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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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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後殿的帝後屏退下人,獨留夫妻二人沉默相對。

  端煜麟以掌重擊幾案率先打破了沉默:“豈有此理!皇後好大的膽子,敢做朕和太後的主了?”

  “皇上息怒,且聽臣妾解釋。”鳳舞深蹲陳願。

  “好啊,你解釋!朕倒要聽聽你怎麼解決這個事!”端煜麟氣呼呼地來回踱步。

  鳳舞施施然起身,鎮靜地坐到椅子上幽幽開口道:“皇上不必驚慌,臣妾是答應將公主許配給他們二人其中一個,可是臣妾卻沒說是哪位公主啊!”

  “大瀚的能婚配的適齡公主唯有沁心一人!難道你想將你自己的女兒遠嫁番邦不成?”端祥只有十歲,自然不能婚嫁,除了沁心端煜麟想不出還有第二人選。

  “皇上忘了,錦瑟居的那位眼看着就要二十一歲了,再拖下去就真的成了老姑娘了……”鳳舞心中哼笑一聲,端起茶盞喝茶來掩飾眼中算計。

  “錦瑟居……你是說……淮安郡主?”端煜麟恍然大悟,朝着鳳舞狡黠地笑了。

  “是淮安公主纔對。”鳳舞同樣回以一笑,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能深刻體會到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夫妻。

  “對!朕即刻便封馮錦繁爲淮安公主。方達!”端煜麟欲喚來方達立即傳旨錦瑟居。

  “皇上且慢!還差一道賜婚的聖旨呢。”

  “那依皇後之見,朕該將淮安許配給哪一位王子呢?”

  “月國王儲雖略輸文採,但勝在忠義耿直;至於雪國三皇子……這個就有些意思了,他越過長兄下聘也不知道是恣意妄爲還是國主授意?如果是他父王的意思還好……若是他擅做主張,那隻能說明此子野心不小。”鳳舞分析得頭頭是道,一抬頭髮現端煜麟正以一種既讚賞又懷疑的目光盯着她,於是她話鋒一轉:“當然了,相信臣妾所說的這些皇上早就心中有數,想必皇上也有了決斷不是麼?”

  “朕的皇後真是聰慧得令朕既愛又怕啊……”端煜麟捏住鳳舞的下巴細細地端詳着她,似乎想重新認識她,又彷彿想要看穿她。

  鳳舞不着痕跡地躲開皇帝的鉗制,故作嬌羞道:“皇上做甚這樣盯着臣妾看?直叫臣妾都難爲情了!”

  “哈哈……朕的皇後也會不好意思?怪哉,怪哉!不管怎麼說,這次皇後立了大功!”端煜麟與鳳舞玩笑了幾句,隨後正色對恭候在一旁的方達道:“聽懂朕和皇後的意思了?去宣旨吧。”方達打了個千退下,一路跑着趕去錦瑟居了。

  此時的後殿再次陷入沉默,皇帝一言不發地站在窗前等着方達回來覆命。鳳舞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八月末的某個午後……

  秋日午後過了太陽最熾烈的時辰,鳳舞由妙青陪着到御花園散步。走得累了便坐在石凳上休息,看着開謝了的玉簪花難免心生淒涼,於是便聯想到了光景跟這敗了的花草差不離的錦瑟居。

  “妙青,本宮想去錦瑟居瞧瞧。”鳳舞薅了一把玉簪花的殘葉撒落風中,妙青不語,只默默地扶着鳳舞往錦瑟居的方向行去。

  到了錦瑟居,聽見裏面不似以往安靜,彷彿有人吵嚷。

  鳳舞快步步入錦瑟居,果然看見囂張跋扈的慕竹與馮錦繁的侍女紫薇在理論着什麼,而挽辛正在試圖勸阻自己的小主。妙青正要出言警告,卻被鳳舞攔下,她們就在一旁悄悄地看着。

  “你這個奴婢好大的膽子,本小主怎麼就見不得你家主子了?我路過此地,順便進來拜訪郡主,你一個奴婢竟敢阻攔我?”

  “小主恕罪,實在不是奴婢有意阻攔,確實是郡主身體不適,不宜見客。做奴婢的不能替主子遭受病痛,但至少要確保主子安心養病不被打擾,相信竹寶林也能理解。”紫薇憤憤不平道。但是這句話聽在慕竹耳朵裏怎麼都覺得刺耳,這不是存心諷刺她從前也是做奴婢的麼?

  “敢諷刺本小主,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你主子也不過是一個沒落的前朝遺孤,還真當自己是郡主了?神氣什麼!”慕竹揚手一個大耳刮子扇在紫薇臉上,紫薇的臉頰頓時腫得老高。挽辛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了,好言相勸自家小主不要胡鬧,卻被慕竹一把推開。

  “怎麼回事!都在吵什麼?”妙青得到鳳舞授意上前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嬪妾(奴婢)參見皇後孃娘。”慕竹、挽辛、紫薇齊齊行禮,慕竹顯得有些慌亂。

  “錦瑟居向來清靜,誰許你們在這兒大呼小叫的?”鳳舞凌厲地看了慕竹一眼。

  慕竹身子一抖,連忙跪倒在地惡人先告狀:“啓稟娘娘,嬪妾偶然聽聞淮安郡主抱恙,今日散步途徑附近便特想着順道來探望一下。沒想到這個奴婢如此大膽,非但攔着嬪妾不讓嬪妾進去,還出言不遜頂撞嬪妾!嬪妾的一片好心就這樣被人踐踏了!”她哪裏是真心來探病的,不過是學人一樣迎高踩低,來這裏耍耍威風罷了。

