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嫂嫂,等一等,我還沒洗完。”順娘不疑有它道。
門外的齊氏哦了一聲接着說:“那奴家等會兒再來。”
順娘道好,繼續沐浴,沖洗乾淨了頭髮和身體,她覺得舒服多了,剩下的半桶水直接提起來往頭上一兜,一衝而下,發出好大的嘩啦聲。
她拿起旁邊木架子的一條幹淨的當做毛巾用的灰色麻布擦拭頭髮和身體。
說起來,順孃的身高儘管比一般女子高上一頭,體重也要重上十來斤,看起來有點兒強壯,但那也只是相對於女人來說,比起正經的男子,她這個體型算是平常。正因爲這平常,她換上男裝,做男子打扮之後,丟在千千萬萬靠體力喫飯的男人堆裏一點兒都不出挑,甚至連她的相貌跟一般男子相比,也是隻比普通人清秀一點兒而已,帶着十六七歲少女(少年)的青澀。
順孃的大哥是在她滿了十六歲之後不幾天去山上幫人打石頭,叫石頭砸了傷重不治而亡的。她跟她大哥的面相挺像,特別是她做男子打扮之後。兄妹兩人的身高跟同齡人同性別的人比都要高一些,喜順孃的大哥是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兩個人的身高都遺傳兩人五年前死去的爹。
擦拭乾身體和頭髮之後,順娘拿起了一截裹胸布,猶豫了一下還是一圈兩圈的往身上裹。其實原主的胸並不大,跟她的高壯身材成反比,也許是一直以來喫素多,油葷少,身體吸收的營養都用去長個子了,顧不上分配給胸上,所以她的胸只有兩個小包子大,看起來玲瓏可。因爲喜順孃的身體裏寄居着一個現代女孩子的靈魂,所以,胸儘管不大,可她也不習慣掛空擋,裏面什麼都不穿。再說了,現在是喜家二郎的身份,怕家裏突然來個人,又是夏天,被看出來什麼不好了。爲了穩當起見,她還是裹上了胸,不過因爲此時正值盛夏,天兒熱,所以,她只裹上了兩圈不裹了。
真懷念她穿來之前女孩子的胸衣,順娘不想一直扮成男子裹胸,她決定要儘快地改善家裏的生活環境,想方設法做個有產者,不要老是靠賣勞力討生活。如果有一天,她成爲了有產者,可以僱人替自己幹活,又或者說能夠憑藉手裏的金錢放貸過日子,那自己不可以恢復女兒身了嗎?
恢復女兒身並不是爲了要嫁人,主要是不想老是裹胸,另外想讓自己和家裏的人日子都好過點兒。
也許這些只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美好想法而已,要實現起來並不會太容易。
順娘一邊穿衣裳一邊在心裏暗暗歎氣。
等到穿完衣裳,再次穿上草鞋,直起腰的時候,順娘深吸口氣,給自己打氣,雖然要實現扔掉裹胸布,恢復女兒身,做個有產者的目標不容易,但自己還是要努力。畢竟她不是真得喜順娘,好歹她從千年之後穿來,掌握了比這個時代的人太多的信息。在她穿前所處的時代,一個普遍的關於如富人如何成爲富人的說法是,富人掌握了比窮人更多的信息,因爲所掌握的信息的不對稱,富人纔會成功。她大學所學的專業在這個時代根本沒用,但她擁有比這個時代普通人更好的思維方法,解決起困難來也容易些。
她有自信,會在這個時代越過越好的。
思及至此,她脣角微微上翹,面容變得輕鬆起來。
散披着發,順娘拿着換下來的衣褲往外走,拔下柴房的門閂,拉開門,她發現嫂子齊氏在廚房門口坐在一根小板凳上,正在洗面前木盆裏的衣裳。走過去,她手裏拿着換下來的衣褲對齊氏說:“嫂嫂,這會兒天熱,何必此時洗,等日頭落下去,涼快些再洗。”
齊氏抬頭,向她伸出了手:“拿來,叔叔且去歇着,難得早回來一會兒,我快些洗出來,一會兒大郎和二孃醒了,要尋我。”
