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稹可不知道自己捱了罵,小宴一結束,她累得不行,只早早入睡。
第二天,七月初五。
恰逢晴夏,天氣高爽,日光鮮妍。
林稹略一翻身,惦記着還要早起給祖母請安,正要起身,餘光竟瞥見清漆案上一封書信,端端正正,放於中央。
“娘子......”?花有點慌,娘子昨兒可沒撿信回來,“這?西哪兒來的?”
林稹蹙眉,走過去,瞧見上頭端端正正的“林二孃子親?”,哼笑一聲:“還能哪兒來的?你口中的韓郎君夤夜送來的唄。”
關係還真是不一樣了。
從前都點到爲止,扔在牆根下、杏樹旁下,現在都登堂入室,送她案上了。
“以後晚上睡覺都把窗戶關上。”林稹囑咐道。
?花老實點頭。
林稹展開信箋一看??
“敬祝二孃安,解試已定,猝然?程,七夕不得共度。”
“風塵悒悒,銀漢迢迢,故聊贈薄禮,以表心意。”
“唯願早日團青鏡,共月明。十二郎敬上。”
“娘子,都寫了些什麼?”?花好奇問道。
林稹輕咳一聲,什麼“團青鏡、共月明”,這種話總不好讓?花看見。
她?忙把信紙合上:“沒什麼。”
“哦。”棗花又自然而然道,“那娘子,我去點燈。”
林稹張口,又止住。
照着往日的規矩,送來的信件紙條一概焚燬,以免被人翻檢到惹禍。
只是這一封…………………
棗花手腳麻利,早就燃了一豆燈火,見林還不動彈,只覺奇怪,催促道:“娘子?”
林稹舒出一口氣來:“你把燈火熄了罷。”
既已定了親,再把韓?的信件焚燬就不合適了。
一番心意,總不好糟蹋。
林稹想了想,找了塊細絹帕,將信仔細包好,想放進衣箱。
棗花就在一旁笑。
“你笑什麼?”林奇怪道。
棗花笑嘻嘻道:“這是娘子最好的布料了。
明明沒什麼,被棗花這麼一打趣,林一時?也有些熱。
弄得好像她很在乎韓?這封信一樣。
她索性把信往衣箱最底部塞了塞,振振有詞地解釋:“我要是不拿帕子裹着,上頭的墨跡沾到衣裳上了,怎麼??”
棗花立時被糊弄過去:“娘子真周到。”
林稹輕咳一聲,起身道:“好了,還得去給祖母請安呢。”
“娘子,你不回信嗎?”棗花好奇問。
問得林稹一怔:“這信既是昨晚送到,只怕今天一早就得動身,我今晚把信送過去,也來不及了。
“真可惜。”棗花感?,又很是小心翼翼的看向林鎮,“那娘子的平安符還送嗎?”
各大佛寺道觀磕了那麼多頭,又捐了點稀薄的香油?,多少也得了點?西。
大部分都給了爹爹,其中一道平安符,塞進青竹荷包裏,本打算留給韓?的。
只是沒料到韓?去太原走得也這麼早。
林稹?息一聲,搖頭道:“那平安符紙裁出來的毛邊都沒絞乾淨呢,粗製濫造,還是不送了。”反正也來不及。
棗花遺憾點頭:“那娘子,我們走罷,還得去送郎主呢。”
林稹回神,趕忙一道去送行父親。
林淮辭別母親,又叮囑弟弟林沂和妻子?氏,叫他們好生孝順父母,再糾察叮嚀子侄輩的學業,還要讓林和嬌姐兒奉養長輩、友愛姊妹……………
一通話說下來,衆人立在影壁前,已隱有淚光。
林稹目送着父親坐上車,連揮手作別。
車?轔轔,漸行漸遠………………
林稹在送別父親,韓曠的父親也在送別他。
“好了,十二,該啓程了。”韓植提醒道。
“太原又沒多遠。你也是個心狠的,非要這麼早去!”?氏站在亭中,埋怨兒子。
“曠哥兒要解試,朝廷定了八月初二考,他也沒?法!”韓植勸慰妻子道。
?氏不服氣:“什麼沒辦法,公爹是相公,非要曠哥兒回原籍考......”
“爹,娘??”韓曠恭敬打斷,“我這就啓程了。”
他爹孃非要一道送行,一路送到長亭外。
拳拳愛子之心,他拒也拒不得,弄得韓曠本打算趁着林送別林父時,兩人在韓林兩府門口見一面也不行。
送就送了,淨說些不着調的話。
蕭氏也反應過來了,連忙揩揩眼淚道:“曠哥兒,你放心去罷。”
“十二,還有四哥在呢。”韓暉拍拍胸脯許諾,惹得韓曠看了他好幾眼。
“十二弟你放心罷。”四嫂攙扶着蕭氏,很是溫馴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她把韓四撓得見不了人。
一大家子人都來送他,就連隔房的韓七和幾個關係好的兄弟都在。
韓曠只能平心靜氣一一道別,又翻身上馬。
他回首望去,但見晴空高爽,官道兩側楊柳依依。
並無他人。
韓曠嘆息一聲,勒轉馬頭,帶上週小乙並幾個護衛,疾馳而去。
送走了林淮,餘氏也沒什麼心情說話,打發了錢氏、殷氏和幾個小娘子們。
林稹心情也不是太好,只是跟棗花商議着,想再弄一批鹹?子。
又忙活了兩天,終於到了七月初七。
七夕佳?,這一日,殷氏一大早就遣人掃灑庭院,整潔四處。
殷氏孃家豪富,原本還定了要在院中結綵樓,只是林沂覺得過於靡費,拒了。
加之前兩天才辦過送行小宴,七夕這一日便也不曾設家宴,只叫幾個小娘子們一道去了宅院中庭處,乞巧。
“我特意買了小蜘蛛。”窈娘性子最潑,膽兒也大,還叫女使把盒子打開給其他幾個小娘子看。
林稹一望,那小蜘蛛渾身黑褐,幾條腿上還帶絨毛。
嚇得閏姐兒尖叫出聲。
窈娘就咯咯笑起來。
閏姐兒?都氣得發白:“我、我帶了雙頭蓮來!”
