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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快餐試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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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裹着老粗布厚棉被,撅了個大腚,趴伏在望樓上的窗洞邊。那窗洞方方小小的,還正好能嵌下他一張滿是鬍子的大方臉。

外頭雪仍在下,窗沿積了不少雪,被二虎不厭其煩地掃下去。他過了晌午便一直是這幅模樣,見着個隱約像娘子的人走來,便急切地將臉拔出來,咋咋呼呼叫嚷:“來了來了。”

認錯了好幾回,屁股捱了胡麻子好幾腳,這才老實了。

雪天雖冷,但相較之下更不易走水,今年其他教頭管轄的廂坊只生了兩場小火,但都很快撲滅了,並未釀成大禍,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胡麻子和張六保、曹興所在的橋北望樓不算大,平日裏一共留四人值守,其餘弟兄,有巡街的,有守門的,還有調去御街上掃雪的。

平日裏無大事,那隻要熬過寒冷與飢餓,這差事倒也不算太過辛苦,起碼比跳進溝洫裏剷雪強上許多。此刻,他們正圍在一處豆子,邊玩邊等沈娘子送餐食來。

曹興背過手去,隨意抓了點豆子,扣進破碗裏,在桌上晃個不停。他斜眼瞥了瞥二虎,又趴下來與胡麻子、張六保取笑道:“快報數!輸的人洗碗。,你們看二虎,有他趴在窗子邊也好,他那臉能把窗堵得嚴絲合縫,一絲風都進不來,這屋子

裏都顯得暖和多了。”

胡麻子聽着碗裏豆子響動,琢磨道:“十五!”

張六保接着報:“九!”

二虎把臉拔出來,臉上勒出一圈窗框當印子,回頭一邊伸手撓屁股一邊道:“十!”

曹興眯着眼,嘿嘿一笑:“麻子多了,六保少了,再報!”

二虎正欲開口,眼角餘光瞥見遠處,瞬間跳起,湊到窗洞看去,大喊道:“不玩了不玩了,這回當真來了,我瞧見了!沈娘子趕了輛驢車呢!”

沒人理他,胡麻子思忖片刻,繼續報數:“十二。”旋即又對曹興、張六保道,“這一個時辰,他喊娘子來了都六回了,指定又認錯了。”

張六保也不挪窩,道:“十四。”

二虎急了眼:“真來了!”他一把扯過身旁的張六保,拽到窗口,“你瞅瞅!是不是,還不快下去,你不是那勞什子團長麼!”

張六保揉了揉眼,伸出頭去一瞧。

竟真是!

“他這回沒誆人,真是沈娘子。”他趕忙甩下身上被褥,急匆匆下樓去接飯菜。

這望樓樓下一層,本是存放柴火、乾糧、衣物、火叉、水桶等物的倉庫。

張六保麻溜地在一堆破爛裏將四人平日用的碗筷尋出來,壘在一起。

恰在此時,沈渺到了。

驢車上蓋着厚厚的棉被,下頭還有爐子,進來時,被褥一掀開,裏頭還冒着熱氣呢,夾着暖暖的香味就撲出來了,張六保沒忍住,先嚥了嚥唾沫。

只見六大盆菜擺放得整整齊齊,另有兩盆,一盆是饅頭,一盆是雜糧飯。

依照昨日記下的單子,張六保遞碗報菜,沈渺手持大勺子,突然覺着自己像個食堂阿姨。

她先把飯打滿,壓實,再蓋上菜,每樣菜都給滿當當的一句,也不手抖。可裝着裝着,沈渺發現個問題,衆人的碗大小不一,有人碗裏飯菜冒尖,有人卻纔半碗。

飯菜混在一處,菜湯浸在飯裏,也有些影響用餐口味。長久下去,難免讓人覺得不公平。

沈渺將這小細節記在心裏,暗自思量,要不下回統一提供餐具?雖說能用最便宜的竹碗,可如此一來,成本便也上去了。

等會兒若碰上藺教頭,得與他好好商議一番,琢磨個法子纔是。

飯菜打完,沈渺取回小票,又留下明日的食單,便準備向下一個望樓而去。

她這般從頭到尾,返程時再從尾走到頭,剛好能把廂軍們點菜的單子收齊,這樣便能知曉他們都點了什麼菜,有什麼飲食偏好。也方便她按量準備,哪樣菜該多做些,哪樣少做些,一目瞭然,便不會造成浪費了。

