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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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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再起,一道道身影自供桌上走出,經過李追遠面前時,神態各異。

有的是算計得逞地笑,有的是不好意思地撫着光頭,有的故意在李追遠面前駐足停留、仔細端詳。

那位雕像作燒烤狀的聖僧,還將烤籤遞送...

我推開醫院門診樓那扇沉重的玻璃門時,冷風正從門縫裏鑽進來,像一條滑膩的蛇,順着我後頸往裏爬。左手攥着掛號單,指節發白,紙角被汗浸得微微發軟。走廊頂燈亮得刺眼,慘白的光潑在瓷磚地上,映出我晃動的影子——瘦長、佝僂,肩膀微塌,像一根被水泡久了的枯枝。

左胸又疼了。

不是尖銳的刺痛,也不是悶重的壓榨感,而是一種陰沉的、帶着溼氣的鈍痛,彷彿有根生鏽的鐵釘,被人不緊不慢地旋進肋骨縫隙裏,每走一步,它就往裏擰半圈。我停在分診臺前,喘了口氣,把掛號單遞過去。護士頭也不抬,指甲敲着鍵盤,咔咔響:“掛哪個科?”

“心內科。”我說。

她終於抬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又落回屏幕,手指頓了頓:“心內科今天號滿了,只剩一個加號,下午三點四十,李主任。”

我沒說話,只點了下頭。她遞來一張藍底白字的預約單,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本院提示:若持續左胸隱痛伴肩背牽涉感、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或冷汗,建議立即至急診胸痛中心就診】。

我捏着那張紙,沒動。

肩背牽涉感?有。昨夜凌晨三點,我在出租屋牀上驚醒,右肩胛骨深處像被冰錐鑿穿,冷汗浸透秋衣,黏在背上,像一層活的皮。呼吸困難?沒有。但每次深吸氣,左肺葉底下似乎有塊陳年淤泥被攪動,發出極輕的、腐爛稻草被碾碎的窸窣聲。

我轉身走向電梯間,金屬門映出我的臉:眼窩青黑,顴骨突出,嘴脣乾裂起皮,下脣內側還結着一小塊暗紅血痂——那是昨夜咬破的。我抬手摸了摸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皮膚完好,可指尖所觸之處,皮肉之下卻像埋着一枚溫熱的卵石,不跳,不搏,只是沉甸甸地臥在那裏,隨着我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

電梯門開合六次,我纔等到空轎廂。進去後按了B2——地下二層,病理科標本接收處。我並非病人,至少此刻不是。我是“撈屍人”老陳的徒弟,林硯。這名字是師父給我改的,“硯”字取自“硯池”,他說水深墨濃,能養魂,也能藏屍。

老陳死了,上個月十七號,沉在城西廢棄的青蘆灣船閘口,屍體打撈上來時,右手還死死攥着半截青銅鈴鐺,鈴舌斷了,斷口齊整,像是被什麼咬下來的。法醫說死因是溺水,可沒人解釋他脖頸上那三道紫黑色指痕,形如爪,深陷皮肉,指腹位置竟凝着薄薄一層灰白色鹽霜——青蘆灣是淡水,連蝦都活不長,哪來的鹽?

師父葬禮那天,沒人來。殯儀館門口只有我一個人,捧着骨灰盒,盒面貼着一張泛黃的符紙,硃砂畫就,符腳歪斜,寫着四個字:“水下無名”。火化爐啓動前,我掀開盒蓋看了一眼,裏面沒骨頭,只有一捧黑沙,細密、微涼,倒進掌心時,沙粒縫隙裏竟滲出幾絲淡青色水汽。

師父留了東西給我。

不是遺書,不是存摺,而是一本硬殼筆記本,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毛,用一根褪色的藍布條捆着。我拆開時,布條上沾着一點乾涸的暗紅,不知是血,還是陳年硃砂。本子裏沒寫日期,沒分章節,全是潦草鋼筆字,夾雜大量手繪圖:扭曲的水文圖、人臉輪廓上標註着“七竅封”“喉輪閉”“臍輪鎖”的箭頭、還有一頁頁反覆描摹的鈴鐺紋樣——那鈴鐺無舌,卻刻着九道環狀波紋,每一道波紋裏,都填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的不是經文,是人名。