  “皇後孃娘,不是的!奴婢沒有!是竹寶林欲硬闖寢宮,奴婢不得已才加以阻攔。實在是郡主說身子不爽不見任何人的!求娘娘明鑑!”紫薇哭着爬到鳳舞腳下喊冤。

  “紫薇?是誰來了?”穿着質地普通的赤緞縐紗裙的馮錦繁從寢室門口探出頭來,簡單的盤髻上除了一對鍍金山茶花掩鬢流蘇別無他飾。堂堂一國郡主,居然打扮得如此寒酸,叫人看了不免心酸!她看見了鳳舞,連忙整理了一下儀態跪迎:“不知皇後孃娘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郡主平身吧。身體抱恙就別站在風口吹着,紫薇扶你主子回屋去。”聽到皇後的命令,紫薇擦乾眼淚扶着馮錦繁進去了。

  “皇後……”慕竹還不願罷休,可惜回應她的是鳳舞的一個比剛剛她打紫薇更重的巴掌。

  “賤婢!誰許你來這裏撒野的?以爲皇上寵愛你就可以爲所欲爲了麼?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身份!”鳳舞打了一巴掌尤覺得不夠,正想再賞她一個時,妙青輕握住她的手道:“娘娘貴手怎能用來打下人?還是由奴婢代勞吧。”說時遲那時快,妙青抬手便是兩個清脆的巴掌狠狠打在慕竹臉上。當初鄭氏姐妹沒垮臺的時候,還是粗使小丫頭的慕竹便懂得狗仗人勢了,妙青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如今可算解恨了!鳳舞冷眼看着妙青掌慕竹的嘴,打了幾下後鳳舞令其住手,居高臨下睥睨着慕竹冷冷說道:“給本宮滾回你的翡翠閣去,禁足兩個月;你的貼身侍女不能勸阻小主胡鬧,罰回到麗華殿繼續做粗使宮女。本宮將鳳梧宮的宮女菱巧賜給你做近侍,看你還敢不敢這麼不懂規矩!”說完鳳舞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被嚇慘了的慕竹跪在原地瑟瑟發抖。

  收回思緒,方達也傳旨回來了。端煜麟回到前殿宣佈結果,鳳舞則推說酒醉不適就直接回寢宮了。無論馮錦繁內心願不願意接不接受這樣的安排,事情都已成定局。鳳舞相信嫁給金虯是她能許給馮錦繁的最好的出路了,遠嫁總比在這後宮中孤獨終老、被人欺凌踐踏的好。希望這一次,這位“公主”可以活得有尊嚴些。

  當晚,方達便來鳳梧宮傳旨,恢復了鳳舞統領六宮之權,賢妃依然行協理之職。鳳舞早就料到結果,心情也並無太大起伏。她只是吩咐妙青從庫房裏找出一頂赤金紅寶雁翅冠和一套水紅芙蓉繡廣綾妝花裙送到錦瑟居以作添妝。

  九月初十清早,各國使團從驛館集結到皇宮門口向天子告別,準備啓程回國。

  昨天還躊躇滿志金虯在得知皇帝許給他的是不是沁心公主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淮安公主時,登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好狡猾的大瀚天子!居然跟他們玩起文字遊戲來,用這種偷換概唸的伎倆哄他上了好大一個當!木已成舟,他堂堂月國王儲斷沒有出爾反爾的可能,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喫下這個啞巴虧了。

  赫連律之顯然也被端煜麟的老奸巨猾給驚呆了,但是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慶幸,還好最終皇帝決定把這個不知道從哪兒突然冒出來的淮安公主嫁給金虯,否則他許以雪國至寶換來的將是一個廢物,如此他便會徹底失去父皇的信任,那他無疑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不過,經此一事他的野心也再也掩藏不住了,從此他就要和王兄赫連律昂展開正面對決了。

  頭戴赤金紅寶雁翅冠、身着水紅芙蓉繡廣綾妝花裙的馮錦繁在登車之前最後回望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金壁輝煌的皇宮。她的故國早已覆滅,本不該有什麼留戀,可是不知怎的她就是想再看一眼,也許此生她再無機會回到中原了。馮錦繁手中捧着一盆移栽的木芙蓉,粉紅的花朵開得正豔。木芙蓉別名拒霜花,這是她最愛的花,堅強而美麗,也不知道地處戈壁的月國會不會有?她帶着盛滿故國土壤的一盆鮮花,即將踏上遙遠而陌生的土地,她希望可以像這花兒一樣,不懼風霜雨雪、不畏蕭瑟悽苦,驕傲地開出屬於自己的精彩!

  站在瓊花臺上的鳳舞眺望着宮門口密集的車馬隊伍,不由得感嘆:“秋未盡,風高雲淡淡。試上瓊花臺上看,半壕秋水半城花。驟雨暗千家。重陽後,酒醒卻諮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溫茶。詩酒趁年華。[ 改編自蘇軾《望江南·超然臺上作》 原文爲: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後,酒醒卻諮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她在這裏爲淮安送行,她能爲故人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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