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林稹就起身,梳洗後出了垂花門。
到宅子門口,才發現琨哥兒、錢五郎並殷氏的兩個孃家侄子都在。
“幾位姊妹好。”四個少年郎挺直了脊背,打過招呼。
林便也笑着點頭示意。
不止有騎馬的少年郎,連馬車都有三輛。
林稹正疑惑,卻見馥娘送一個小娘子上馬車,又自己下來。
見她立在門口,似有些驚訝,馥娘趕忙溫聲道:“那是?姐兒。”
林稹會意,人家是客,馬車稍小些,卻是單獨一輛的。
“馥娘,珍娘,快着些。”
聽見殷氏和錢氏喚她們,林和馥娘應了一聲,齊齊快步上了馬車。
大房、二房各一輛。
甫一進去,就瞧見嬌姐兒正掀開簾子,東張西望。
林稹已許久沒出來了,此刻嘴角微翹,也有些興奮。
車馬粼粼,先是路過朱雀門外新瓦子,駛過玉津橋,又過太廟街高陽正店,出南燻門。
又駛了好一陣,馬車這才停下。
“姑母,說是到了。”錢五郎在外頭招呼。
還伴隨着馬嘶鳴,人談笑之聲。
錢氏“嗯”了一聲,不疾不徐地下了車,嬌姐兒、林緊隨其後。
甫一下車,林稹極目望去,見門前車馬盈門,時有女使媽媽們進進出出。
前頭還有其他車馬堵着,沒輪到她們,林便也觀望着,見這園子依山而建,高牆黛瓦,很是清麗。
林稹瞧了一會兒,車馬漸漸往前。稍頃,便有媽媽引她們進門。
“幾位郎君隨奴婢來。”一瞧見裏頭有幾個年輕郎君,即刻就有婆子引路,叫他們從另一條道走。
“娘,那我們先過去。”
“哎,好,當心些。”殷氏叮囑了幾句,目送琨哥兒幾人拱手告辭。
林稹等人便跟着引路的媽媽往園子裏走。
此時恰是辰時初,韓曠悠哉悠哉的,與韓曜併成安、周小乙等人一道進了門。
適園頗大,門也多。
爲了躲清靜,韓曠從西北角的偏門入園,這會兒正被引着,往東南向的三畝方塘去。
“三畝方塘實則是園子裏的荷花池,每到六月,遍開芙蕖,枝連葉,葉連花,香氣撲鼻。”
那引路的媽媽是個口齒伶俐的,一邊引着林稹走上覆廊,一邊介紹道。
復廊頗長,粉白的牆壁上有錯落的鏤空,透過這些漏窗,正好可以觀賞到對面的景緻。
引風漏月,移步換景。
只是來了旁人家,也不好東張西望,林便也含笑看着前方,偶爾瞥兩眼四周風景。
木槿溢晴芬,芭蕉綠衣長,枇杷一樹金......倒也有趣。
“這枇杷可甜了,二位郎君可要摘幾顆嚐嚐?”另一側,引路的小廝帶着韓曠走上了復廊,又見兩人用的是韓家的帖子,小意湊趣道。
“不了,多謝。”韓曠溫聲道,繼續往前走。
林稹也含笑,跟着引路媽媽,往前方去。
隱隱綽綽的,傳來木槿淡淡的清香。此時芭蕉晴翠,日光流金入廊,映在碧苔橫生的粉牆上。
兩人隔牆,一左一右,一向北,一向南,於漏窗處交錯而過。
林稹渾然無所覺,韓曠習武,倒敏感些,只一瞬間,餘光瞥見對面似有人走過。
待他駐足,轉頭一看,漏窗處唯見一叢芭蕉,再無其它。
“十二,怎麼了?”韓曜瞧見他停下來,也張望過去,納悶道,“芭蕉有什麼好看的?”
“沒什麼。”韓曠道。
今天這園子裏應當有許多人往來,韓曠只覺尋常,便撂開不提,笑道:“走罷。”
韓曠又沿着復廊走了數步,轉過彎兒,終於到了坐北朝南,臨湖而建的三間水堂。
遠眺之下,堂前湖水青碧,湖中數萬杆菡萏紅白相間,綠葉接天,香連十裏。
不愧是福康公主,官家唯二的女兒,果真是奢靡富裕。
韓曠想着,遠遠望去,還能瞧見對面隱隱綽綽的,似還有相對的三間水堂。
“那多半是女客所在之處了。”韓曜輕咳一聲,笑道。
韓曠陡然想到方纔復廊處交錯而過的人,對方與他相對而行,估計是要到對面的水堂去。
左右與他無關,韓曠收迴心神,笑道:“何時開宴?”
