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弄好花籃,想着第一批鹹?子也差不多了,趕忙開封了一罈,撈了幾顆,叫棗花送去給大廚房的吳婆子煮了。
待晚膳時分,棗花提着食盒回來。
林稹取了一顆煮熟的鹹?子,鴨蛋青的殼在清漆案上輕輕一磕,咔擦一聲,蛋殼連而不碎。
林稹伸手,細細剝了,露出雪色的蛋白,又拿竹筷一戳,油汪汪地往外湧,沙紅的蛋心,一抿,入口即化。
“娘子, 你真厲害。”棗花湊在林稹邊上,眼睛亮晶晶的。
別看鹹?子不起眼,但醃得好照樣是一門手藝,多少小戶人家就靠着這些不起眼的手藝發家呢。
“說得好。”林稹恬不知恥地自誇,“以後我靠鹹?子發了家,大夥都得管我叫鹹?子西施。”
棗花被逗得哈哈直笑。
兩人說說笑笑,又忙活了好一會兒纔將頭一批鹹子收拾好。
第二天一早,天還矇矇亮,棗花打着領早膳的名義,去吳婆子那裏送鹹?子,好叫她得了空去外頭叫賣。
用過早膳,林稹帶上棗花,照常去給祖母請安。
大概是鹹?子的事掛在心頭,林稹雙眼亮晶晶的,很是興奮。
奈何有人比她還精神抖擻。
一進松鶴堂,就聽見錢氏細聲細氣道:“聽說昨兒那韓家郎君來給珍娘送禮了?”
上首的祖母點了點頭,難得有些笑意:“小兒女嘛。”
“果真?送的是什麼?”馥娘有些驚詫,笑着好奇道。
女兒問了,殷氏就勉強扯出個笑來:“一籃子鮮花。”她也不是對林有意見,可週家郎君和韓家郎君一比,她總免不了懊悔。
當年要是給馥娘定的是韓家......
“是好事呀!”馥娘很是爲林鎮高興。
就連一直傻喫傻喝的嬌姐兒都有些好奇,問林鎮:“那花籃好看嗎?”
“花籃有什麼好稀奇的?又不是沒見過。”窈娘不屑一顧。
坐在她身邊的姐兒聽得韓家十二郎送花籃,已是面色發白,咬着脣,忍不住道:“韓家富貴,送來的花籃勢必好看。”
馥娘便笑起來,湊趣道:“如此好看的花籃,妹妹也不請我們去瞧瞧?"
林稹尷尬的笑了笑。
她就知道,今兒是個人都得打趣她一番。
林稹只好佯作靦腆,溫聲道:“不值當什麼。那花放在籃子裏也就擺着看看,幾天就枯了。要是不嫌棄,我送你們幾朵。夏天到了,正好在頭上。”
“好呀。”嬌姐兒點頭,“不過我要挑一挑。”
錢氏打從知道韓家郎君送了花籃給珍娘後,只覺胸悶氣短,偏嬌姐兒還湊趣,氣得錢氏瞪她一眼。
嬌姐兒就噘着嘴,不說話了。
林稹假裝沒看見,打圓場道:“那一會兒都去我院子裏,一道挑挑。”反正花過幾天也就枯了,還不如拿出來做人情。
馥娘便?趣應了,就連一貫驕橫的窈娘嘴上說着沒意思,到底也想去看看。
唯獨閏姐兒沒說話。
林稹這樣招呼旁人,以一種主人的姿態,叫她們去挑揀韓家的禮,態度輕鬆又理所當然......姐兒瞧了,心裏哪有不酸澀的?
更別提珍娘之前還告訴她要退婚的,怎麼過了沒幾天,十二郎就給她送禮了?
什麼退婚,難道都是騙她的不成?
細細想想,若不是珍娘一直鼓動她香囊傳信,她也不會在韓四那裏越陷越深,丟盡了臉!
閏姐兒胸中一股鬱氣四處衝撞,手指甲都快掐進掌心了,勉強道:“說來也怪,這婚約都有許久了,怎麼韓家郎君之前不送?偏偏剛赴完宴就送了?”
全場一靜。
這是指她趁機在宴會上跟韓十二私通傳情呢。
她固然跟韓十二見了一面,可哪來的傳情?
林稹臉上的笑也淡下來,輕描淡寫道:“這我哪兒知道,不如有機會我幫妹妹問一問?”