順娘有些不好意思讓嫂子給自己洗衣服,顯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她也知道,此時的她乾的活兒是重體力,負責養家餬口,在娘和嫂子眼裏儼然是代替了死去的大哥的喜家二郎,她們絕對不會再讓她像以前一樣燒鍋做飯洗衣裳的。
看了看嫂子略微潮紅的臉,以及額頭上的幾顆汗珠,她心中有些不得勁兒。
順從地把手裏的換洗衣裳遞給了齊氏,她說:“嫂嫂,那我進去看着可成和慧兒,要是他們醒了,我先哄着他們玩兒。”
“……好,叔叔自去,奴家洗快些,不想讓叔叔歇不成。”
“不妨事的,明兒我不進城。”
順娘朝着齊氏微微一笑道,說完轉身往屋裏去。
齊氏看着她的背影,咬了咬脣,抬手摸了摸臉,沾了井水的涼涼的手觸到臉頰分外發燙,她低下頭,繼續洗衣裳,有些心不在焉。
屋子裏,順娘輕手輕腳走進東屋,走到屋裏靠東牆的木牀旁邊,探頭一看,那兩個睡在一張舊簟席上的小傢伙依舊睡着,勾了勾脣,她歪身在牀邊坐下。看到兩歲的侄子可成和半歲多的侄女兒慧兒頭靠在一起,流口水,滿頭汗,便拿起一邊的一把竹編的扇子給兩個小傢伙打扇子。上個月剛滿了兩歲的侄子長得像順娘,準確得說是長得像他死去的爹,臉龐英氣,而半歲多的慧兒長得像她娘齊氏,鵝蛋臉,細眉毛,十分秀氣。
順孃的嫂子今年不過十九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爹孃早逝,是跟着自己的一個姨娘長大的,到了年紀,把她嫁給了離楊柳鎮五十多裏的喜家莊的順孃的大哥。
這一次到楊柳鎮來投奔齊氏的姨娘,不曾想到了地方,鄰人說齊氏的姨娘跟她那個賣布的男人已經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到哪裏去了。
扇了一會兒,順娘看到他們鼻頭上還有汗珠,拿起瓷枕邊的一塊擦汗的舊布去替兩個小傢伙擦汗。
才擦了兩下子,可成醒了,睜開眼,一咕嚕爬起來,搓了搓眼睛,稚氣地笑着問:“二叔回來了?”
順娘伸手颳了刮他的小鼻子,說:“是呀,怎麼不睡了,睡醒了麼?”
可成點一點頭,朝着她爬過來,要順娘帶他去尿。
順娘把他從牀上抱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碰到洗完了衣裳進屋的齊氏,齊氏笑着問順娘這是要去幹嘛。
“可成要尿。”
“把他給奴家,叔叔去歇着吧。”
“我不累。”
“快去!”
齊氏不由分說把可成從順孃的懷裏奪過來,催促順娘去歇會兒。
其實順娘也不是真不累,口上說一說罷了,所以聽了齊氏的回西屋去自己的一張木牀上躺下。
西屋裏有兩張牀,順娘睡得是西牆邊大的那一張底下鋪了乾草的,她娘睡得是在門邊靠牆處,用幾塊木板搭在兩張條凳上的小牀。最開始這也是做個外人看的,畢竟喜順娘在外人面前是喜家二郎,且已經十六七歲,當然不能跟老孃同睡一牀了。作爲換了芯子的喜順娘比較喜歡一個人睡,她對原主的老孃還沒有產生出孺慕之情,故而沒有以孝敬之名把老孃拉到自己睡得這一張鋪了乾草的大一些的牀上睡。
頭挨着磁枕,一會兒工夫,順娘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香甜,待到被她老孃劉氏推醒時,天已經黑透了,旁邊的矮櫃上放着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
她翻身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問劉氏:“娘甚時辰回來的?”
