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龍的冬天很難看見大雪紛飛,但是也有寒風刺骨。找不到接收的單位,再在縣城裏帶着也不是個辦法,何況離家只有數十裏,比起千裏行程,現在已是家門在望了。不過行百裏者半九十,越是到了家門口越是心裏沒底。這次回鄉,真的可以甘於平凡,做一輩子農夫?還是隻是回來探親,完了還得回到城市,繼續人生的理想。曾濟元心裏似乎有些舉棋不定。
梁度玲倒是無所謂,一個善良的女人,一輩子只要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一切都無所謂,更何況是一個善良勤勞的女人。在她看來,國家不可能一直這樣,總會有轉機的一天。第一次回鄉時,梁度玲就被村裏的人們友善所感動,想來回去種地也不會惹來非議。
自小在城市長大的她,沒有看到社會是在不斷進步和發展的,人們的認知也是不斷提高的。這裏的人們三十年前看見人打手電筒,一定會認爲很神奇,因爲到處都只是馬燈,而且要大戶人家纔有馬燈,窮苦人家照明用的都是從山裏的松樹上砍下的明子柴。可如今見着手電筒已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兒了。
“爸爸,我們真的很快就能見到爺爺了?”卓越天真的問道。
“是啊!不光是爺爺,還有你二叔二嬸跟三叔三嬸,對了還有你哥哥姐姐。我想應該不止一個嘍!”曾濟元揹着兩歲多的兒子。
“媽媽,什麼是哥哥姐姐啊?”卓越問。
“哥哥是你二叔的孩子,姐姐是你三叔的孩子,他們比你大,所以你叫他們做哥哥姐姐。”梁度玲道。
“那,爺爺兇嗎?”卓越問。
“爺爺不兇,很疼小孩子的。不過你爸爸還少說了兩個人。”梁度玲道。
“那兩個啊?”卓越問。
“就是奶奶跟你姑姑了。”梁度玲道。
“哦!對對對,你看我都差點忘了,你還有個古靈精怪的姑姑呢!”曾濟元道。
“那姑姑兇嗎?”卓越問。
“姑姑不兇,姑姑最喜歡小孩子了。”曾濟元道。
“哦!”卓越道。
一家三口在崎嶇的山路上慢慢地走着,霧很大,還夾着小雨,曾濟元怕兒子受冷,還特意在縣城裏買了揹帶和裹風,將桌越裹得嚴嚴實實的背在背上,連小腦袋都沒露出來,在外面蓋着頭巾,方便出氣。都說父親的背時是最暖和的,不到一會兒,小傢伙就在曾濟元的背上睡着了。
夫妻倆買了些用的喫的,大大小小好幾包。曾濟元背上揹着人,手裏還提着二三十斤的東西。只讓梁度玲拿一包衣服,夫妻兩個一瘸一拐,走了好半天,到了雙龍嶺上,他們輸了口氣,翻過去就到家了。不知道這麼冷的天氣,家裏人都在做什麼呢?
來到屋後,寥寥的青煙從屋頂蔓升,聽見鋸子鋸木的聲音,想來全家人都在。
“乣妹!”曾濟元在屋後喊了一聲。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聞聲跑出來,沒錯,正是乣妹。
“大哥!真的是你們回來了?”乣妹道。
“哎呦!快來幫忙你嫂子拿東西呀!”
曾濟元顯然已經很累了,揹着兩歲多的胖兒子走了幾十裏的山路,手裏還提着東西,這種滋味可想而知。但曾濟元人不忘讓妹妹先幫愛人拿東西。想梁度玲自小生長在城市,何曾受過這番苦,但是一家人回來,她不可能將所有的東西都讓丈夫拿。
“好的,快放下,我來。”乣妹道。
“謝謝你呀妹妹!”