不給你戴!
閏姐兒生氣,又不敢說這話,愣是給憋了回去。
“娘叫廚下做了一堆果食,一會兒大夥分了喫。”馥娘笑着解圍。
已經過去兩天了,林稹心情稍好一些,便笑道:“乞巧贏了的,能不能喫到果食將軍?”
“自然能。”馥娘笑,一左一右,拉着姊妹的手便往中庭去。
“那我要喫果食將軍!”嬌姐兒最爲熱情。
“就你?”窈娘不屑道,“你那針線活還想贏?可別把手指頭給戳破了!”
閏姐兒聞言,也不由得一改頹唐,用帕子輕輕捂嘴,輕笑出聲。
嬌姐兒氣得臉都漲紅了。
林稹嘆氣,解圍道:“乞巧又不是隻有繡花一項,不還有剪紙、筆墨、對月穿針之類的?嬌姐兒人小,手巧,保不齊能拿魁首呢。”
“就是。”馥娘嗔道,“還有,可不許說什麼戳破手指頭。七夕佳?,不吉利。”
窈娘哼一聲,別過頭去:“我又沒說錯,她針線活本來就不行。”
嬌姐兒更氣了,洶洶道:“我帶了磨喝樂來,一會兒不給你!”
窈娘嗤笑:“小孩才玩磨喝樂呢!”說着,往嬌姐兒身側女使芙蓉手上一瞧,更是樂的不行。
“這麼?的磨喝樂,我纔不呢!”
“哪裏?了?”嬌姐兒嚷嚷起來,“娘叫人去馬行街買的,花了好多錢呢。
“就是醜!”窈娘故意道。
“你!”
兩人吵吵嚷嚷,林和馥娘夾在當中,左勸一個,右勸一個,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庭。
餘氏連帶着錢氏、殷氏三人都在了。
“既是都來了,且將東西放下。”餘氏笑道。
一行五個小娘子,先是把手頭的東西鋪了一地。
林稹正想叫棗花把種生擱在青石磚上,忽聽得餘氏道:“馥娘,周家郎君有東西送來。
馥孃的臉騰一下就燒紅了,四肢都不聽使喚,甕聲甕氣道:“是,祖母。”
林稹見她這副羞澀樣,也不由得爲她高興。
再轉頭一看,如水月色下,殷氏的臉色很是難看。
祖母也不知看沒看見,只喊了一聲???。
?媽媽便笑盈盈取過紅漆托盤。
上頭是一對泥塑大雁,栩栩如生,很是漂亮。
大雁......迎親六禮之一。如此明顯的暗示。
馥娘整個人都快冒熱煙了,站在原地,半低着頭,不說話。
林稹倒驚訝了一下,馥娘和周家郎君要成婚了?
她下意識去看殷氏。
殷氏臉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勉強打圓場:“娘,今兒是七夕,本就是女兒家的好日子,好端端的,提那些個濁物做什麼?”
林稹不由得讚歎殷氏指桑罵槐的功夫日漸精進。
濁物,也不知道罵的是臭男人,還是那周家郎君?
又或者,氣憤之下,把同意轉交這對泥塑大雁的林沂也一塊兒罵了進去。
果然,餘氏看了殷氏一眼,輕嘆一聲,顧念着她是做母親的,到底放緩聲音,岔開了話題:“不止馥娘,珍娘也有東西。”
林稹一愣。
只見鄧媽媽又取了另一隻紅漆托盤來,笑盈盈的:“二孃子,是韓府送來的磨喝樂。”
四四方方小庭院,青石小徑旁栽蠟梅,另有三間大屋,屋前一對小玩偶隔門而立。
着青綠雲錦的負手立在屋外,屋裏的穿着素白綾羅上衣,綠紗百迭襦裙,通身金珠珍翠,手執青翠荷葉、正要推門出去。
兩人一門之隔,遙遙而望。
這便是韓曠說的薄禮了。
仿得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七寶宴上隔門談話的那一場。
林稹竟也有幾分觸動。
不止是他有心,記得做這一幕來博她歡喜,而是......怕給她惹麻煩,這對磨喝樂身上的衣物並不是當日林稹所穿的。
這份隱藏在細節裏的體貼,令林眼睫微顫。
“這位韓家郎君實在是有心了。”殷氏巴不得大夥兒目光都到林身上去,沒人記得周家子給馥娘送了大雁泥塑。
她笑眉盈盈,故意打趣道:“母親,珍娘已有此等好夫婿,乞巧可不許她參加了。”
餘氏便也順着話頭道:“乞巧求的是女子之心靈手巧,又不是月老廟裏求姻緣。”
林稹回過神來,只好跟着馥娘一道,裝羞澀,嗔道:“叔母莫要取笑。”
話音剛落,一抬頭,只見錢氏嘴脣緊抿,手頭的帕子都快揉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