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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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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梅順着聲音尋找,她彷彿看見了一道稚嫩的身影,在客廳裏歡快地跑來跑去。

跑着跑着,那道身影旁,又出現了一道身影,兩道小小的身影,在一起笑着樂着。

清脆動聽的歡聲笑語,似刺骨的冰晶,密密麻麻地穿透柳玉梅內心最柔軟的深處。

刻意被塵封的記憶,終衝破枷鎖,在此刻決堤,她左手捂着胸口,緩緩蹲伏下來。

撐着、憋着、忍着、熬着,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遲來了數十年。

對於一個母親而言,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喪子之痛。

可正如地獄不止十八層,同樣的痛之下,亦有更大的殘忍。

那就是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最健康活潑的年齡段,早早地將一切榨取透支,餘生所剩寥寥的同時,更是被無盡病痛苦難折磨。

是自己給予了他生命,可他又在自己面前,上演了完整的凋謝。

比之漫長的冰冷潮溼,猝不及防之下的凋零,反而是一種仁慈。

“我秦氏子弟聽令!今山河破碎,邪祟橫行,非血性兒女不能擎天……”

“我柳氏子弟聽令。天地爲鑑,祖廟爲憑,吾輩當以身化刃,破開這天地混沌……”

當秦家龍王,率秦氏子弟與柳家族人血戰盟誓之際,一道道龍王之靈,自秦家、柳家祖宅祠堂內飛逝而出,赴往戰場。

闔族赴死,卻又香火留情,他們不是沒有做安排,比如故意瞞着柳玉梅,將柳玉梅留下……其實,留下的,不僅僅是她柳玉梅一人,還有代表兩家未來的種子。

一個女孩子姓柳,出自柳氏旁系,出生時就能招攬月輝籠罩,被柳家老人們視爲珍寶,撫慰了上一任柳家大小姐被秦家佔去便宜的受傷內心。

一個男孩子姓秦,是柳家大小姐與秦家少爺的兒子。

這兩個孩子,是兩座龍王門庭,給自己留下的私心。

然而,千算萬算,也不知是算不過天意,還是人對這天開了個玩笑。

他們留下了這兩個最優秀的孩子,卻又因爲這兩個孩子實在是過於優秀,讓他們的安排徹底落空。

當柳玉梅自沉睡中甦醒,發現自己居住的院子,被秦氏柳氏大陣雙重覆蓋,意識到自己被瞞下且出了什麼極爲嚴重的事情時,推開房間門,柳玉梅看見院子裏,與自己一樣被刻意留下的兩個孩子。

他們,只顧着“安頓”自己,將自己留下,卻給了那兩個孩子以自由,認爲他們被留在自己身邊就一切安好。

誰知,倆孩子天賦驚人。

當盟誓之聲響起時,他們聽到了;當一道道龍王之靈攜兩座龍王門庭歷代之氣運奔赴而去時,他們也感受到了。

男孩子劃開自己掌心,以鮮血爲引;女孩子雙手掐印,領風水作渡。

兩個孩子,通力協作,在這座無法離開的小院子裏,成功設下大祭。

推開屋門面朝院子的柳玉梅,正好目睹了大祭開啓,倆孩子將雙手高舉,爲出徵族人上祭的一幕。

他們可能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被留下來,當然,也可能懂,可當時氛圍使命感之下,倆孩子心裏想的,也是要爲族人出一份力。

柳玉梅眼睜睜地看着兩個本該朝氣蓬勃的小孩子,被抽走了大部分天賦與生機,稚嫩的身軀呈現出灰敗,而他們在看見自己時,還對自己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秦叔與劉姨,陪着柳玉梅借住在李三江家時,所扮演的角色,是阿璃的父母。