她跟張六保福了福身道了別,又摸摸驢子,便拿起傘,趕着驢車走了。

張六保送沈渺出去,這才驚奇地發現她的驢車格外不同,不僅帶着刻有“沈記”招牌的油布棚子,就連拉車的驢,頭上都戴了個精心編制的小鬥笠,身披防雪的蓑衣。

那驢脖子上,還掛着個鈴鐺,鈴鐺下懸了塊特製的小木牌子,上頭刻着“愛驢沈十一郎”,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沒細看,但寫的應當是沈記的地址。

張六保看傻了都,誰家好驢叫沈十一郎啊?

隨着驢脖子上的鈴鐺聲漸漸遠去,張六保趕忙轉身回去,發現竟沒人下來取餐,氣得對着樓梯扯嗓子喊道:“飯都來了,你們幾個難不成還想讓我給你們端上去?都自個兒滾下來拿,我又不是伺候月子的老媽子!”

“來嘍來嘍。”二虎第一個連滾帶爬下了樓,端起自己的大盆和饅頭,順手還把胡麻子的那份也帶上樓。曹興見狀,罵道:“你怎的不幫我也拿了?”好在他剛走到一半,張六保便將他的飯菜遞了過去。

四人終於能圍着火盆,大快朵頤起來。

“這扣肉好生美味!”

二虎第一口就喫香噴噴的梅菜扣肉。

他把一大塊油光紅亮的五花肉,直接一口塞進嘴裏,那肥肉部分連着肉皮,蒸得軟糯無比,入口絲毫不覺油膩。瘦肉部分更是吸飽了梅菜的鹹香與濃郁醬汁,每一絲紋理都越嚼越香。

單喫這梅菜也格外順口。這菜乾與酸菜不同,不僅散發着獨特的香氣,與五花肉一同烹煮後,還變得油潤柔軟,鹹中帶着回甘。將梅菜的醬汁澆在米飯上,就着這油滋滋的飯,二虎覺着自己哪怕就着這一道菜都能連幹三碗。

“這梅菜做得真是好,我嘴笨,想不出其他的話來了,就是好,好極了。”二虎一邊大口喫着梅菜,一邊扒拉着飯。

肉喫多了,他又順手夾起一筷子醋溜白菘,喫了兩口,也激動地唔唔直叫,手裏拿筷子指着那菜,來不及嚥下去便與胡麻子道,“白菘也極好!”

“我試試。”胡麻子不客氣地伸出筷子往他飯碗裏來了一口醋溜白菘,入口也直點頭。

果然不錯,脆爽可口,酸甜開胃。

白菘本是冬日裏常見的菜,胡麻子原以爲自己早已喫膩,可這獨特的酸味一入口,滋味全然不同。菜幫子咬起來嘎嘣脆,白菘葉子則吸飽了酸味,喫起來滑滑軟軟的。醋味、醬味、鹹香味都在菜葉之上,喫起來格外解?。

還有清炒冬瓜,看似樸實無華不起眼,其實炒製得恰到好處,頂部喫起來還帶着清脆,越靠近瓜囊的部位,又越是軟糯綿密,很甜。

喫過梅乾菜扣肉這般味道濃郁的菜餚,再嚐嚐這冬瓜,更能嚐到有種清新的餘味。

全都合胃口!二虎喫得興起,最後連湯汁都沒剩下,全扒拉乾淨了。

胡麻子也是,最後喫完,懶洋洋地癱在那兒,手裏捧着空碗,還在回味方纔的菜。

那宮保雞丁居然這樣好喫!不愧是嶽將軍也喜歡喫的雞丁啊!那雞肉又嫩又彈,入口先是一絲微辣,之後又喫出甜來,辣又不算太辣,甜也不算太甜,反而將雞肉的嫩和鮮美都襯了出來。