我數過,共一百零七人名。最後一個,是我自己的名字:林硯。

筆跡到此戛然而止,墨跡濃重、顫抖,像被一隻手死死攥着筆桿,硬生生拖拽出來的。

我坐進地下二層病理科外的塑料椅裏,椅子冰涼,透過褲子扎進尾椎。走廊盡頭一扇小窗漏進點天光,照在對面牆上——那裏掛着一塊舊木匾,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焦黑木紋,上面用金漆寫着四個大字:“存真去僞”。

存真?去僞?

我低頭,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左胸。皮膚下,那枚“卵石”的輪廓更清晰了,微微凸起,邊緣泛着極淡的青灰色,像一塊沉在淺水裏的河卵石,表面覆着薄苔。我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沒破皮,卻聽見一聲極輕的“咯”,彷彿皮下有什麼東西,應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手機震了一下。

是短信,陌生號碼,沒署名,只有一行字:【青蘆灣漲潮了。水位比昨夜高十七公分。】

我盯着那行字,沒回。手指無意識摩挲着左胸那片凸起,指腹傳來異樣的觸感——不是皮膚的柔韌,而是某種細微的、規律性的搏動。一下,停頓兩秒,又一下。不像心跳,倒像……一隻幼蟲,在皮囊裏緩緩翻身。

我忽然想起師父最後一次見我,是葬禮前五天。他坐在老碼頭那家“潮音茶館”的角落,面前一杯涼透的碧螺春,茶湯渾濁,浮着幾星褐色茶末。他沒看我,只盯着窗外灰濛濛的江面,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硯子,人死之後,魂不散,魄不離,可若魂被水裹着,魄被泥壓着,它就懶得走了。它要找替身,不是找活人頂缸,是找一副‘合身的皮’。”

我問:“什麼叫合身的皮?”

他終於轉過頭,右眼瞳孔裏映着窗外一道閃電,白得瘮人:“就是身上有它當年留下的記號的人。比如……你左胸第三肋,是不是從小就有一塊胎記?”

我沒答。那地方確實有,米粒大小,淡褐色,形狀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師父笑了,嘴角扯得很高,露出牙齦:“它認得你。它等你長到能馱動它的時候,已經等了二十三年。”

茶館外雷聲滾過,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師父起身離開,藍布衫下襬掃過桌腿,帶翻了那隻茶杯。褐色茶湯潑在桌面上,蜿蜒流淌,竟詭異地聚成一個模糊的鈴鐺形狀,九道波紋,纖毫畢現。

我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響了七聲,才被接起。聽筒裏先是一陣水流聲,嘩啦,嘩啦,像有人正用瓢舀着江水,一遍遍澆在生鏽的鐵皮桶上。

“喂?”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着點鼻音,像剛睡醒,又像含着一口溫水沒嚥下去。

“周醫生。”我開口,嗓子發緊,“您昨天說,要幫我查一份舊檔案。”

電話那頭的水聲停了。沉默三秒,她問:“查誰的?”

“陳守業。我師父。”

又一陣水聲,這次更近,彷彿她把聽筒湊到了水邊。接着是紙張翻動的窸窣,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嗯……找到了。1997年,青蘆灣水文站臨時工,負責夜間巡堤和浮標校準。同年十月,因‘操作失當致三具無名浮屍身份混淆’,被站裏除名。檔案裏沒寫具體怎麼混淆的,只附了一張手寫說明,簽名是……”她頓了頓,“是你師父的名字。”

我握着手機,沒說話。指甲掐進掌心,刺痛尖銳,卻壓不住左胸那越來越清晰的搏動——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竟與電話那頭的水聲漸漸吻合。

“林硯?”周醫生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警惕的謹慎,“你最近……是不是總在凌晨三點醒?”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是。”

“有沒有聞到……鐵鏽味?”

“有。”

“有沒有覺得……左耳後面,癢?”

