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夏日裏的午後, 洞府裏清涼舒爽, 而且很安靜,只能聽到輕緩的鳥叫中。
家裏的人都去了斯伯星球, 於遙正躺在花院裏小睡。
這兩年因爲有了蛋蛋,他要做的事減少了很多,可以經常這樣小憩。
於遙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 目光熾熱而溫柔。在這樣的注視之下,於遙只感覺渾身暖洋洋, 他微微側身,想沉溺其中, 不願意睜開眼。
看着他的人, 無奈地笑了。這要是在以前,於遙早就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迎接他了, 哪會想這樣。
感覺還沒開始熱戀就進入老夫老妻階段了。
當時他帶着於遙回家後,當然沒說不要他再出去的話,兩人的日常相處沒太大變化, 一如既往的默契,一眼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只是在看向對方的時候會交換一個纏綿的吻。
胡明煦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的, 紀修說是的,因爲早在他們還沒發現的時候,其實兩個人就談起了戀愛。這個觀點他沒法反對,但是總覺得兩人之間缺了點什麼。
他彎腰盯着於遙看,心裏明明有澎湃的愛意, 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於遙終於睜開眼。
胡明煦離他很近很近,以至於自己都能看到他睫毛的顫抖,本就安靜的洞府好像更加安靜了,鳥兒不叫了,連樹葉搖動的沙沙聲都靜止,只有兩人交纏的呼吸聲。
“少爺。”於遙道。
“嗯?”
於遙笑道:“胡議員今天很清閒嗎?”
胡明煦說:“休了年假。”
於遙坐起身驚訝地說:“怎麼了?”
胡明煦作爲星際議員,其實時間很自由,一般又是外出他都不要專門的假期,他幾乎沒怎麼休假過。於遙歪頭想了想,星際和家裏好像都沒什麼大事。
胡明煦:“帶你去約會。”
於遙:“……”
胡明煦突然笑出聲,於遙好像看到滿院的花一瞬間全部開放。
他的笑經常被他的小迷妹們說成是典型的高貴的疏離,有一點遠,又很想讓人貼近,說簡單一點,就是蘇。
現在的笑是燦爛的,讓人想到山花爛漫,但是蘇一點也沒少,這一笑之下,於遙感到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席捲全身。
這是獨屬於他的笑。
於遙心想,星民們看不到,他的粉絲們也看不到。這是最厲害的議員,最好的少爺,笑給他看的。而他又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東西。
“去換一身利落一點的衣服。”胡明煦把他拉起來,推到他的房門口。
於遙也沒多想,以爲要去爬山或者去其他運動場所,沒幾分鐘,他就換了一身運動服出來。
兩人坐上飛船後,於遙猜着胡明煦會帶自己去哪裏,他實在想不到胡明煦這樣的人,會帶自己去哪裏約會,要帶他去約會就足夠讓他震驚了。
於遙想,不管去哪裏,自己都會開心的。
飛船最終降落在斯伯星球上。斯伯星球啊,可以的。目前斯伯星球真的是星際上最適合約會的地點了,少爺還是做過功課的。
胡明煦也沒多說,直接帶着他來到擷煙的房間。
於遙向他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胡明煦說:“我們的約會需要爸爸幫忙。”
於遙:“???”
擷煙看到他們立即露出一個笑容,微微搖着頭看着胡明煦,“真的要去那裏約會?”
胡明煦點點頭,拉着於遙坐在擷煙的面前,“嗯,麻煩爸爸了。”
於遙一頭霧水,不是要去約會嗎?少爺的約會這麼就是陪爸爸?這麼清奇的嗎。
沒對一會兒,於遙就知道了,少爺的約會地點比他想象還要清奇,他們出現在末世之中……
於遙想過是什麼運動或遊戲,沒想到是來打喪屍玩。
但漸漸的,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裏是他之前所經歷的那個真實的世界,埋在自己心底的噩夢。
已經太過久遠,他以爲自己早就忘了,至少已經放下了。看到這些場景的那一瞬間,塵封在記憶裏的血腥,悲慟還是噴湧而出,將他淹沒。
於遙臉色白了些,有些抗拒地後退一步。
胡明煦卻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後退,“別怕,我在這裏。”
他知道這是於遙不想回憶,不願意觸碰的過去,也是他後悔的地方。他當時應該早一點走過來的,而不是讓於遙經歷死亡的痛苦。
被喪屍圍住啃噬的時候,於遙心裏有多絕望,多悲慟?
胡明煦想徹底解開他的這個心結。
被胡明煦牽住手,於遙心裏安心了不少。他穩定了心神,自己已經不是當時那個小少爺了,以他現在的能力已經不用怕這些喪屍,也不用害怕那些人……
胡明煦只說了一句話,全程沉默地拉着他的手,穿過滿是喪屍的的街道,來到一家影院。
被握住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胡明煦安撫地握緊他的手。
他們走進影院裏,影院大堂裏的人都看驚訝地看向他們。
穿着這樣乾淨,這樣氣定神閒的人,在末世之中簡直神奇。仔細看其中那個,那個不是前兩天被他們拋下的於遙嗎?
