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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她爹是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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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嘴仗對於雙方來說都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新昌郡主人也不找了,直接回宮,鄭琰街也不逛了,直接回家。

僕役牽過馬來,鄭琰利索地翻身上馬,馬蹄聲聲,踏在石板路上,也彷彿一點一點地敲在鄭琰的心上,心情越來越沉重。

她感覺今天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地被人戲弄了,居然毫無還手之力。她傻了,陪着新昌郡主這個傻丫頭一塊兒地鬧市街頭演了一出滑稽劇!便宜了街頭圍觀羣衆若幹,製造了話題數個,還險些把自己給折了進去。

不愉快的經歷在冷靜下來之後,轉而變成了深思。一直以來鄭琰都以爲,有她在前面,哪怕名聲再不好,最可擔心的也只是由“奸臣”二字帶來的不良政治效應,有她爹在,至少從其他方面來看,鄭家是無憂的,她要擔心的只是這一點。

然而今天的遭遇給她敲了警鐘,危險就在眼前,與東宮交惡,頭上就懸了一柄劍,時刻會砍下來。哪怕她爹能神功護體洗白了自個兒,忠臣得罪皇帝比奸臣得罪皇帝,下場又能好得了多少?

必須搞死太子,不然就是鄭家完蛋。這個念頭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現在還只是太子,新昌郡主就能在大街上對她口無遮攔,等太子登基了,還有人活路麼?

扳倒東宮,正式作爲議案擺到眼前,鄭琰用剩下的一半路程整理了倒東宮的方案。之所以說是“整理”乃是因爲扳倒太子的方法太多,需要弄出一個一、二、三、四來。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早,在大門上迎客的鄭家僕役馬迎驚訝地迎了上來:“七娘這麼早就回來了?”說到最後語氣一噎,一向憨笑可愛的鄭家七娘今天黑着一張臉回來了。

馬迎不敢再多話,招呼着手下的小廝牽馬,自己彎下腰來陪着鄭琰往裏走:“夫人去見長公主了,相公還沒回來,三娘在家,五娘與五娘去了宜和長公主府……”

一路走,一路說,到了正堂馬迎就退了下去,再往後就不是他能輕易進去的了。鄭琰站住了腳,說了一句:“你去門上等阿爹,使人服侍阿亮回他屋裏歇息,家裏人不要亂跑。”

張亮今天最無辜,完全是躺槍,夾在郡主與郡君之間,就是他爹也沒有蹦q的本事,到了他這裏只好自認倒黴。道一聲:“我便回去了。”琢磨着等會兒派貼身的小廝盯着,鄭靖業一回來他就去打個小報告,把今天的遭遇給報上去,如何處置,端看鄭靖業的心情。

鄭琰徑往後堂走,邊走邊說:“阿香去見三娘,就說我回來了,外頭塵土大,灰頭土臉的太難看,先去洗臉換身衣裳。”

阿香福一福身:“婢子這就過去。要不要問三娘一聲,夫人何時回來?”

“嗯,也好。”

阿香不再多言,快步去尋趙氏。

阿宣阿慶低着頭,放輕了腳步,大氣也不敢出一聲,跟着鄭琰移動。將將跨過院門兒,鄭琰猛地一個急剎車,阿宣阿慶險些撞上了鄭琰,兩人嚇出一身冷汗。

鄭琰揹着手,抬頭看着院中五間前殿,眼睛眯起,用半炷香的時間想了一下怎麼說服她爹說。想好了,脣角掛着一絲冷笑:“回房吧。”

到了房裏,阿宣招呼阿湯去打熱水,阿慶對阿肖道:“七娘要洗臉梳頭換衣裳。我們隨七娘出去一趟,也沾了灰土,不太雅相,不好伺候七娘更衣,下去撣撣土。”

阿肖道:“曉得了,要我說,你們也換身衣裳纔好。”婢女們互相使了個眼色,阿宣、阿慶向鄭琰告退,鄭琰已經聽到阿慶說的話了:“你們也收拾一下纔好,唔,換一身兒素淡的衣裳,”又吩咐阿肖道,“我的衣裳也不要花哨豔麗了,尋一身素服來,首飾全都不用了。”

阿宣阿慶退下,阿湯已把熱水拿了來,正聽到鄭琰要換衣服,不由勸道:“七娘,天氣已有些涼了,整身兒的換衣服可別凍着。”

鄭琰冷笑道:“這會兒凍一下又算了得什麼?我怕現在不凍一凍,以後大家一起受飢寒呢。就拿裏面那一件吧。”阿肖扶着衣廚的門,指着一套素白的衣服,猶豫道:“是這一套?會不會太素了?”