閏姐兒臉一白。
她原本就怯,問出這話不過是衝動而已。這會兒林稹一問,她又縮了回去。只低頭,不講話了。
殷氏惱得厲害,不會說話就別說!成天叫她收拾爛攤子!
奈何婆婆還坐在上頭看着呢,殷氏心裏再惱,也得打圓場:“便是要問也得見面罷,說起來這韓家十二郎還沒來家裏拜訪過呢?”
一旁的錢氏便細聲細氣附和:“是,還不曾見過女婿呢。”送個花籃有什麼,也不知品貌如何。
保不齊有疾,或是性情暴戾,那韓家之所以要低娶珍娘,也就解釋的通了。
“說來壽宴的時候,可要叫夫君給韓十二郎下帖子?”殷氏順勢將話題岔過來。
餘氏搖搖頭:“只給韓家女眷下帖便是。大比將近,那韓十二郎只怕跟淮哥兒一樣,都得考試。”
“翁婿同中進士,也是一場佳話。”殷氏湊趣道。
林稹一聽,不由的感嘆,她這位叔母可真會說話。
就連錢氏臉上都帶出點笑意來:“借弟妹吉言。”
話題已轉到了考進士上,殷氏便順勢問道:“說起來考試在八月中上,大哥得早早回原籍備考,只怕趕不上壽宴了。”
餘氏的壽宴在七月底。
“沒辦法。”餘氏嘆了口氣,“前程要緊。”
錢氏細聲細氣道:“娘,夫君不在,壽宴還有我呢。”
殷氏渾身一僵。這是什麼意思?合着現在就要摻和壽宴了?
她趕忙蹙眉,爲難道:“大哥要赴慶州解試,準備行囊、打點僕婢、設宴踐行......哪個不要嫂嫂操心?壽宴的事,我也想過了,只管包出去,交給四司六局辦了便是。”
汴京行當多,只要出錢,宴會都能外包。
殷氏更是個心狠的,爲了不讓錢氏插手,寧可包給別人。
聞言,錢氏當場色變,勉強道:“母親的壽宴是要盡孝心的,哪兒好包給外人?”
殷氏就笑:“嫂嫂初來京裏不知道,多少人家都是這麼幹的,又省心,又省力。”
這是暗指她鄉下人,不懂汴京風尚呢!
錢氏面色鐵青,揪着帕子還想開口:“全包給外人,固然少操心,可壽宴不是小事,總得要家裏人多上心纔是。”
兩人你來我往,一個想沾手壽宴,一個堅決不肯,不斷的打機鋒。
場中氣氛越來越僵。
一旁的林稹雖不說話,卻聽得頭大。
看罷,這還不是大家族,僅僅只是兩個妯娌相處而已。
真要是嫁給了韓曠,全家上下光妯娌就有十幾個。
她僅僅想一想都要嘆氣。
上首人老成精的餘氏更是深呼吸一口氣,打斷道:“好了!”
正說話的錢氏被唬了一跳,殷氏更是渾身一僵。
“壽宴就交給採娘辦罷。”餘氏下了決斷。
殷氏喜上眉梢,脆生生道:“是,娘。”
林稹下意識去看錢氏??
四周這麼多小輩都坐着呢,錢氏頓時又羞又氣又委屈,怎麼這麼偏心!
她嘴脣嗡動,兩眼泛紅,竟是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惡劣的氣氛,傻子都看出來了。
幾個小輩被唬得不敢說話,一旁的林看了看錢氏,心裏嘆氣,正想打圓場,忽聽得??
“馥娘,你不是要去珍娘那兒看花嗎?”餘氏看也不看錢氏,只管對着馥娘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們姊妹也一道去親香一二。”
馥娘微愣,想勸,張口喊了聲“祖母??”
林稹當即站起來,笑道:“祖母,我們這便走了。“說着,還湊趣道,“明兒也給祖母捎一朵來。”
餘氏就拿手指她,對着身側鄧媽媽笑道:“你瞧,就她話多。”
林稹就笑,還湊趣地問:“祖母要什麼顏色的?紅的、黃的、我都有。
“黃的罷,人老了,哪兒還能戴紅的呢。”餘氏嘆息道。
林稹笑盈盈反駁:“祖母可不老,等琨哥哥成婚了,還能瞧見重孫子孫女呢。”
餘氏被逗得哈哈大笑。
一面笑,一面又想,珍娘連逗趣都能顧及到殷氏對馥娘婚事的不滿,只拿琨哥兒說笑,不用馥娘......錢氏但凡能有珍娘一半腦子,都不會想摻和壽宴的事。
氣氛輕鬆又和緩,林稹掃了眼咬脣的錢氏和僵坐的殷氏,心裏嘆氣,到底還是和馥娘一起,帶着三個小的出去了。
她們一走,餘氏便收了笑,對着殷氏道:“採娘,快用午膳了,你去廚房吩咐一聲,就說昨兒的鱔絲面太貴重了,今兒喫素面就是了。”
原本坐的殷氏瞬間就活過來了,掃了眼慌張的錢氏,笑盈盈起身道:“是,娘可還有其他要喫的?”