秦叔是柳玉梅的“兒子”,扮演“兒媳婦”的柳婷,爲了避免和“婆婆”同姓,則改名劉曼婷。

李追遠很早就察覺到,秦叔與劉姨不是真夫妻,阿璃也不是他們的女兒,大家夥兒從西屋裏兩張牀上,也早就看出了端倪。

沒看出來的,只有難得糊塗的李三江,和一直糊塗的林書友。

可儘管早就清楚自己被戳穿了身份,秦叔與劉姨也從未提起過阿璃父母的事。

因爲他們清楚,他們自己,就是取代了“少爺”與“小姐”的位置。

如果少爺與小姐沒出事,主母也就不用在家生子裏,挑選出他們兩個。

在他們的記憶深處,祖宅裏有一座幽深的院子,主母從未明說裏面住着的是誰,但他們心裏,其實已漸漸清楚。

劉姨不敢靠近那座院子,因爲每次從那邊回來,很多天裏,她覺得自己臉上但凡浮現出一點笑容,都是一種原罪,更是對主母的殘忍。

秦力經常在練功後的夜裏,在那座院子外,一坐就是半宿。

被主母選定點燈走江的前一晚,秦力端來一盞長明燈,在院外點燃。

走江失敗、二次點燈認輸後的秦力,拖着重傷之軀,爬到院子外,用手指,將那盞燈掐滅。

李追遠在家裏,不止一次聽到過柳奶奶對祖宗牌位言語間的不客氣,乃至阿璃拿祖宗牌位去刨木花捲兒,柳玉梅也不介意。

柳奶奶一次次地爲阿璃境遇,向祖宗牌位們發出怨言,現在連帶着,開始爲小遠的境遇向祖宗牌位們發出質問。

但她從未提起過那兩個孩子,因爲無法提,那一日,旁系家的孩子戰死得茫茫多,你柳玉梅的兒子,難道就特殊金貴。

無法提及,不可觸碰,這段記憶,沒有用術法封印,卻被最牢牢的自我封存。

今日,柳玉梅是來親自揭開這老舊傷疤,因爲新肉,已經長出來了。

“你們,可以安息了。”

……

秦家祖宅外。

秦叔站在祖宅門口的角首平臺上,這是一個很長的延伸突出部分,低頭是雲海,亦可遠望秦嶺浩瀚,如乘蛟而行。

事實上,秦叔腳下所站的這座平臺,就是由一頭蛟的獨角打造而成。

趙無恙是草莽龍王,雖在他那一代不負龍王之名,可壽元將盡時,擊敗惡蛟後想要將其徹底磨殺,也得進行身後的長久佈局。

這就是身爲草莽龍王的侷限性。

龍王秦這裏就簡單多了,秦家龍王將自己那一代作亂的惡蛟擊殺後,直接將蛟屍帶回家裏。

反正對家裏而言,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一頭蛟,在外面可興風作亂,在這裏,還上不得檯面。

也不用費什麼事進行身後安排佈置了,秦家人甚至有閒情雅緻,把蛟角打造成家門口的一個觀景臺。

這亦算應了秦氏觀蛟法之本意,家族子弟進出祖宅門口時,往這裏一站,真就是站在蛟首之上觀望了。

劉姨緩步走到秦叔身後,開口道:

“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和那座院子裏的,有沒有說過話?”

秦叔:“沒說過,卻又好像說了很多。”

劉姨將手搭在秦叔肩膀上:“阿力,主母這次來,是她看開了,你也該看開了。”

秦叔伸出手,抓住肩膀上的這隻手,看着劉姨的眼睛:“等小遠成爲龍王。”

相似的話,秦叔以前也說過。

劉姨彷彿看見了當年,年輕的秦力第一次出門走江時,也是這樣握着自己的手:

“阿婷,等我成爲龍王。”

與當年一模一樣的回應,劉姨笑着對秦叔點了點頭。

一個家裏,有人之所以能選擇逃避,是因爲有人主動挑起了擔子。

就像是譚文彬,明明去嶽父嶽母家喫飯次數比回自己家都多了,卻依舊堅持要等大學畢業後再結婚。

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以學業爲重,實則他等的是,陪小遠把江走完,因爲在這之前,他都有可能忽然死去。

小遠房間裏又沒佈置陣法,以譚文彬現如今的耳聰目明,那幅一直放在小遠房間裏的畫,他難道真就毫無察覺?