這菜其實還有酸味,指定是加了醋了,但喫起來一點都不古怪,那醋味裹在香脆的花生米外面,嚼起來清脆又香,還有裏頭胡蘿蔔、黃瓜炒得也爽脆,讓他一口接一口喫得停不下來。

蒜末蕪菁也好喫,切成塊的蕪菁每一塊都沾上了蒜末,炒得還有些脆,比燉得口感更好喫,尤其蒜末強烈的味道還恰好中和了蕪菁原本的寡淡。

反正怎麼喫都覺得好喫。明明只是些簡單的菜餚,卻也令人喫得格外滿足。

這便是娘子的本事了。

她總能將普普通通的菜,做得比別家食肆鋪子強出許多。既未添加什麼珍稀食材,也沒用什麼奇特調料,純粹就是家常便飯的做法,可喫進嘴裏,那滋味,就是不同,怎麼都不同。

張六保抹了抹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喃喃自語道:“速食湯餅雖說也可口,可連着喫也膩。今日能喫上一頓熱乎的菜飯真好。喫完這一頓飯,我連手腳都暖和透了。”

曹興則埋頭苦喫,喫得專心致志壓根不想說話,喫完以後,還把掉落在身上的米粒也一顆顆撿起,塞入口中,這時才呼出一口氣,滿足地喟嘆:“我本不喜歡把菜湯澆在飯上喫,可娘子手藝太好,我喫着竟絲毫不覺膩。現在肚子雖說飽了,可

嘴裏總還覺着饞,好似還想再喫些什麼。”

張六保一聽,猛地想起明日的菜,趕忙伸手掏出食單:“娘子給了明日的食單了,我給你們念唸啊......哎,怪了,好像和今日又不一樣了?第一種是琉球三杯雞飯,裏面含水蒸蛋、豆豉包菜一份。嘿,沈娘子連琉球國的飯食都會做,想來是跟

往來琉球國的海商學的吧?上回我還瞧見有人售賣琉球的果子和珍珠呢。沈娘子這也太厲害了。’

“下一個是紅燒肉飯,配菜也是蛋和包菜。最後一個是蒜薹炒臘肉飯,配菜一樣。不過比今日還多了湯,是榨菜清湯。你們打算點哪一樣?我要喫琉球國的雞,我活那麼大還沒嘗過呢。”

“我也要雞。”

“紅燒肉,我最愛喫紅燒肉了!"

“那我點蒜薹,咱幾個又能換着喫。”

四人圍着那食單,肚子暖暖的,分明喫得很飽了,卻還是討論得熱火朝天。如今在這值守,竟好似因爲能喫上好喫的飯菜而有了盼頭,一點兒都不覺得日子苦悶了。

沈渺送完餐,回去路上正好見到巡街回來的藺教頭,她當時腦裏已然想出調整餐盒的法子,與教頭商議後得了首肯,便徑直前往陶窯,定製了幾十個方形盤子。

那盤子四邊微微翹起,中間稍稍凹陷,外表和後世不鏽鋼餐盤差不多,沈渺還讓陶窯師傅也做出三格分隔,正好用來放置菜和飯,如此便不易串味了。

屆時她送餐時帶着這些盤子去,訂餐的廂軍只要交上盤子的押金即可。

若是不想訂餐了,還能退回押金。這樣便不會因爲又增加了打包費而令人感到不滿了。

沈渺已經盤算着要把這快餐事業逐步做起來。往後單獨盤下一家小鋪面做快餐,與自己賣湯餅的小店分開。這快餐店,最好找一家離大部分望樓和開封府衙中線距離差不多的地方,裏頭空間不必太大,畢竟主要做團餐,租一小間便足夠,想來

