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你啊!”在陌生的汴京乍見故人,錢五郎頗爲驚喜,“久別重逢,郎君也來汴京了?”
韓曠立刻想到,既然錢五郎出現在了汴京,當日野亭偶遇的車隊只怕也是奔着汴京來的。
也就是說??那位小娘子也來汴京了。
韓曠微怔,卻只愣了一瞬,復又平靜下來。
他已婚配,那位小娘子屬意的又是錢五郎。
本就是不相乾的人,來不來汴京,又能如何?
“是,倒也巧合。”韓曠笑。
不太想敘舊,腳步微轉,隨意附和幾句就想走。
一旁的錢五郎並未察覺,只連連點頭,又好奇道:“郎君來汴京做?”
韓曠隨口道:“此前在外遊學,如今堪堪歸家。”
“遊學啊。”錢五郎有些豔羨,“我也想出去,奈何爹孃不同意。好不容易上了京,姑母又管的嚴。”
“仔細你姑母回去你!”身旁陪同來的殷六郎笑話他。
錢五郎這才反應過來,趕忙介紹道:“彥之,這位便是我之前說過的,在虹縣野亭偶遇的郎君。”
殷六郎便拱手作揖道:“某姓殷,行六,名彥之,敢問郎君貴姓名?”
韓曠回禮道:“韓十二郎,名曠。”
韓?
殷彥之猶豫了一瞬,試探道:“敢問十二郎,方纔同座的韓七郎是......”
“是我七哥。”韓曠溫聲道。
殷彥之恍然大悟,倒也不覺得奇怪。兩人同座,不是好友就是親眷嘛。
反倒是一旁的錢五郎發愣過後,興高采烈道:“十二郎也是韓相公家子弟啊?"
“是。”
“那就在隔壁啊!”錢五郎高高興興道,“我如今暫居林府,若有閒,十二郎儘管來尋我。”
隔壁,林......韓曠驟然一僵。
電光火石間,他猛然想到??
“那可未必。今歲正是大比之年,萬一泰山大人出孝後上京考試,那位未婚妻子也跟着上京,一同住在林宅呢。”
“這位未婚妻子,多半就是弄雞血香囊的那個幫手。”
“如出一轍的膽大,狡獪,慧黠。”
這些都是他推斷過的結論啊。
韓曠一顆心砰砰的跳起來,有些熱、有些燥。
天下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嗎?
他嗓子眼都發幹,緩了緩呼吸,聲音卻發飄:“......五郎住在林宅,可是林御史家親?
“是。”錢五郎稍有些不好意思,“我姑姑嫁給了林御史的兄長,也就是我姑父。”
韓曠深呼吸一口氣,佯作遲疑:“我記得,那日虹縣偶遇時,五郎你也喚車隊裏的娘子爲姑母。這兩位姑母,可是同一個?”
“是。”錢五郎解釋道:“我們本在湖州住着。只是姑父上京趕考,我便護送姑母和兩個表妹一道上京來,這才暫住林府。”
所以他的未婚妻子......真的是野亭偶遇的兩位林小娘子之一。
韓曠愣了一瞬,偏他腦子活絡,眨眼間就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兩個小娘子裏,到底哪一個纔是他的未婚妻?
林二孃子......若排行爲二,得是小的那個。
不,二有可能是族內排行,將林御史家的小娘子也一道排了進去。
況且在香囊事件裏,這位未婚妻子反映出來的性格堪稱大膽、狡獪,臉皮厚。
和困在騾車裏不下來的圓臉小娘子,不甚相符。
倒是像極了......韓曠呼吸有些急促。
夏日襦熱,年輕力壯的身軀,不免有些燥意,就連體溫都伴隨着呼吸,漸漸滾燙起來。
不管是按年紀算,按性格比照,還是按韓曠自己的念想.....都該是狡黠,個高,俊俏些的那個。
真的是她。
韓曠心跳的有些失序,目光卻顯出一點茫然來。
在殘香細嫋裏,他的未婚妻子,從一個未知的剪影,變成了一個具體的人,有了身量、樣貌、脾性。
這種感覺......很奇怪。
無措,驚訝,帶一點隱晦的高興,又想起她只給錢五郎備熱水喫,還說要琵琶?抱,似乎又有幾分不快。
這些情緒糾纏在一起,像是被狸奴把玩、抓撓過的絨球,雜亂無章。
他想理個線頭,偏又亂糟糟。惱了,想扔開,再不去想,又捨不得。
說歡喜罷,好像也沒有,畢竟對方未必想繼續這樁婚事,況且自己也不是非她不娶。換個人,換個人好像也沒什麼。
說不高興罷,似乎也不是,至少自己不用娶個純粹的陌生人,而且這位小娘子的脾性很是有趣。
那、那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十九歲的韓曠頭一次碰到這種難題,以至於茫然無措,人都顯得有些怔忡。
“十二!十二!"
韓曠猛然回神,瞧見和狐朋狗友應酬完的韓七過來,正憂心忡忡地喊他。
“你怎麼了?站着發呆?”韓曜難得見他這副樣子,心裏不免憂慮起來。
韓曠舒出一口氣,垂下眼睫:“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