餘氏搖搖頭。
殷氏一走,室內就剩下錢氏一人。
她坐立不安,椅子背上彷彿有釘子似的,眼眶也開始紅起來。
餘氏見了就想嘆氣,這還沒說什麼呢。
“巧娘,你是不是對採娘不滿?”
錢氏咬着脣:“弟妹爲人公正,我哪有不滿?”
餘氏搖頭:“你不必說瞎話唬我。今兒鬧這一出,不就是想插手壽宴,沾沾油水,好一步步拿到管家權嗎?”
這話錢氏哪兒受得住?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的。
她跪在餘氏面前,哀聲道:“娘這是什麼話!我何嘗有這心思?”縱使有也不敢承認啊。
餘氏任她跪着,溫聲道:“那便是娘說錯了。只是我也想問一問,如今你二房的花銷,都是公中出的錢罷?”
“是。”
“好。”餘氏道,“你也是知道的,你公爹就是個窮御史,一輩子沒多少積蓄。”
“扣除家裏花銷,只在湖州鄉下買了小屋,置了十幾畝地,也就沒了。如今來了汴京,所謂的公中出錢,是不是採娘夫妻倆出的錢?”
錢氏咬着牙:“是。只是......”
“只是二房畢竟佔了這麼大的祖宅,還一住就是十幾年。”餘氏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麼,“論理,這祖宅是要傳給長子的。所以你覺得二房佔了大房的便宜。”
錢氏連忙道:“不敢這麼想。”
“況且大房在鄉下照料父母,二房卻在京裏享富貴,所以你覺得花些二房的錢也是應該的。’
錢氏都有些受不住了:“巧娘不敢。”
餘氏也不理她,只自顧自道:“可巧娘,你想想,縱使你插手了壽宴,你有錢置辦宴會嗎?”
錢氏張嘴,想說她也就是搭把手,殷氏會出錢的。
餘氏似乎知道她想什麼似的,“那要是採娘讓你墊一墊,或者乾脆不出錢呢?”
錢氏傻眼了。
餘氏忍着氣,跟她細細分辨:“你沒錢,你摻和什麼?”
“娘,我......”錢氏想辯解,期期艾艾,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餘氏又道,“我再問你,珍孃的婚事定了,那將來嬌姐兒的、璋哥兒的婚事,要不要老二他們操心?”
那肯定的啊!縱使林淮考上了也是個小官,還得要林沂幫忙。
“不止婚事,將來璋哥兒大了,在官場上,要不要他叔父搭把手?”
“要的,娘。”錢氏也反應過來了,咬牙道,“娘,是我錯了。”
餘氏見她認了錯,面色這才和緩下來,溫聲道:“我知道,你嫁給淮哥兒,給他生兒育女,又操持家業,辛苦了。
錢氏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到底朝夕相處了十幾年,餘氏見她這樣,也有幾分酸澀,“知道你手頭緊張,我這裏還有些錢,你一併拿去。”說着,喚來媽媽,取了三十幾貫錢,給了錢氏。
錢氏捧着錢,眼眶都是紅的。
婆媳兩人又談了幾句,錢氏這才千恩萬謝的回去。
她一走,餘氏又叫鄧媽媽去請殷氏。
殷氏訕訕進門。
以她在內宅的耳目靈通程度,當然知道錢氏眼眶紅通通的,只怕是捱了罵。
這會兒餘氏把她喊過來,總不至於是要誇獎她。
“娘,素面到底不好喫,一會兒叫廚下上些素菜來,如何?”殷氏訕笑着坐下,湊趣道,“聽說大相國寺無相師傅的素齋做得極好,等有空了,咱們一道去嚐嚐。”
餘氏沒接茬,而是溫聲道:“採娘,我們婆媳倆也許久沒說過話了,今兒也談談心。”
殷氏尷尬的笑了笑:“娘儘管說。”
“採娘,巧娘她性子有些癡,你不要與她計較。”
殷氏暗自嗤笑。
性子癡?錢氏哪裏傻了?不是挺精明的嗎?喫她的、喝她的,都知道要藉着壽宴,一步步插手管家權了。
殷氏心裏譏諷,面上卻道:“娘,她是我嫂嫂,我自然敬重她。
“是啊。”餘氏就感嘆,“你素來懂禮,當年也一樣敬重安娘。”
殷氏當場色變。
安娘就是林的生母,林淮的前任妻子。
“娘,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提起安娘了?”前兩天七寶會,宴上安孃家裏人倒是找了過來,想見一見珍娘,奈何那會兒珍娘不曉得去哪兒了。莫不是她們找到了娘頭上?