租金也不會太貴。

不過店裏最好也能擺上幾張桌子,這樣偶爾有些到店喫快餐的食客仍可以接待,但主要還是以外賣和團餐爲主。

她準備過幾日去找訟師談談,她掏點銀錢,也借他在衙門裏喫得開的人脈關係,讓他幫着引薦引薦,好去和衙門裏各司曹的小吏談談這團餐的事情,看看可行不可行。

如果順利,元宵過後,衙門啓印,說不準便能將盒飯糰餐從廂軍那兒,拓展到開封府衙門裏去。

這麼一來,她還得僱人。不過麼,反正開春後鴨場裏也要僱人,正好一併解決。

這快餐店,菜品都是家常炒菜,在炒菜已普及的大宋,不算什麼特別的,更沒什麼祕密,所以不必買奴僕,正常僱工就行。

沈渺準備還是找矮子牙保來牽線,給自己尋鴨場的工人和擅長炒菜的熟練廚子,再僱兩個送餐的夥計,一個賬房便成了。她的快餐店規模不準備搞得太大,有這三個人,便足以支撐日常營生。

至於快餐店的菜,沈渺也不打算親自掌勺,而是交給僱來的廚子,她還是主要在湯餅鋪子裏忙。快餐店裏的生意,她主要把控每日菜譜和上新菜之前的品控??到時先讓廚子做出來,自己嘗過覺得沒問題,定下標準和口味便妥當了。

畢竟這快餐店的定位,並非追求極致的美味,而是要做到方便、快捷、實惠。因此喫起來在她的標準裏能達到中上水平,便夠了。

沈渺細細數了數自己這段時間營業的利潤、操持宴會掙來的外快等等積蓄,估量着差不多能覆蓋這些投資花費。

錢藏在地窖裏,那是不會生錢的。

前世她躊躇不定,顧慮重重而不敢邁步向前的時候,爺爺便常對她說,要學會做生意,就得先學會花錢,生意不斷拓展,才能錢滾錢,財富越來越多。

當然,步子也不能邁得太大,否則扯了蛋就不好了。

沈渺覺着自己一路走來,行事還算謹慎,所選擇的營生風口,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有需求纔有供應,她以後世人的眼光留心注意到了這些需求,便要趁風口而上,搶先培養食客的用餐慣性。

人是有慣性的,習慣了某一家店的口味、菜色、運營模式或是開店時間,下意識便會常去喫的。

而她這種團餐模式,正適合那些忙得抽不開身出去買飯的古代牛馬人、工坊匠人、手藝人和被關在書院、私塾只能喫食堂的學子等等。

前者時間緊湊,沒空外出覓食;後者別無選擇,爲了豐富口味也會訂上幾次的。

從一開始,沈渺便將自己的市場定位拿捏得精準而“狹小”。她這快餐店,並非爲普通的食客而設,而是專爲那些忙碌的人打造。

廂軍便是其一,他們雖說不算太忙,可離不開崗位,又沒有食堂,大多還是沒成家的單身漢,對這團餐的需求可大了去了。

而開封衙門。沈渺是因打聽陳?被拐的案子去過好幾回,她觀察過,官吏當真是忙得腳不沾地。

尤其是衙門裏的那些胥吏,他們是最基層也是最辛苦的。他們沒有品級,俸祿亦薄,全靠像鄧訟師之流的人“孝敬”而產生灰色收入才能體面生活。

但往往,這鐵飯碗也不好端,上頭需要他們孝敬應酬的上峯也不少,一級壓一級。

這都是鄧訟師閒聊時透露給她的。

據她幾次觀察下來,衙門裏大部分小吏,表面上都挺光鮮的,但自帶膳食,或有僕役送飯者,僅佔少數。他們大多也沒那麼富裕,有一人需供養全家十幾口的,也有家裏“雙職工”的,妻子還會另尋些零碎活補貼家用;還有揹着房貸的。

沈渺定位的快餐正好物美價廉,味道又還不錯。正好現在就是個機會,先從廂軍開始試點,再看能否謀求與開封府衙達成合作的機會。

如果不錯,或許往後國子監、其他衙門,也能試着去談談生意,開展合作。

濟哥兒所在的闢雍書院,那小飯桌也能推行這團餐模式。要是有了專門做快餐的小店,便不怕忙不過來了。即便路途遠些,用車送過去便是。

如此一來,沈渺尋思着可能還得買兩頭驢、兩輛餐車。那餐車得設計成內部能放置飯菜大桶的樣式,四面封閉,還得能保溫,這樣飯菜就不怕涼了。

這種專門給寫字樓供應團餐的活兒,沈渺上輩子也弄過。那時候容易,大號泡沫外賣箱,外面再套帶輪子的戶外帆布推車,貨車運到地庫,裝上就能拉着走。後世保溫手段太多了,根本不用擔心。