梁度玲舒了一口氣道。
“客氣啥?趕快進屋,這毛風細雨的,都快淋溼了,家裏火大得很,爹跟二孃都在,三個在鋸柴火呢!”乣妹道。
“三弟這麼冷的天氣這麼只穿這麼點衣服啊?”梁度玲道。
“呃!大嫂跟大哥回來了?趕快進屋。我幹着活兒,熱得很吶!”曾濟榮道。
“濟榮當心感冒啊!實在沒燒的就燒煤吧!省得砍柴了。”曾濟元道。
“煤火哪有柴火烤着舒服啊!趕快進屋,別冷着你背上那個。”曾濟榮道。
進了屋,父親曾西北還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只是多了墊子跟靠背,因爲天冷,周氏特地幫他弄的。看到兒子兒媳回家,老爺子高興得站了起來。
“爹您坐着吧!別管我們。”梁度玲道。
“好像外面雨滿大的,濟元你也真是的,怎麼不弄把傘,淋溼你們兩個不要緊,淋着我的小孫子怎麼辦?趕快!做到火邊。”曾西北道。“誒!卓越還睡得正香呢!要不你再背會兒?”梁度玲對曾濟元道。
“沒事兒!讓他睡吧!現在放下來怕感冒。”曾濟元道。
“富兒你們回來了!”周氏從房間裏走出來。
“二孃!”梁度玲道。
“你娘這幾天不舒服,睡着呢!我說你怎麼起來了?”曾西北道。
“哎呀!睡着也不舒服,這又冷,聽到富兒他們回來了,我起來烤火,可能要好些。”周氏道。
“哦!那一會兒讓玲玲給您看一下!”曾濟元道。
“大嫂你們坐着,我去幫三哥那些柴來,把火燒大一點。”乣妹說着就往外跑。
“這丫頭,還是這樣!”曾濟元道。
這時背上卓越行了,哭着。小孩子都這樣,揹着走的時候很能睡,可是大人一停下腳步,馬上就會醒。
“呵呵!醒了醒了!爸爸馬上放你下來啊!”
曾濟元將兒子解下,抱在懷裏。小傢伙撅着嘴巴,兩個肉拳頭揉着眼睛,還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這一覺可是把你爸給累壞了!”梁度玲道。
“是個胖小子啊?哎呦我的小孫子!這渾身都是肉啊!濟榮你來看,你哥這兒子。”曾西北笑道。
“誒!馬上!”曾濟榮在屋外應道。
“當然了,生下來的時候就有足足十斤。”曾濟元道。
“什麼?十斤?好傢伙,來讓爺爺抱抱。”曾西北道。
“來,高卓越,你看看,這是爺爺,那是奶奶,小姑姑,三叔。”曾濟元指着道。
“你叫他什麼?高卓越?我的孫子怎麼會姓高?你可以要給老子說清楚。”曾西北一下就反應過來,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哦!不是,您的孫子當讓姓曾了,這是他幹爺爺給他取的小名兒。”還好梁度玲反應也夠快。
“爸爸!爺爺好兇哦!”卓越道。
“誒!爺爺怎麼會兄呢?爺爺最疼您了,乖孫子。”曾西北意識到不妥,不能第一次就嚇壞這個白白胖胖的孫子就急忙笑着說道。
小卓越看到爺爺露笑容就好好的在爺爺的懷裏了,還好沒有讓着要過來挨着媽媽,否則曾西北心裏又不高興了。
看着父親的不悅,曾濟元就將自己回柯靈後所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父親,曾西北雖然脾氣火爆,但也不是不講道理。在得知親家還沒見着面就撒手西去,爲此感到可惜,抽了一袋煙嘆道:
“想不到親家竟是這麼早就走了,哎!沒有跟他碰上面真是可惜,要想見着親家,只有將來我也去了才能見着啊!想不到你們還認了個這樣的乾爹,官兒是當了,就是沒什麼人,也怪可伶的,你鄉下的這個乾爹就更可憐了!”