已經挑負着很重的東西了,所以無力也不敢再揹負其它,這是一種自私,也是一種責任。

劉姨攤開掌心,幾隻在聽風峽外喫得飽飽的蠱蟲正在打轉,看着它們間的嬉鬧,讓劉姨好似看見了昔日的自己與阿力,而看着蠱蟲嬉鬧的自己,亦如當年看着他們的柳玉梅。

“主母這輩子,好難。”

秦叔喉結微動,看着身邊如小時候那般,喜歡玩蟲子的“小姑娘”。

正是因爲自小到大目睹了主母有多難,所以纔不希望身邊的人,變成另一個主母。

這時,劉姨回過頭,看向身後那近乎綿延無盡的祖宅,上方,烏雲開始凝聚。

劉姨冷聲道:

“它們,又開始放肆了。”

秦叔回頭,他看見的,只是祖宅上方的雲層,稍稍變厚了一些。

劉姨:“主母心防失守,它們以爲自己,終於等到了機會。”

秦叔:“嗯,沒事。”

劉姨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神情:

“是啊,我們只能縫縫補補,但真正能收拾它們的人,馬上就要來了。”

……

柳玉梅推開屋門,院子裏,出現兩個孩子的身影,鮮血自男孩體內流轉而出,女孩正在掐印對鮮血進行引導。

柳老夫人沒有陷入其中,而是抬起頭。

頭頂上方,是一尊正在蠕動的巨大黑影,它的觸角綿延而出,囊括了目光所及。

柳玉梅:“好玩麼?”

院子裏,兩個孩子的景象消散。

一道魂念,垂落而下。

“我無意破你心防,是你自己主動開的口,我只是覺得,你可能現在,想要看這些。”

柳玉梅:“呵。”

“我沒有告訴它們,你來了。”

“那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你隨意。”

“其實,告訴也無妨。”

“我們一直在等待你老死,但沒料到,你放下得更早。”

“對,我是放下了。”

“這座祖宅,終究是要散了麼?”

魂念語氣中,竟流露出了些許緬懷與不捨。

這與其他家族內歇斯底裏渴望逃離出去的邪祟,很不一樣。

彷彿在頭頂這尊龐然大物眼裏,它,亦是這秦家祖宅的一部分。

“我放下了,是因爲不需要我再端着了。”

“要換人了?”

“嗯。”

“他,不行。

他上次陪着你來時,我看出了他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可他身上確實有了正統秦家人的氣息。

誠然,他現在很強,但他終究不是龍王。

秦家人的氣息再醇厚,也不是龍王氣息。

你應該很清楚,這座祖宅,能被鎮壓這麼多代,靠的是什麼,你柳家祖宅那邊,亦是一樣的情況。”

柳玉梅:“我知道。”

秦家祖宅與柳家祖宅裏,鎮壓邪祟,靠的不是封印,而是一種震懾。

這尊體型龐大的古邪,可以自由進入秦家外宅,並非是現在秦家無人的緣故;在過去,哪怕是秦家巔峯時,它興致來了,也能出來遛彎看看。

歷史上的秦家人,對此也早已習慣,見怪不怪。

兩家祖宅的邪祟,呈現出金字塔結構,大邪祟壓制小邪祟,層層下壓。

這看似是一種很危險很不牢靠的方式,正常人的認知都能推導出這樣一個結果:

一旦兩家門庭式微,所鎮壓的邪祟很可能就會暴亂。

但很有意思的是,像聽風峽穆家村那種家臣的“背叛”,在外門裏,都屬情節較輕的了,背地裏早就徹底改換主家的外門,不知還有多少。

可偏偏秦柳兩家祖宅內所鎮壓的邪祟,雖偶有躁動,卻遲遲沒有真的溢出。

在過去,柳玉梅甚至都可以不住在祖宅裏,只需偶爾派秦力和柳婷回家來看看。

這些,被秦柳兩家龍王先祖所鎮壓的邪祟,表現出了比當世活人……更長久的忠誠與慣性。

秦柳兩家族人,並不是在養寇自重,也不是在與邪祟媾和,更不會駕馭利用邪祟。

在它們這種互相壓制的體系裏,所有邪祟,也都是處於自我消磨之中。

小邪祟消磨完了也就完了,大邪祟消磨完了後,自有下一級邪祟頂上。

底蘊這種東西,不單單指府庫裏的寶藏,財富與祕藏,這些東西就算再多,放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一樣會被嚴重稀釋。