在宋朝嘛......沈渺自己決定找楊老漢,畫個圖,讓他先做個能用驢拉的箱盒式餐車試試。

沈渺牽着自家沈十一郎回家的路上,也慢慢全想好了。其實這都是她上輩子走過的發家路。如今就像在千年前踏着自己的腳印重走一遍。

一二三四......細數下來,她要做的事兒可不少,沈渺又充滿幹勁了。她喜歡這樣的感覺:所有曾經付出的努力都在向未來的自己匯聚,她一步一步地向前,日拱一卒、日有進益。

每一日都是新的自己,真好。

她是爲自己而工作,所以並不覺得辛苦,更沒有抱怨,她掙的每一個銅板都是爲了自己掙的,有什麼好可抱怨的呢?

她哼着“卷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的歌,剛走到楊柳東巷的巷子口,就瞧見嶽郗兩位將軍又來了。

這回他們都牽着大馬,身上換上了騎馬禦寒的裝束,身披皮毛大氅,頭戴毛帽子,一看便知是要出門遠行。

嶽騰聽見鈴鐺聲,回頭一看,見是沈渺,微微一拱手,笑道:“臨行前再來嘗一次娘子的手藝。”

郗飛景把他渾身全黑一根白毛都沒有的大黑馬栓在了湯餅鋪門口,也扭頭,很是親和地道:“沈娘子別見怪,正月裏又來打擾你了。”

沈渺瞥了眼郗飛景的馬,心想,這應該算法拉馬。她一邊在心裏給人家的馬貼牌,一邊將驢車停好,又問他們想喫些什麼。

嶽騰不假思索:“還是想喫豆腐。”

郗飛景則接口道:“我喫羊肉。”

沈渺便笑眯眯地說道:“那便做一道東坡豆腐,這東坡豆腐是煎得金黃再翻炒後,加些香榧子用小砂鍋燉煮的,很香,嶽將軍應當會喜歡。郗將軍,那您要不嚐嚐羊肉的撥供?這樣的雪天喫起來最舒服了,清湯裏只放點蔥和蘿蔔,拿爐子煨

着,涮着薄薄的鮮羊腿肉蘸麻醬喫,很好喫的。”

聽着都有些饞了,二人便都稱好。

沈渺領着兩位將軍進了鋪子裏,請他們稍坐。她便進竈房裏備菜,蹲下來在裝肉的筐裏挑肉,她想找一根嫩嫩的羊腿來片羊肉。

鋪子裏,嶽騰已安然坐下等候,郗飛景卻瞥見自己栓馬時不知蹭到了什麼,弄髒了手,黑乎乎一塊。還是有些講究的他,用帕子沒能擦乾淨,便上前到櫃檯處問道:“娘子,借水洗洗手。”

沈渺已經在燒熱水、切羊肉,忙抬起頭來回話:“將軍,您只管進後院來便是。”

旋即又伸頭吩咐在院子裏整理絲線的阿桃:“阿桃,幫我兌一盆溫水來,給客人洗手用。”

阿桃忙把簸籮放下:“來了!”

郗飛景低聲說了句:“叨擾了。”便撩起門簾走入沈家後院裏了。

他頗爲好奇地看了眼沈家的小院。

這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整潔,雪沒有掃乾淨,似乎特意把雪留出來玩的,菜畦邊排了一溜用雪堆的大大小小的雪人。