那引路的小廝笑道:“那得到午時呢。時辰還早,二位郎君可要去荷塘賞花摘蓮子?”
“哦?是船宴?”韓曠挑眉問道。
“小宴而已。”那小廝半是矜持,半是傲氣,似是爲主家的豪闊頗感得意。
韓曠也不介意,點頭道:“那便去船上坐坐罷。”
要不了一會兒,那小廝就推出一艘平底小舟來。
小巧玲瓏,約莫也就能容下幾人。
也是,絕大部分都是三五好友一道參宴,一艘小舟正好。
兩人留下小廝成安、周小乙、阿嶽,自個兒跟着船孃上了小舟。
船上已擱了三兩小菜,魚膾,炒鮮蝦,青梅荷葉,砌香蓮子………………
韓曜瞧見了,也不喫,只是笑道:“還以爲會有油囊隨行船側,酒炙懸沉水中呢。”
韓曠一樂:“要學白樂天?家裏下次辦船宴的時候管叫你去幫忙。”
“別別別!”韓七連聲推拒,“辦宴會多累啊,我還是適合赴宴會。”說着,拈了顆香蓮子扔進嘴裏,慢悠悠嚼着。
韓曠便不再說話,靜靜感受着湖風吹過。
“這風真涼快。”另一側,林稹眺望湖面,笑着對馥娘說。
大家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這會兒個個滿心歡喜。
又有婆子引她們上船。
自然是大房、二房各一船,?姐兒跟着大房去。
或許是因爲要帶上女使媽媽們,人多,女眷的船稍大些,多半是黑漆平船,掛十樣錦帷帳。
林稹上了船,嬌姐兒想坐去船側撩水玩。
錢氏唬她:“仔細跌出去。
嬌姐兒撅着嘴,去歪纏錢氏。
林稹不理會這些官司,只管笑問船孃:“敢問媽媽,這湖裏的蓮子可以摘嗎?”
“自然可以。”船孃笑道。
林稹便漾出個笑來,摘了個新鮮蓮蓬,又給棗花遞了一個,剩下的自個兒慢慢剝着喫。
尚未長成的蓮子微苦,但也清嫩。細細一嚼,還有些淺淡的甘甜。
林稹咬着蓮子,極目遠眺??
微風徐來,入目均是紅粉香荷,碧綠佳葉,花疊葉,葉疊花。
好一派秀麗風光。
林稹精神舒緩,身心放鬆,摘了荷葉編成小帽戴在頭上,時而剝蓮子喫,時而撩水......
小舟漸漸遠離人羣,蕩入藕花深處。
周圍的花葉越來越濃密??
沒人說話,韓七耐不住,又望出去,四周全是荷花稠疊荷葉,密密匝匝,瞧不見其他船影。
他嘆息一聲:“這船宴不會就是讓大家自行賞花賞葉罷?”
韓曠剝了顆蓮子,笑道:“那你得如何?”
韓七眉飛色舞:“若是我,非得置辦數百艘小船,一人一舟,前水而後樂,左筆硯而右壺觴。然後千舟競發,浩浩湯湯,逐水而下......”
韓曠點了點頭,認真問他:“你有錢嗎?”
韓七:“......”
他無語道:“就不該和你多話。"
韓曠悠哉悠哉道:“那你就少說兩句。”
韓七一時臊眉耷眼,咬着蓮子不說話了。
見他終於安靜下來,韓曠慢悠悠摘了蓮蓬剝蓮子。
“二位郎君,前頭似有女客。”船孃高呼道。
韓七精神一振,正要站起來觀望??
“避開罷。”韓曠道。
韓七快快坐下,鬱悶道:“悔不該喊你一道出門。”
韓曠嗤笑。
船孃得了令,只管將船蒿一擺,小舟?蕩??
稠疊的花葉向兩旁搖曳開,扁舟行於花葉上,遙搖,漾出一尾漣漪……………
兩艘小舟相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