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程遠的昏倒十分的突然,不過周辰早就知道會有這種情況,雖然他對聶程遠很有意見,但還不至於對一個重病患者無動於衷,所以在聶程遠倒下的時候,他伸手託住了他,沒讓他倒在地上。
“爸。”
“程遠。...
聶曦光剛把飯盒蓋子合上,殷潔就眼疾手快地搶過去,順手塞進自己包裏:“你這頓飯不用喫了,下午張總約了光伏材料供應商開技術對接會,你得跟着去記會議紀要——現在你可是張總的左膀右臂,連茶水都得你親自沏。”
萬羽華在旁笑着補刀:“可不是嘛,今早我看見行政部王姐,捧着一盒剛拆封的進口咖啡豆,蹲在茶水間門口等你,說‘聶助理愛喝這個濃度,我特意現磨’,結果你前腳剛進電梯,她後腳就端着杯子追到三樓會議室門口,差點被保安當成推銷員攔下來。”
聶曦光扶額:“……她連我喝咖啡的口味都知道?”
“不止呢。”殷潔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湊近,“聽說財務部昨天晚上加班改報表,就因爲你隨口提了一句‘上季度成本結構圖顏色太淺,打印出來看不清’,今早整套PPT模板全換了深藍底色加金線邊框,連字體間距都調了0.2毫米。”
聶曦光怔住。她確實隨口說過那句話,是在上週五下班前,張總問她對月度經營分析會材料有沒有意見,她順手翻了兩頁,皺眉說了句“圖例太淡”,說完就去接周辰電話了。她沒當回事,張總也沒點頭,她以爲對方根本沒聽進去。
可現在,整套材料都改了。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巧合,也不是逢迎——這是所有人,在用最笨拙、最鄭重的方式,重新學習如何與“聶曦光”共處。
不是那個愛笑愛鬧、會幫同事帶早餐、被林嶼森誇過“邏輯清晰”的普通員工聶曦光;而是周辰親口承認的、即將執掌雙遠光伏的聶曦光。
午休時間只剩二十分鐘,她沒回工位,而是徑直走向公司三樓露臺。風從西面吹來,帶着初夏特有的乾燥熱意,樓下停車場裏,幾輛印着“盛遠新能源”字樣的舊車還沒來得及挪走,像幾塊褪色的補丁,釘在嶄新的雙遠園區地圖上。
她掏出手機,點開和周辰的對話框。
【聶曦光】:你是不是跟張總他們打過招呼了?
幾乎秒回。
【周辰】:嗯。
【聶曦光】:就一個“嗯”?
【周辰】:還有——你昨天說壓力大,我讓崔老師把雙遠未來三年的行業風險模型重做了,今晚發你郵箱。光伏產業鏈上遊硅料價格波動、中遊組件技術迭代週期、下遊電站併網政策窗口期……全拆解到季度顆粒度。順便附了十家對標企業CEO的成長路徑分析,含學歷背景、關鍵躍遷節點、失敗覆盤案例。
聶曦光盯着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動。
她當然知道崔老師是誰——周辰背後那位以“毒舌精準”著稱的首席戰略顧問,曾用一份三百頁報告逼退過三家擬併購標的的董事會,業內傳言他連對手公司保潔阿姨的排班表都能推演出其採購決策鏈。
而這份報告,是爲她做的。
不是給“周辰的女朋友”,不是給“老闆娘”,是給“聶曦光”。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她陪周辰參加一場私募論壇,散場時聽見兩個投資人站在香檳塔旁低聲議論:“周辰這盤棋下得太險,押注一個沒行業經驗的應屆生?雙遠又不是玩具廠。”
當時周辰只是笑了笑,抬手替她撥開垂落額前的一縷碎髮,嗓音很輕:“她不是應屆生,她是聶曦光。”
風忽地大了,捲起她襯衫下襬,露出一截纖細腰線。她沒去按,只是把手機翻轉過來,屏幕朝下,靜靜看着玻璃映出的自己——馬尾高扎,眉眼清亮,下巴微揚,眼裏有光,也有沉甸甸的東西在往下墜,又在往下墜的途中被某種更硬的東西託住了。
她轉身下樓,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下午的技術對接會果然如殷潔所言,從頭到尾都在等她落筆。張總坐在主位,發言間隙頻頻側身,將話筒輕輕往她方向偏兩寸;供應商技術總監說到關鍵參數時,會下意識停頓半秒,目光掃過她面前攤開的筆記本;連投影儀突然黑屏的三分鐘裏,全場沒人看維修師傅,所有視線都落在她身上——彷彿只要她抬一下頭,故障就能自動修復。
她沒抬頭。她低頭在本子上畫了一條線,橫貫整頁紙,線上寫“盛遠遺留問題”,線下寫“遠程交接漏洞”,中間空白處,她用紅筆圈出三個詞:**人才斷層、設備老化、海外渠道單一**。
散會後,張總沒急着走,反而示意她留下。辦公室門關上,空調嗡鳴聲格外清晰。
“小聶,”張總沒叫她“聶助理”,也沒叫“曦光”,就那麼平平淡淡一聲“小聶”,像回到林嶼森還在時的稱呼,“你圈的這三個點,我都圈過,十年前就圈過。”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泛黃的A4紙,紙角捲曲,邊沿磨損,最上面一頁標題是《雙遠光伏可持續發展瓶頸診斷(2013版)》,落款人:林嶼森。