目光所及,牆上還掛了不少鬥笠、掃帚、畚鬥的東西,沈娘子收拾東西的習慣似乎與旁人大不一樣,但這樣一排排掛着,連釘子都釘得整整齊齊的,又莫名令人看着舒心。

他的目光又掃過角落裏臨時搭起的驢棚子,那隻剛剛拉着車的驢,脖子上掛着個名牌,正悠哉地嚼着麥秸杆。

回過頭,他所站着的地方,身後不遠處還有個冰封的小水池,池邊堆積着未化的雪,也插了一塊寫了字的木牌:“蛙蛙已冬眠,春天再見”。

他忍不住會心一笑。

院子裏還有兩條狗,一條縮在廊子裏的被爐裏,兩隻前爪抱着只胖貓,正認真地給貓舔毛,另一隻則不停追着雞跑。

有點怪。他納悶地看着那小點的狗,鬧不清爲何它一直想咬雞屁股?

這雞屁股有什麼好舔的?

正覺着狗奇怪,忽又聽得身後傳來孩童的聲音。他扭頭一瞧,只見一個身着紅棉衣的小女娃,正與另一個年歲相仿的小男娃,躲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廊柱後頭嘀嘀咕咕。

這倆孩子一臉的嚴肅模樣,不知在說些什麼。

郗飛景素來不正經,見此情景,立馬靠在廊柱上,伸長了耳朵,連小孩子家的話也要偷聽一聽。

那白胖白胖的小女娃,壓低了聲音說:“小訓,劉豆花、狗兒他們人多勢衆,咱阿兄又沒出息,已經“陣亡'了,我們要贏,你得聽我的。等會,我出去將他們引出來,你就躲在這裏,等他們走進來,差不多個幾步,你便拉起繩子,把他們絆

倒,我再衝上去將他們一舉拿下。你懂了麼?”

那小男娃點了點頭:“好。”

郗飛景一聽,明白了,敢情這倆孩子是在玩“領兵打仗”的遊戲呢,當下不禁來了興致。

說罷,那小女娃便躡手躡腳換了個較爲顯眼的地方躲藏起來??她躲到了雞窩後頭,背對着院門,還故意露出了自己半個腦袋。

沒過一會兒,後院門口果然又晃來倆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料想便是她口中所說的狗兒和劉豆花了。這倆孩子小心翼翼地從門外探出頭來,一眼便瞧見了那小女娃藏身之處,頓時一臉喜色,以爲有機可乘,相互對視一眼,便迫不及待地要衝上去

抓她。

卻不想,雪裏早被那小女娃和小男娃埋了根繩子。那小男娃瞅準時機,猛地一拉繩子,狗兒和劉豆花二人猝不及防,“噗通”一聲,一下便被絆倒在地。

那小女娃見狀,“嗖”地一下衝了出來,不等他們爬起來,用她那胖嘟嘟的身子,一下子便將二人死死壓在雪裏,緊接着大聲招呼陳訓:“小訓,快出來幫忙!”

劉豆花和狗兒被壓在她身下,急得手腳撲騰,卻怎麼也掙脫不開她這五指山。

隨後,只見那小女娃伸手在狗兒身上假裝割了一刀,嘴裏喊着:“狗兒‘陣亡'!”,卻並未處置劉豆花,而是一把“劫持”了她,低聲吩咐她幾句。

隨後劉豆花只能屈辱地佯裝無事,站到門邊大聲喊道:“曾鼻涕,我們把湘姐兒拿住了,你快過來幫忙。”門外那最後一個臉上拖着鼻涕的小子聽了,果然上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他親眼看着,這小女娃果真以少勝多,將她的對手們一網打盡。

原來這便是九哥兒口中常提起的湘姐兒,想必就是沈娘子的妹妹了。

郗飛景心裏一下猜到了,同時又不禁生出幾分惜才之意。心裏暗暗道:這般小小年紀,也沒人教導,與玩伴玩鬧竟能無師自通地用上兵法……………

那幾個輸了的孩子垂頭喪氣,只好乖乖給湘姐兒一人一兜糖。湘姐兒興高采烈,抓了兩隻手滿滿的,蹦蹦跳跳跑了回來,又很大方要跟陳?分糖。

郗飛景方纔就着阿桃遞過來的水洗好了手,如今也不走,反而蹲下身子,看着湘姐兒,溫和問道:“小娃兒,你可是沈娘子的妹妹?”