我抬手,指尖蹭過耳後——那裏果然有一小片灼熱的刺癢,像被螞蟻啃噬。我用力撓了撓,指腹沾上一點極淡的、帶着腥氣的黃褐色粉末。

電話那頭,周醫生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輕得像耳語:“青蘆灣底下,有‘沉船墳’。不是一艘,是七艘。都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沉的,載的不是貨,是人。當年水文站建站,就是爲鎮住那些船。你師父……他不是除名,他是被‘請’下去的。替那些船,守門。”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左胸猛地一縮,那枚“卵石”驟然下沉,彷彿墜入更深的皮肉,緊跟着,一股冰冷的、帶着淤泥腥氣的寒意,從肋骨縫隙裏絲絲縷縷地漫出來,順着脊椎往上爬,直衝後腦。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那扇小窗,突然暗了。

不是雲遮住了光,是有什麼東西,無聲無息地,貼在了玻璃外面。

我抬頭。

一張臉。

慘白,浮腫,眼窩深陷,眼珠渾濁泛黃,像泡在福爾馬林裏太久的玻璃彈珠。嘴脣青紫,微微張開,露出裏面參差的、被水泡得發脹的牙齦。最駭人的是它的脖子——皮膚鬆弛褶皺,上面覆蓋着厚厚一層灰白色、半透明的膜狀物,隨着它喉嚨的起伏,那層膜正緩緩開合,像某種深海魚的鰓。

它就貼在玻璃上,額頭抵着冰涼的窗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穿過二十米長的走廊,鎖定了我。

我甚至能看清它左眼瞳孔深處,倒映着我此刻慘白的臉,和我身後那塊“存真去僞”的舊木匾。

它沒動。只是看着。

我也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左胸那搏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沉滯的飽脹感,彷彿有東西正從那片凸起裏,一寸寸,往外頂。

手機還在耳邊。

周醫生的聲音,細若遊絲,卻異常清晰:“它找到你了。林硯,你師父沒騙你……那不是胎記。那是‘錨點’。它用你的血,你的骨,你的命格,在你身上釘了個樁。現在潮水漲了,樁鬆了,它要……上岸。”

話音未落,貼在窗上的那張臉,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開。

不是笑。

是裂開。

從嘴角一直撕到耳根,皮肉翻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溼漉漉的肌肉纖維。沒有血,只有一股濃烈的、混雜着水草腐敗與陳年鐵鏽的腥氣,隔着玻璃,洶湧撲來。

我猛地後仰,塑料椅腿在瓷磚地上刮出刺耳銳響。幾乎同時,左胸那片皮膚,毫無徵兆地,綻開一道細縫。

血沒流出來。

湧出來的是水。

冰冷,渾濁,泛着幽微的青綠色,帶着濃重的淤泥氣息。水珠沿着我的肋骨往下淌,在襯衫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像一幅正在生成的、活的水文圖。

我低頭看着那道細縫,看着那青綠水珠一顆顆滲出、匯聚、滴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走廊頂燈忽然閃爍起來,滋滋作響,光線明滅不定。每一次亮起,我都看見窗上的那張臉,又往玻璃上貼得更近一分,渾濁的眼珠裏,映出的我的臉,正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和它一樣慘白、浮腫。

手機從我手中滑落,砸在地面,屏幕朝上,還亮着。鎖屏壁紙是我和師父的合影,攝於三年前青蘆灣汛期。照片裏,師父穿着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臂搭在我肩上,笑容爽朗。而此刻,那張照片的背景——青蘆灣渾濁的江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起一層粘稠、油亮的青綠色水膜。水膜之下,無數細小的、蒼白的手指,正緩緩抬起,指尖繃直,朝着鏡頭的方向,無聲地,抓撓着。

我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扇佈滿水痕的玻璃窗,投向遠處。窗外,城市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青蘆灣的方向,正有一道低沉、綿長、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嗚咽聲,隨風而來。

那不是風聲。

是鈴聲。

無舌的青銅鈴,在水底,被一雙無形的手,緩緩搖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次震動,都精準地,叩在我左胸那道細縫之上。