“我也聽說乾爹家出了事了,只是當時實在回不來,等明天我們得去他家一趟,給老人們作些安慰。”曾濟元道。
“哎!這好好的一個兒子,硬是出沙沙給撐不過來,是那個黑骨頭害的呀!”曾西北嘆道。
“爹!您別亂說,這是沒有根據的事,這說出來沒人會聽啊!”曾濟榮道。
“怎麼不是了?人人出沙沙都沒事,唯獨死了你丈人的獨苗,還不是他呀?”曾西北道。
“怎麼回事?哪個黑骨頭?”曾濟元問。
“還有誰?李能哪個沒良心的咯!將他死鬼老孃埋在寒龍寶,相山打過真個村子,雞不鳴狗不吠。這不他沒上寨的都搬下來了。”曾西北道。
“我還說怎麼村子裏的人都搬來下面依水而居呢!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這在科學上講不通啊!沒有根據我們不能把他怎麼樣。”曾濟元道。
“有依據的話你乾爹早把他狗日的殺了,這風水啊!殺人於無形,可現在偏偏不讓人信。你說是不是很沒道理?”曾西北道。
“濟元,你們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啊?”梁度玲問道。
“這個你以後會懂的。不過我們是得好好去看一下乾爹他們,他可是對我們有恩吶!對了,濟榮,你媳婦呢?還有美美也不在家。”曾濟元道。
“素素她們孃兒倆去婆家了,自從我小舅子死了以後,老兩口整天以淚洗面,生活也沒什麼心腸(希望)。”曾濟榮道。
“哎!還是這件事啊!”曾濟元嘆道。
雖說曾濟元算不上久別回故鄉,但離上次回來也有三個年頭了。義父晚年的不幸,讓他心情也是很不好受。一家人喫過晚飯早早的就睡了。
第二天,曾濟元帶着點禮物,一家三口往義父李松華家而來。素素跟美美都沒回家,看着曾濟元夫婦帶着孩子來,素素也急忙跟他們打招呼,李松華夫婦也在家裏。
“大哥大嫂,你們回來了?”素素道。
“嗯!乾爹在家嗎?”曾濟元道。
“誰啊?”李松華在屋內問道。
“我,富兒!”曾濟元道。
“哎呀!是富兒啊!快進來,你怎麼去了那麼久都不回來啊?”李松華道。
“爹!還有我大嫂跟他們的孩子呢!美美,叫大伯啊!”素素道。
“大伯!”美美道。
“都這麼大了,來這是弟弟,帶着去玩吧!”曾濟元道。
“好啊!來弟弟,我帶你去玩。”
美美很會說話,相反,卓越第一次來到農村顯得有些害羞。兩姐弟走開了,曾濟元跟梁度玲進屋與李松華說話。
“富兒啊!乾爹以後沒有後了。”李松華哭道。
“乾爹怎麼這樣想?我不也是您兒子?還有幾個妹妹啊!”曾濟元道。
“哎!乾爹知道你孝順,不過這也只是安慰我呀!豬兒死了,以後誰能傳後?她們幾姊妹遲早是外頭人,沒用的。”李松華道。
“怎麼回呢?濟榮對您不好?您跟我說,我教訓他。”曾濟元道。
“好!濟榮比親兒子都好,只不過,哎!”李松華嘆道。
“好就行了,現在國家提倡男女平等,男娃跟女娃都一樣,您老就別再爲這個事噎着了,對您身體不好。”曾濟元道。
“是啊!乾爹,我爹爹也只有我一個女兒,也不是好好的嗎?只是他現在已經不在了。”梁度玲道。
“爹,您就別再想了,豬兒都走了兩年了,你再想他也回不來啊!家裏有什麼事我們四姊妹會早叫早到,晚喊晚到。”素素道。
“罷了,這都是我的命。”李松華道。
雖然看上去有所放開,可是對於兒子小豬的夭折,在李松華的心裏始終是一層永遠也抹不去的陰影,叫他如何能釋懷,開心得起來,安樂的過完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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