“就是它。”

衆人皆不敢再言語,服侍鄭琰洗澡換衣服。鄭琰泡在浴桶裏,阿香已經回來了,隔着屏風彙報:“夫人要晚飯前纔回來,相公今日無大事,回來得會早些。”

“知道了,你也下去收拾一下,叫一個人去盯着,阿爹一回來就告訴我。要是阿爹有客,也與我說一聲,沒客,也說一聲。”

“是。”

泡完澡,鄭琰還是換了一身全白,看得婢女眼角一陣一陣地跳。阿宣拿着柄梳子:“七娘要梳個什麼髮式?”

“梳順了往後一紮就成,不用綵帶。”

阿宣手一滑,梳子落在了地毯上,一幹婢女都跪下了:“七娘,七娘這是賭氣麼?慪氣也不是這等慪法,犯忌諱的。”

“我有數,絕連累不到你們身上!”

阿宣輕手輕腳地揀起梳子,抹抹不存在的塵土,慢慢給鄭琰梳通頭髮,攏起背後的長髮,又尋了一根青色的髮帶於肩背處輕輕紮起。

鄭琰打扮好了,閉目養神,專等鄭靖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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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靖業今天心情還算不錯,直到回到家裏,聽着馬迎彙報:“夫人去了長公主府……七娘回來得極早,臉色又不大好,也不知道遇到了什麼。”

鄭靖業點一點頭:“知道了,把跟阿琰出門的人叫過來。”女兒畢竟還小,需要父母多關心一點。跟鄭琰出門的人還沒到,鄭琰先到了。

女兒一身縞素臉上掛淚,過來敲他書房的門,鄭靖業不得不喫上一驚。宰相做得久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極好,鄭靖業還能平靜地說:“還不進來說話?”

鄭琰抬腳就進屋,對跟來的阿慶、阿宣道:“你們在屋外候着,我有話對阿爹說。阿爹讓他們也下去。”

鄭靖業一揚下巴,書房裏伺候的小廝也垂手後退,還很有眼色地把門給帶上了。

屋裏就剩下父女二人,鄭琰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阿爹救我!”撲!直撲進鄭靖業的懷裏

鄭靖業是真喫驚了:“你這一身打扮,還哭成這樣,究竟是何事?”鄭家人口單純,鄭琰這一身類似戴孝的打扮,鄭靖業看得肝兒顫。

鄭琰從鄭靖業懷裏退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我的臉今天險些被人扒下來了,真是不能再這樣活了。”

鄭靖業一聽,肝兒也不顫了,馬上冷靜了:“說清楚。”

鄭琰仰起臉:“今天,我出去散心,路上遇到新昌郡主,她她她……她看到阿亮,就說、就說……嗚嗚,我說不出來!”

“那誰能說清楚?”

鄭琰啜泣着:“還是我自己說吧,別人說,我更沒臉了。新昌郡主說,我身邊的男孩子總換人……”

鄭靖業的臉也青了起來,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鄭琰膝行上前,抱着鄭靖業的大腿:“士可殺,不可辱。阿爹,東宮實在無禮,今日能於鬧市辱我,明日,就要在朝上侮辱哥哥、侄兒們了,到了後日、到了後日,阿爹怕也不能倖免了。”

鄭靖業抬手給女兒摸眼淚:“你不要想太多。”

“豈是我想得多了?兒一向懵懂,只覺眼前春光一片,或有小口角,也是一笑而過。經過今天的事,我也品出味兒來了。新昌郡主話語何其陰險狠毒?我雖年紀小卻也知道,陰私之事,最難辯駁的。觀諸史書,誰能輕易洗脫?這比捅我一刀還狠呢,殺人不過頭點地,何須如此逼勒?由父觀女,東宮對咱們家,已是……已是視如眼中釘、肉中刺了。”

鄭靖業手下一頓,注目鄭琰:“你向來早慧,卻也不必自苦,萬事有我。”

鄭琰哭得稀里嘩啦:“我不是隻爲自己,今日我看新昌郡主佩水蒼玉、頭上九鈿,都是公主之飾,如此肆無忌憚,竟無人勸阻。東宮眼下如此張狂,其行可期。聖人年事已高,使太子登基,鄭氏無噍類。我等已五鼎食,難道要等着五鼎烹麼?阿爹不可憐我,就現在把我掐死吧,好過日後受這等人的折磨。”

“你的心好大!”鄭靖業的聲音很冷,死丫頭真敢說也真敢做,還說到點子上了。

“我也想什麼都不問,傻乎乎過一輩子,是她說到我臉上的。阿爹、阿爹,我難過……”

鄭靖業輕撫女兒頭頂:“你想好了?”