湘姐兒嘴裏塞了糖,聽到問話,扭過頭,脆生生答道:“是啊。”

郗飛景又問:“你剛剛扮的是何人呀?”

湘姐兒得意地把小臉一仰:“是花木蘭啊,我是女將軍。”說着,還伸手指了指身邊的陳訓,“小?是我的親兵。

陳?喫糖喫得臉頰鼓鼓,還配合地點點頭??反正他不在乎當什麼,只要跟湘姐兒一隊就行。因爲劉豆花她那隊,是常輸將軍,玩不過湘姐兒。

他纔不要老是輸呢。

郗飛景不禁笑道:“那你叫什麼名字啊?”

湘姐兒機靈得很,一聽這話,立馬警惕地盯着他:“我阿媽說了,不能跟陌生人說自己的名字,也不能喫陌生人給的東西。你怎麼在我家中,你是來做什麼的?”

郗飛景被當成壞人,不禁哈哈大笑,又指了指她的手,問道:“那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手掌呀?我瞧着你的手掌好像挺寬大,腳也不短嘛。”

這孩子穿得這般厚實,又生得奶胖奶胖的,跑起來卻一點兒也不慢,應當是個好苗子。

誰知,湘姐兒愈發警惕,大聲道:“不可以!阿姊說了,小娘子的手不能隨便給人看,尤其是男孩兒,你在人家家中,怎的還這般不禮貌!”

郗飛景笑得都喘不過氣來了,連聲道:“好好好。”笑罷,又接着問道:“等九哥兒回來,你願不願意跟九哥兒學我們郗家的棍法呀?等過完年,就讓九哥兒教你,可好?”

湘姐兒這下懵了,也顧不上生氣了,好奇地眨了眨眼:“你認得九哥兒啊?你怎麼認得九哥兒呢?”

郗飛景點頭道:“當然認得了,九哥兒的棍法有一半也是跟我學的。”

湘姐兒還是不解:“那你爲什麼要讓我學呢?”

郗飛景反問道:“你不是想當女將軍嗎?”

湘姐兒歪着頭,疑惑道:“學了就能當將軍了?”

郗飛景笑道:“學了倒也不能立馬就當將軍,但學了棍法能防身健體,不被人欺負。待你長大了,若是還想做女將軍,可讓九哥兒送信來幽州,我便派人來接你。'

既然認得九哥兒,那想必不算壞人了。

湘姐兒認真想了想,應道:“好吧,但我也不知能不能學會呢。我阿兄說我連樹都爬不上去,只怕沒什麼天分。”

“你阿兄看人不準,我瞧着你很有天分。膽大心還細。”郗飛景望着她機靈聰慧的樣子,也想念起自己兩個女兒小時候的模樣了。

他低聲笑了幾聲:“先學着,反正你我兩家遲早是一家人,學了總歸沒壞處。”

正說着,沈渺已端着鍋從竈房出來伸頭來喚他了:“郗將軍,您怎麼和孩子聊起來了,撥霞供好了。”

郗飛景聞言,拍拍膝蓋上的雪,站起身來,眉目溫軟地對湘姐兒說道:“那我便走了,小將軍,日後......有緣再會吧。

湘姐兒抱着糖點點頭,忽然又仰起頭問:“幽州在哪兒啊,萬一我想當女將軍,你卻不記得我了,我日後怎麼找你呢?問九哥兒麼?”

郗飛景思索片刻,竟乾脆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碧玉雕成的小匕首,遞給湘姐兒:“這是個不值錢的物件兒,你拿着。只是你還小,回頭交給你阿姊保管便是,別弄丟了。平日裏也不必常拿出來。等你以後還想當將軍,再拿出來不遲。這便算是我給

你的信物了。”

只見那玉匕首隻有半個巴掌長,刀柄處刻着“郗飛景”三個字。湘姐兒捧在手裏端詳半天,三個字裏只認得一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就約好了,你好好習武,也要好好長大。”

郗飛景彎起眼笑了笑,甩了甩袖子,輕輕鬆鬆回到前頭喫他的羊肉“撥霞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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