劉氏答:“有一會兒了,快起來吧,你嫂嫂已經做好了湯餅,這起鍋,出去喫去。”
說完,劉氏轉身出去,到廚房去幫忙端湯餅。
所謂的湯餅是面片兒湯,這個時代的老百姓常喫的食物。
順娘應聲好,下牀來穿上草鞋,摸着把已經幹了的散披的發挽起,拿起放在矮櫃上的木簪給固定成髻。
她拿起矮櫃上的那一盞油燈走出去,走進堂屋,見到她侄兒,兩歲的可成坐在飯桌邊的一個小木凳子上,抱着他妹子,半歲多的慧兒呢。一見到順娘,可成歡喜地喊起來:“二叔!”
順娘吹滅手上的油燈,放到桌上,緊接着笑着回應侄兒:“可成帶慧兒呢,慧兒喜歡你抱她,都不哭不鬧。”
慧兒聽到順娘說話,興奮地向她伸出了手,要她抱。
順娘便走過去,蹲下來,一把抱起來侄兒,連着他抱着的慧兒一起抱在了懷裏,逗得兩個孩子咯咯笑。此時,劉氏和齊氏婆媳兩個一人端着兩碗湯餅進來,見到順娘跟兩個孩子玩鬧,都笑了起來。
齊氏緊走兩步,把手裏的兩碗湯餅放到桌上,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趕緊過去讓順娘把孩子給她,她帶孩子,順娘喫飯。
順娘把可成和慧兒交給齊氏,自己坐下來捧起面片兒湯喝起來,喫了幾口,她發現湯底下埋着一個雞蛋。
她愣了一下,看向齊氏,剛想說話,左手邊坐着的她娘劉氏看見了說:“是我叫媳婦給你煮的,你整日家勞累,咱家的雞下了蛋,當然是要先緊着你喫。”
順娘知道喜家搬來柳樹鎮不過四五個月,這養的雞這兩日纔剛下蛋。
“以後娘,嫂嫂,還有可成和慧兒也喫,別光給我一個人喫。”
“那如何能行,咱家用錢的地方可多着呢。”劉氏喝着湯,搖着頭含混道。
順娘接話:“你們放心,我能掙錢,喫幾個雞子還是能喫得起的。”
劉氏喫掉了半碗湯餅,此刻滿頭是汗,抬起頭來看向順娘,砸了咂嘴道:“可成和慧兒還小,你今年也十七了,這做男子打扮總不是長久之計,爲娘想着哪怕一文錢也要攢起來,以後總得把咱在喜家莊的地和房都買回來,那纔是正經事,哪裏能在喫喝上由着性子來,當真是不打算過了是不是?”
順娘聽了,沒法反駁她娘了,她覺得她娘說得不錯,她自己的一番好心有點兒脫離現實。儘管她對自己以後讓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好起來很有信心,可她不是一個喜歡說大話的人,便也住口,不再說話埋頭繼續喝她的面片湯。
面片湯裏點着幾滴麻油,飄着一些青綠色的蔥花,裏面放了少許鹽,發出非常本色的面香味兒,一會兒功夫順娘把自己面前的那一大碗給解決了。
滿意的放下碗,順便打了個嗝,順娘看向正在喂孩子喫麪片湯的嫂子齊氏說:“嫂嫂,讓我來抱慧兒,你喝湯。”
劉氏卻搶先一步向齊氏伸出手:“讓我來抱,這些婦道人家乾的活兒你別沾手。”
順娘笑出聲,說:“娘,您還真當我是喜家二郎了呀?”
劉氏抱了慧兒在手,轉臉看向順娘道:“那當然,咱們的喫穿嚼用都是你辛辛苦苦掙回來的,你乾的是你死去大哥的活兒,誰家小娘子能幹這個?對了,娘跟你說個事兒,隔壁趙娘子今日跟我商量,她想讓她家三郎跟你學釣魚,她說,要是你肯教,把二百文錢與你。我當時沒答應她,說是要回來跟你商量商量,你看,這事兒你答應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