“我死也要死得了無遺憾!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還不是皇帝呢,他摔下馬,我剮都免了。阿爹允了我?”

“你從來不令人省心。”鄭靖業嘆息着,這要是個兒子,他就不用擔心後繼無人了。比起今天,她之前的那些毒舌根本就是在裝瘋賣傻!

鄭靖業沒來由覺得心頭一鬆,扳倒東宮是他不得不去做的一件事情,只是太難,也不可以說出口來。鄭黨內部有明白的,有不明白的。不明白的以爲只是跟東宮爭權柄,明白的也敢用一個會意的眼神去削弱東宮的勢力。

現在被親閨女說出來了,窗戶紙被捅破,鄭靖業心頭敞亮:“也要徐徐圖之。”

鄭琰心知這事成了。扳倒太子,哪怕真有九十九種方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即使有計劃,還得靠執行。誰都知道高考全科考了滿分,就能全國學校隨便挑,你考個試試?!

鄭琰一個毛丫頭,能活動的範圍就這麼大,個人能做到的實在有限。再者她的從政經驗爲零,做這樣大的事情,難保沒有紕漏,這事又不能讀檔重來。她爹這個人十分可靠,而且已經在做了,鄭琰必須跟鄭靖業溝通。

“時不我待,聖人壽不可期。”鄭琰的回答很冷靜。

鄭靖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種很縹緲的語氣憶當年:“我也在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你祖母性情溫和,母子受制於族人,我那裏就在想,怎麼能脫宗而出。我還想了兩個月呢,你這心思,比我當年還快。眼下的事情,你怎麼看的?”鄭靖業一面說,一面把鄭琰拉起來,抱到腿上坐着。

徹底成了!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東宮自己不檢,怨得了誰?百姓逾制,髡鉗施杖耳,東宮逾制,死無日矣。”

違法亂紀這種事情,越是高官顯爵,就越是做得開心,因爲這樣能彰顯身份。如果能逃避懲罰,那就更牛了,這是特權的象徵。所以古徵今來,總有那麼幾個衣食無憂的傢伙閒得蛋疼了拿挑戰法律來解悶。

什麼穿戴過格的衣服佩飾啦、住的屋子寬大一點啦、馬車裝飾豪華一些啦,走了皇帝專用的車道啦……多不勝數,也成全了不少官員剛正不阿的好名聲。新昌郡主辦的這個事兒,此時真的挺常見。鄭琰的師母慶林長公主,心情好的時候還往皇帝專用車道上跑兩圈兒呢。

逾制就是“超過應有的規格”,本不是大罪,你個平民,穿了個綢衫,頂多扒下來打一頓。然而凡事有度,過格太多,比如太子穿了龍袍,那就是僭越。一郡主用了公主的配飾(還是沒經特別批準的),你爹還是太子,皇帝還老了。跟你爹穿龍袍,也差不多了。如果皇帝知道太子有取而代之的心思,東宮能有什麼好下場?

敗壞名聲算個p,她爹被多少人說奸臣?鄭琰估計,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詛咒她們全家,她們家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還越活越滋潤。

對付新昌郡主這樣的,你就不能跟她一般見識,不然只能被拉低智商、情商水平,最後被她用經驗打敗。

鄭琰選擇直擊中心,毀其根基。讓你狂!

“還不夠。”

“太子非嫡,於國家無寸功,所恃者,聖寵耳。如今聖上齒衰,太子年壯,又有諸王環伺,父子嫌隙已生。太子正位東宮二十年,早把天下當成他自己的了。聖人纔是天下之主,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郡主敢逾制,可見東宮已有不臣之心。阿爹是陛下純臣,當爲陛下計。”

“還不夠。”

“如今中宮空懸……聖人無嫡子,立後,便有嫡子。”

“若聖人想息事寧人,立太子母爲後,又如何?”

“那要看是什麼時候上表請立皇後了。”

……

……

……

風神俊朗的翩翩美大叔父親抱着玉雪可愛的蘿莉女兒,一問一答,聲音輕緩,遠看近看都是一幅美麗的畫卷。誰能想到談話的內容是這樣的令人毛骨悚然呢?

從鄭靖業的書房出來,鄭琰捏着兩手的汗。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了,最不濟就是她爹是個忠於皇室的好人,對着有奪嫡心思的女兒,大義滅親。好的當然就是父女狼狽爲奸。反正都比等着東宮開刀強!

幸好,她爹是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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