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看來,雲瑤最值得稱道的是她的機敏頭腦和舌生蓮花。奇思妙想層出不窮,說話又極有分寸,這種人怎能讓人不喜歡?
可是在雲瑤自己看來,最讓她得意的倒不是這兩樣,而是自己“識人”的本領。
並非什麼人都能有這種本領。看什麼人說什麼話,這本不是件難事,可是要看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想些什麼、要些什麼,這可就難的多了。
雲瑤之所以能在宮中混得風生水起,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正是因爲自己的這一本領。知己知彼,終究還是讓她立於了不敗之地。
但是今天,當她看見宇文清的眼眸的時候,突然之間就對自己以往的經驗產生了懷疑宇文清這個人,好像總有一層看不見的紗蒙着,讓自己琢磨不透、看不清楚。
若說他是個心機深重之人,雲瑤是斷然不信的。每次皇上去漱玉宮和自己纏綿悱惻的時候,每次皇上和自己聊起來對未來的憧憬的時候,他眼中的那種單純和誠懇是錯不了的,那是一種能把人的心房都融化的溫柔,絕對不會有假。
但若說他是個純潔無邪之人,似乎也有些不妥。宇文清即位之時只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卻能在刀光劍影、荊棘叢生之中將這偌大的王朝擔當起來,這絕非是胸無城府之人可以做得到的。
當時在棲霞山之中,沈青松派出了數量驚人的死士和殺手,想一舉將宇文清置於死地。卻不料他原來一直是隱忍不發,卻早早就將一切都佈置到位,就等着沈青松自己上鉤。這種心機,讓雲瑤真的歎爲觀止。
今天自己情緒有異,皇上應該早就看出來了纔對。但是他不僅什麼都沒說,更是始終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難不成他真的早就已經看透了這其中的玄妙麼?
不過,想法歸想法,不管皇上究竟是否知道這件事的關鍵所在,雲瑤都必須將事情和盤托出,再也不能有所保留了。
長孫無忌和雲敬堯本質上是同一類人。他們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雲瑤並不在乎別的,但對於宇文清的性命卻是一等一的上心。
雲瑤對雲汐吩咐了一句,說自己和皇上回漱玉宮說說話,雲汐會意地點了點頭,留在了御花園之中和明妃閒聊。
不一會,雲瑤和皇上就已經到了漱玉宮大門口。剛下軟轎,宇文清的手臂就被雲瑤輕輕拉住了。
“皇上……”她柔聲說道,“依你看,這漱玉宮和我,哪個更美?”
宇文清一怔,隨即大笑道:“怎麼問起這種不着邊際的問題?漱玉宮再漂亮,終究不過是一座宮殿罷了,哪裏能和朕的瑤兒相提並論?”
“皇上若信得過瑤兒,這瓊樓玉宇便能和瑤兒一起都保得住,永遠陪伴皇上身邊。若信不過瑤兒,只怕宮殿仍在,宮中的女子卻是桃花乍謝,無處尋覓了。”
宇文清的目光微微閃爍着,剛要細問之時,雲瑤卻轉身就進了大門之中,顯然是準備到裏面再細說了。
二人進了內殿之中,雲瑤又吩咐紫汀和蘭芷等人沒有傳喚不許入內,這纔將殿門關上,和皇上一併在桌旁坐下。
“皇上,接下來瑤兒要說的話或許會有些讓你不適,也可能會讓皇上有些爲難。但皇上請務必信我,此事絕對句句屬實,並且關係重大,皇上務必要認真對待纔好!”雲瑤露出了少有的嚴肅神色,對宇文清一字一頓地說道。
宇文清反倒並未有多少驚訝,只是端起茶壺來爲雲瑤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笑眯眯地說道:“瑤兒別緊張,慢慢說便是。”
雲瑤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但是還是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思索這件事到底如何開口纔好。思來想去,想到此事有可能會造成的嚴重後果,便把心一橫,開口說道:“皇上……此事有關長孫無忌,還有……還有我父親,攝政王雲敬堯。”
宇文清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朕知道。”
“皇上你知道?”雲瑤雙眼瞪大了許多,“你……都知道些什麼?”
宇文清饒有興致地看着雲瑤的驚訝樣子,笑着說道:“自從瑤兒你入宮開始,朕還從沒見過你這般失態的樣子。這和你平日裏的沉靜淡雅可差距太遠了。”
雲瑤這才意識到自己略有失態,不過此時此刻她也顧不得這麼多,急於想知道皇上的意思:“皇上若是真心喜歡瑤兒,就別在這時候還逗我了,快告訴瑤兒你都知道些什麼?”
宇文清倒是不言不語,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緩緩寫了個字。雲瑤看的不真切,便伸過頭去仔細看着。
藉着下午的陽光,雲瑤總算看清楚了這桌上的字這個字,赫然是個“反”!
“原來皇上你早就有些察覺了?!”雲瑤失聲叫道,難以置信地看着宇文清。在她原本的猜測之中,宇文清最多也只不過是察覺到長孫無忌這人有些問題而已,萬萬沒想到皇上竟然連雲敬堯和長孫無忌的真實意圖都已經牢牢掌握了!
宇文清淡然一笑,端起茶水一飲而盡:“我大乾疆土方圓九萬里,每個州府、郡縣情況如何,身爲帝王都要心中有數。這些事情尚且難不住朕,更何況是朕身旁的親近之人呢?”
此言一出,雲瑤心中立刻就有了幾分瞭解,也終於有了底。
宇文清依舊沒變,他還是那個風度儒雅但內心細膩敏銳的帝王。對於每件事情,他都心中有數,只不過未必會真的表現出來而已。
長孫無忌從一個無名小卒一躍成爲皇上身旁最受信賴的謀士,這其中當然有運氣成分存在,但更多的應該是皇上的刻意提拔。對於長孫無忌的崛起,就連雲瑤都沒有細細想過,旁人就更會順理成章地以爲是皇上對這種人才青睞有加而已。
殊不知,宇文清有一點和雲瑤是一樣的:絕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行事。他要用人,勢必要將此人原原本本調查清楚,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疑點,更何況是謀士這種地位重要之人。
雖然雲瑤對於皇上連自己都瞞過了有些不滿,不過依然開心了起來,畢竟現在皇上已經知道了雲敬堯有謀逆之心,所以接下來自己的話也就好說了許多。
不過下一瞬間,雲瑤的想法卻突然凝滯了。有一點,自己始終都忘了。
既然皇上知道雲敬堯意圖謀反,那麼自己身爲雲家長女,還能得到皇上的信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