我聽見自己胸腔裏,有什麼東西,正隨着那鈴聲,一節節,鬆動。

解開了第一道扣。

第二道扣。

第三道扣。

我扶着冰冷的塑料椅扶手,慢慢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裏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左胸的縫隙在擴大,青綠水不斷湧出,浸透襯衫,順着腰線往下爬,在褲腰處積成一小窪晃動的、泛着幽光的水泊。

我踉蹌着,走向那扇窗。

二十米的距離,我走了將近三分鐘。每一步,腳下都像踩在厚厚的、吸水的淤泥裏。走廊頂燈的閃爍越來越急,光影在我臉上瘋狂跳躍,明暗交替間,我瞥見自己映在牆壁瓷磚上的影子——那影子的輪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稀薄,邊緣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的、半透明的青綠色霧氣。

窗上的臉,依舊貼在那裏。嘴角的裂口已經不再擴大,但它渾濁的眼珠,正一寸寸轉動,追隨着我的腳步。當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與它那張慘白浮腫的臉重疊的瞬間——

它的眼珠,突然定住了。

然後,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

眼皮掀開,露出的不是眼白,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旋轉的、墨綠色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幽光,微弱,卻固執地亮着,像沉在萬丈海底的磷火。

我站在窗前,距離它不足一尺。冰冷的玻璃隔着我們。我能看清它皮膚上每一道被水泡脹的皺紋,看清它鼻孔裏鑽出的、細如髮絲的青黑色水草,看清它張開的嘴裏,那排牙齒縫隙間,纏繞着幾縷早已失去顏色的、褪成灰白的布條。

它沒動。

我也沒動。

只有左胸那道縫隙,在無聲地擴張。青綠水流速加快,不再是滴落,而是細流,蜿蜒而下,在我褲腳處匯成一道小小的、蜿蜒的溪流,流向地面。

那溪流落地的瞬間,沒有濺開。

它像擁有生命般,徑直流向走廊盡頭,那塊“存真去僞”的舊木匾。

水珠爬過斑駁的漆皮,爬上焦黑的木紋,最終,匯聚在匾額中央那個“真”字的墨跡上。墨色遇水,非但沒有暈染,反而像被點燃的燈芯,幽幽地,泛起一層溼潤的、青綠色的光。

光暈之中,“真”字的筆畫開始蠕動、變形。橫折鉤拉長,變成一道彎彎曲曲的河道;豎撇舒展,化作幾株搖曳的、半透明的水草;最後一點,緩緩隆起,凝成一枚小小的、泛着冷光的青銅鈴鐺。

鈴鐺無舌。

卻在無聲地,微微震顫。

我抬起手,指尖顫抖,懸在玻璃窗前,距離那張慘白的臉,僅剩三寸。

它的眼珠,那墨綠色的漩渦,緩緩轉向我抬起的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玻璃的剎那——

左胸那道縫隙,猛地張開!

不是皮肉的撕裂,而是空間的豁口。

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吸力,從那豁口中爆發出來。走廊裏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空氣,瞬間被抽空、扭曲、拉長。我看見周醫生的手機屏幕在眼前急速放大,那張合影上,青蘆灣的水膜轟然炸開,無數蒼白的手臂破水而出,抓向鏡頭;我看見天花板上的燈管像麪條一樣被拉長、擰轉;我看見牆壁瓷磚上,我的影子徹底溶解,化作一片翻湧的、青綠色的霧。

而窗上那張臉,嘴角那道撕裂的傷口,終於完全綻開。

這一次,它吐出來的,不是腥氣。

是一串音節。

破碎、古老、帶着水底千年的寒意,每一個音節落下,我左胸的豁口便收縮一分,那青綠水流便洶湧一分。

它在唸我的名字。

不是“林硯”。

是另一個,被水浸泡了二十三年,早已無人知曉的,真正的名字。

我張開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左胸那豁口,正對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無聲地,大口呼吸。

呼吸着青蘆灣的潮氣。

呼吸着水底的嗚咽。

呼吸着,那枚無舌青銅鈴,永不停歇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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