真正的底蘊,是一種自信,然後是以這種自信爲依託,向下構築出的一套無形體系。

祖宅裏的邪祟,都是歷代龍王將其擊敗後帶回家的,這裏還留存的諸多大邪祟,當年也是令龍王都無比頭疼的存在。

鎮磨它們,需要耗費更悠久的歲月,所以它們在這裏時,往往能看見鎮壓它們的龍王陽壽盡了後去世。

然後,又能看見家族新子弟的崛起,再次成就龍王之位。

興許哪個調皮搗蛋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年幼時還往自己“窩”裏跑來頑皮胡鬧,等再成年後,他點燈走江,歸來時成爲龍王,也開始往家裏帶新的邪祟。

那麼,那些曾被老龍王帶回來,被舊邪祟所鎮壓着的邪祟,在這後來,也就默默地承擔起新的職責,幫新龍王鎮壓後來者邪祟。

秦家,是鎮壓它們的牢籠,卻又給予了它們一定自由與參與感,久而久之,它們也漸漸願意將自己,融入秦家的歷史敘事中。

一定程度上來說,這些大邪祟的立場,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與柳玉梅是一致的,它們也盼望着,鎮壓自己的秦家,能夠早點復興。

但,絕對實力的缺位,時間久了,也必然會出問題。

以前秦力和柳婷過來就可以了,現在得柳玉梅親自過來震懾,這,就是最好的例證。

人活着,需要看到希望;邪祟死着,也需要看到希望。

它們的希望,不是秦家必須得在下一代就出龍王,可至少能讓自己看到,有望成爲龍王的種子。

要不然,這套雙方都已接受上千年的敘事邏輯,就無法再延續下去。

秦叔是一直都不被看好的,不僅是因爲他身上沒有秦家人的血脈,而是他當初骨子裏,就少了份秦家人的味道。

如果秦叔能成就龍王之位,那大家就都能接受。可秦叔失敗了,失敗後的秦叔就算能重新站起來,變得更強,也依舊不是祖宅裏的邪祟所想要的那種慰藉。

柳玉梅:“不是他。”

“不是他?難道是你孫女?她的天賦我們都認可,可她還不到年紀,而且她……

我記得你當年,曾質問過我們,懷疑是我們對你孫女做了手腳。

事實是,你秦柳兩家歷代龍王,在外鎮壓斬殺的邪祟比帶回家裏的,要多得多。

外面的邪祟,恨不得你秦柳兩家絕嗣,不可能看着這樣一顆絕世種子生根發芽,我們這些家裏的,立場可是與它們相反。”

“也不是阿璃,阿璃,拜他走江。”

“轟隆隆!”

頭頂上的古邪發出怒吼,無數條觸鬚狂舞,在表現着它的憤怒。

魂念中,傳來咆哮之聲:

“你……竟敢將秦家傳承贈予外人!”

柳玉梅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因爲真的很好笑,家裏所鎮壓的邪祟,比自己這個當家主母,更加守舊,也更看重這門庭傳承。

柳玉梅:“不僅是秦家傳承,柳家,我也給了。”

“你……瘋了!”

柳玉梅:“他馬上會過來了,你們,可以自己看看,他夠不夠格。”

“如果不夠格,我們會把他……喫掉!”

……

入夜,大白鼠在壩子上一鼠伺候幾個鍋,勺子掂出殘影。

一道道熱菜出鍋,擺在了壩子上拼湊出來的長桌上,旁邊還有個烤架,上面的烤串滋滋冒油。

林書友站在樓下,頭朝上,捏了捏嗓子,學着以前劉姨的語氣,喊道:

“小遠哥,喫晚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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