屋子裏都壞了,她是找冷庫存了。你別忘了,咱們保潔社的啓動資金可是小蝶的桃子賣的錢。”
其他人也開始紛紛指責白燕,屋子裏頓時亂作一團。
在衆人的壓力之下,白燕最終承認了錯誤,並交出自己私藏的錢,因爲她知道離開大家,她一個人還活不下去。
但事情並沒有這樣結束。
始終沒有譴責呂燕一句的小蝶突然說了一句話:“今天白燕出了這種事情,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可能還會有別人出。”
家梁立刻道:“反正我家梁絕對不會幹這種對不起大家的事情,你們誰還會這樣子?”
白燕面紅耳赤道:“我知道錯了,小蝶你就不要再提了。”
衆人也紛紛表示不會這麼做。
“其實,這也不是白燕的錯。”小蝶卻說,“掙得最多的,平不一定花錢最多,特別是燕子姐,我們上學時,她還要去工作。”
大家恍然悟出其中之意,紛紛靜默下來,感恩地看着呂燕。
呂燕忙釋然地道:“沒事啊,反正我也不用上學,不去工作總閒着幹嗎?”
“可是,這樣一來,你怎麼攢嫁妝?”邢婉婉像犯錯的綿羊一般擔憂地的說。
丁煥然大聲吼叫:“咱們的錢就是燕子姐的,賣多少嫁妝都行!”
衆人紛紛聲援。
小蝶卻道:“將來你們都要出嫁,那嫁到最後的人就太喫虧了。”孩子的思維真是可愛。
海燕粗聲粗氣道:“小蝶,你年齡最小,是怕你嫁到最後沒嫁妝吧?放心,我給留一份。”
大家再也憋不住,笑翻了,都要給小蝶留嫁妝。
小蝶紅着臉道:“您們想哪兒去了?有句話叫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壤壤,皆爲利往。我知道大家都不是重利的人,但錢確實是個很重要的東西,弄不好會出很多問題。兄弟反目、親人大打出手,都是因爲錢。昨天咱們鄰居,馬家倆兄弟不是剛剛因爲錢吵了一架嗎?”
她剛說到這兒,大家紛紛信誓旦旦地表示,絕不會想馬家倆兄弟那樣,爲了點遺產,吵得整條街都來看熱鬧。但小蝶覺得,利益是不被親情左右的,白燕能出這種問題,將來就會出別的問題,甚至其他人也不能保證不出問題。
所以小蝶又道:“我還是覺得,錢的問題我們應該儘早解決,不然將來會有更大的後患。我初步想了一個辦法,咱們也像其他保潔公司那樣,每次出工都記錄下來,支付報酬。除了用來支付大家工資之外,剩下的錢作爲我們社的共有財產,用來支付平時的夥食、生活用品、購買用具、投資等等。”
小蝶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她已經初步具備了一個管理者應有的素質和思維。
看到大家認真傾聽的神態,她接着說:“你們每次參加勞動支付的報酬就是你們的個人財產,由你自己支配,當然,你購買個人物品和學校花銷,就不能再由大家的公共財產負責了。這樣,大家也可以努力參加勞動,多勞多得,攢下錢,燕子姐也不用總是爲我們義務勞動。”
聽到這裏,衆人覺得有道理,紛紛點頭。
然後大家羣策羣力地共同制定了他們的勞動分配方案。
邢婉婉心細,由她負責記賬,也就相當於公司的會計了,呂燕是唯一的成人,有信用卡,由她負責管錢,明燕負責接聽電話,上學時就將手機交給呂燕來負責。
根據大家去參加的勞動獲得報酬,只有明燕是盲人無法出去做活兒。有人提議讓明燕按照大家收入的平均數,從共有財產裏支付給她工資。
明燕卻說:“那樣對你們不公平,我想,就按我接聽電話聯繫到的活兒給我發吧,每聯繫成功一個,你們出去勞動的人辛苦,我只掙你們報酬的三分之一就好了。”
也就是說,她只是大家收入的三分之一。
“那太少了吧?”呂燕道。
小蝶道:“我看就按二分之一算吧,兩個組,如果都是你聯繫的,收入算下來就和我們差不多。”
大家覺得這樣合理,就定下來,其實明燕就是什麼都不幹,大家也會讓她和大家一樣活着的,但是人都有價值認同感,沒有人願意讓人認爲自己是個廢人,明燕其實一直在努力做,希望她能對大家有用。
分配規則制定下來後,小蝶提出了她的最後一個問題:“關於共有財產使用這部分,咱們是不是採取投票的方式,來決定這比錢怎麼花?”
家梁道:“好啊,一人一票,過半數同意算通過,嘿嘿,我覺得咱們真的跟一個公司差不多,咱要不要選個董事長呢?”
衆人哈哈大笑。
全新的管理制度實行起來,很大的促進了大家的工作積極性,大家都搶着去出工,有時候,晚上需要去上門做保潔了,大家也不懼一天的勞累,爭着要去,這時候,小蝶和小丐往往會把機會讓給別人。
兩個組也不嚴格按照劃分了,有活兒都搶着去。有時候,原本只有一百塊錢的活兒,卻去了十個人,每個人只能領到五塊錢,剩下五十作爲公共資金。
掙得錢雖少,但大家也願意去,但問題是客戶不高興了,一下去那麼多人,人家會嫌吵的。
然後大家再商量,嚴格按照組別,不準再亂出工,兩個組也不能爭,輪流接活兒,這次一組,下次就是二組。
兄弟姐妹保潔社在逐漸摸索中走向正規,成爲新華區很有影響力的一個保潔社,而且範圍還在向外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