聶曦光呼吸一頓。
張總把紙推過來,指尖點了點第三頁:“你看這裏——他當年寫‘設備平均服役年限已達11.7年,超設計壽命2.3年,技改預算缺口6800萬’,現在呢?12.4年。超壽命運行的生產線,佔全廠產能的63%。”
他又翻開另一頁:“再看這個——‘東南亞市場準入資質陳舊,新版IEC標準實施後,現有認證覆蓋不足40%’。三年前遠程接手時承諾投入3000萬升級,結果呢?去年出口額下滑27%,客戶投訴率上升41%。”
張總沒再說下去,只把那疊紙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林總走的時候,把這份診斷書原件留給了我。他說,‘哪天雙遠真要換人掌舵,別讓後來者從零開始踩坑。’”
聶曦光的手指撫過紙頁邊緣,那裏有一道淺淺的摺痕,像是被反覆打開又合上過很多次。她忽然明白了林嶼森爲何離開——不是被迫,是主動讓渡。他早看清盛遠與遠程的短視,也預判到雙遠需要的不是資本輸血,而是一次徹底的骨血再造。他等不到那個能扛起再造重擔的人,便把火種埋在這裏,靜待風來。
而風,來了。
她沒接那疊紙,只是問:“張總,您當年爲什麼沒勸住他?”
張總笑了,眼角皺紋舒展:“勸?我連他實習期轉正都攔不住。那小子啊,骨子裏跟周辰一樣——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只不過周辰燒錢買公司,林嶼森燒自己鋪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腕骨凸起的弧度上,“小聶,你手腕這兒,跟他寫字時擱桌沿的位置,一模一樣。”
聶曦光下意識摸了摸左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極淡的舊痕,是高中時解數學競賽題,鉛筆尖用力過猛劃破的。林嶼森的右手腕,她曾在一次部門團建拔河賽時見過,同樣位置,有道顏色更深的疤。
原來有些伏筆,早在她不知情時,就已悄然埋下。
她終於伸手接過那疊紙,紙頁微涼,帶着二十年光陰沉澱的厚度。
“張總,”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下週二,我想單獨約見生產部、技術中心、國際業務部三位負責人。不帶會議紀要員,不發議程,就聊三件事——他們最想砍掉的一個流程,最想保住的一臺設備,和如果明天能重來,最該罵醒自己的一句話。”
張總沒立刻應允,只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後緩緩點頭:“好。我讓司機把車停在B區東門,七點四十五分。”
他起身,繞過辦公桌,從保險櫃裏取出一把銅鑰匙,放在她掌心。鑰匙冰涼,紋路粗糲,背面刻着細小的“D-7”字樣。
“老廠區第七號倉庫,”他說,“林嶼森當年帶團隊做第一代PERC電池片實驗的地方。裏面全是他的手稿、失敗樣品、還有……一封沒寄出去的信。他說,留給‘真正想懂雙遠的人’。”
聶曦光攥緊鑰匙,金屬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發疼。
走出辦公樓時,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光伏板陣列上,成千上萬片藍色晶體反射出刺目的光,像一片凝固的、燃燒的海。她沒戴墨鏡,就那麼直直望着,直到眼睛發酸,視野裏浮起一片白茫茫的光斑。
手機震動。
【周辰】:晚飯想喫醋溜土豆絲,多放青椒。
她低頭回:【聶曦光】:張總給我一把鑰匙,說林嶼森留了封沒寄出去的信。
【周辰】:嗯。我看過。
【聶曦光】:……你什麼時候看的?
【周辰】:收購盡調時。第十七輪資料複覈,我在舊檔案室泡了三天。信末尾有句話,我抄下來了,等你回家給你看。
她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撞了一下。
原來他早知道她會走到這一步。
原來他早把她可能踩的每一道坑、可能觸的每一處雷、可能仰望的每一座山,都默默標好了座標,校準了羅盤,甚至提前清空了沿途的荊棘——就爲了讓她走過來時,能踏實地,踩在光上。
晚風掠過耳際,帶着草木蒸騰的暖香。她忽然轉身,朝着辦公樓玻璃幕牆快步走去。
在倒影裏,她看見自己奔跑的身影,馬尾飛揚,襯衫下襬翻飛如翼,而身後整座園區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顆星子,爭先恐後落入她奔跑的軌跡之中。
她跑得很快,卻不是逃離。
是奔赴。
奔向那個被所有人仰望、被周辰託舉、被林嶼森交付、被張總等待,最終,必須由她親手命名的——聶曦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