餘氏不知道這事,感嘆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了十幾年前,你公爹被貶去瓊州那會兒。”
殷氏屁股底下開始長釘子。
“當爹的被貶了,淮哥兒和沂哥兒又是做兒子的,論理,都得一道跟去瓊州照料。”餘氏眯着眼,虛虛的出神,開始回憶往昔。
殷氏坐立難安,臉色也有些驚惶。
“那時候你和安娘都不想去,家裏就鬧騰的厲害。
“一眨眼十幾年過去了,也不怕告訴你,當年你公爹都想好了,索性帶着我這個老婆子一道去,把兩個兒子都留在京裏。”
餘氏說着,甚至對着殷氏笑了笑,笑得殷氏臉一陣青,一陣白。
“最後淮哥兒自己站出來,說他是長子,照料父母是應該的。又說他魯鈍,只怕在功名上也沒什麼成就,索性跟着老父一道去瓊州,安心著書。”
殷氏哪兒還受得住,立馬跪了下來,低頭道:“娘,今兒是我不懂事,我是做弟妹的,本就該敬着嫂嫂一些。”
餘氏不理她,只是繼續道:“沂哥兒不同意,兩人爭着要去。淮哥兒忽然拿了和離書,只說和安娘商量好了,一別兩寬。”
“那時候,珍娘才六個月大,裹在襁褓裏,小小的一團,跟着她祖父,顛簸着,下了瓊州。”
殷氏滿頭細汗,當年她是怎麼和林沂鬧騰,逼着林沂,說去了瓊州就和離的事,歷歷在目。
“採娘啊,你和安娘不願意去瓊州,這也是應該的。在汴京能有好日子過,誰要去受苦呢?”
餘氏溫聲道,“只是淮哥兒他們夫妻倆,在鄉下照顧我和峻之兩個老不死的,這份情義,你得認罷?”
殷氏後背都是白毛汗,趕忙道:“應該的,應該的,哪兒有不認的道理!”
“雖說你們年年也送了錢來,可京裏米貴,花銷大,一年也只能送來幾十貫。”
“老大他們掙了錢,也是交給我和峻之的,一年也有個幾十貫。加之老大他們在身邊,還得出力,總沒佔你們便宜罷?”
“沒有沒有。”殷氏再不敢想什麼大房喫她的、喝她的這種話,這會兒恨不得指天發誓,她對大房沒有半分怨言!
可餘氏依舊沒有住口,只是不疾不徐道:“真論起來,老大是長子,將來我死了,他能得這宅子,所以去鄉下照料老父母是應該的。”
“只是話又說回來,這宅子固然價值三五千貫,可幾千貫能不能抵得上淮哥兒損失的前程?"
幾千貫換一個殿中侍御史的前程,多的是富商願意。
殷氏已是受不住了,眼眶發紅,哀聲道:“娘??今兒是我不對。”
“還有峻之臨去瓊州之前,帶着沂哥兒登門,一個個拜訪他的同年同鄉,請他們在京裏,多多照料沂哥兒。”
殷氏幾乎指天發誓道:“娘,我待大哥大嫂,素來誠心。但凡叫我有半分不恭敬,管叫我不得好??”
“好了!”餘氏打斷道。她也不想聽見殷氏發什麼不得好死的毒誓。
“採娘。”餘氏站起身,把殷氏扶起來,“兄弟姊妹之間,本就是相互幫扶。你落魄了我拉你一把,我落魄了,你給我一口飯喫。血脈親緣,便是如此了。”
殷氏腿都是軟的,嗓子也啞:“是,娘。”
“你也有三女兩兒,日後也得好生教導他們,姊妹友愛,兄弟同心。”餘氏溫聲道。
殷氏哪兒有不應的道理,胡亂點頭,又說了幾句,也眼眶紅紅的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