於遙不僅沒死,身上的傷還好了,人也變得這麼水靈。不少人的隱晦的視線移到了他旁邊的那人身上。
“呦,於遙這是攀上新的主人了,你心愛的聶哥哥不要了?”一個沒眼色的人嘲諷道。
於遙:“……”
他轉身看了一眼胡明煦,果然神色嚴厲了不少。不知道怎的,於遙心裏那點不適感,突然全部消失了,他盯着胡明煦那張嚴厲的臉看了好久,然後低頭笑了起來。
他已經明白了少爺的心意,是來給自己出氣了,他想讓自己徹底放下這段過去。別最後自己的心結解開了,少爺他自己多了一個。
這是規模還算大影院,放映廳有四十多個。末世來的時候,他正看自己演的電影的首映,除了導演、製作人和投資人以及劇組的其他演員,還有他當時心裏最愛的人,聶斌。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電影正放到一半,自己藉着黑暗,將手伸到他的手下。或許是自己這邊電影真的讓他覺得自己要紅了,或許是自己長久的努力終於被他看到了,他也握住了自己的手。
自己當時多開心啊,掌心全是汗,以爲終於把石頭給焐熱了。誰知道上天給自己開了一個玩笑,聶斌握住自己的手沒多久,末日來臨。
那個握住自己雙手的人,成了強者,而自己這個除了演戲只有一張臉能看的少爺,成了的附屬品。
握住自己的那雙手,最後將自己推到喪屍羣裏。
要說多恨,當時是恨極的,想要把他挫骨揚灰。現在,有了這雙握住自己的手,自己倒是沒有多恨了,如果不是他把自己推到喪屍羣,自己也不會被少爺撿回家不是嗎?
胡明煦眉頭一皺,那個沒眼色的人渾身一冷,有些訕訕地低下頭。
胡明煦大搖大擺地牽着於遙的手,走到一塊稍微乾淨的地方,然後從他的儲物袋中拿出一道道菜……
於遙:“……少爺要在這裏野餐?真是好興致。”
“蛋蛋準備的,喫吧。”胡明煦把遞給他一雙筷子。
已經下午了,還是要喫飯。喫飽了纔有力氣打人。
一聽是蛋蛋準備的,於遙也收起來其他心思,開始認真品嚐這滿地的菜。
兩人旁若無人地開始喫飯,聞着傳過來的飯菜香氣,在場的所有人都暗暗咽口水。那些菜,就算在末世之前,也會讓人食指大動,何況在連飯都喫不上的末世。
你們倒是看看周圍的環境啊。
那麼多菜,你們兩個人是喫不了的吧。
還有沒有人性?
好幾個人忍不住向前一步,對着兩人面露祈求,甚至想開口求一口。在末世,爲了一口喫食,根本不要什麼面子和羞恥心,只要能活命,連自尊都可以放在別人腳下,任人踐踏。
“於遙,真是你。”一道聲音傳來,那些要開口的人,連忙退回去。
於遙抬起頭,看到聶斌走出來,他身後跟着一個嬌羞的女孩,正得意地看着於遙。
聶斌看到於遙的時候,眼裏閃過一絲驚豔。這纔沒幾天,他竟然變得這麼美,那水靈靈的臉,在末世之中還真少見。
胡明煦皺着眉頭,“你當時喜歡的人?”他從頭到尾掃了一眼聶斌,認真地說:“眼光真差。”
於遙笑得眉眼彎彎,少爺也太認真了吧,他都能聞到比上次還要濃烈的醋味了。
不過,於遙也看了一眼聶斌……確實啊,少爺說得沒錯。
他伸手撫平他皺起了眉毛,“是我眼瞎,少爺別在意,反正他們都是死人了。”
於遙說的是實話,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早就死了上百年的人了。其他人可不知道。
“你特麼在說什麼!以爲傍上這個人就敢安全了嗎?也不看看這裏是誰的地盤。”聶斌大喊道。
在末世之後,他終於不用看人臉色行事,而是一直被人奉承,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膨脹的不得了,哪裏還能忍受別人的嘲諷。
他又要開口,胡明煦一盤子直接扔到他的頭上。他明明看到也防備了,那脆弱的盤子竟然依然直直砸到他的頭上,湯汁從頭髮上流下來,滴滴答答,好不狼狽。
他身邊的人第一反應竟然是咽口水。
於遙又笑了,不是因爲聶斌狼狽的樣子,而是因爲少爺這沒風度的行爲。星際貴公子啊,怎麼能做這麼沒風度的事?
“是他把你推倒喪屍堆裏去的吧?”胡明煦那種審判星際叛徒的態度出來了,“除了他,還有誰?”
聶斌反應過來,臉色難看至極,雷電在手上聚集,照亮他猙獰的面容。受了這樣的侮辱,他一定要打死這個人!
於遙一點也不擔心,既然少爺都這麼說了,他當然要配合。
帶點甜的笑,變得有些冷。他纖細的手指,一一指過那幾張經常出現在他的噩夢裏的臉。
看到他們,那種沉重感全部消息,反而是滿滿的安心和甜蜜。
聶斌對他們的攻擊根本近不了身,看到這裏,那些被於遙指出來的人,都害怕了起來。
這個人倒是誰,爲什麼會這麼強!
原本坐在於遙對面的胡明煦,站起身,走到於遙身邊坐下。他剛坐下,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一條越來越長,越來越粗的尾巴,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電光火石之間,尾巴躥到聶斌面前,勒住他的脖子,將他甩了出去。那條尾巴的力道極大,聶斌的身體是從牆壁那裏被甩出的,牆壁現在已經破碎不堪。
聶斌倒在遠處一動不動,身邊鮮血蔓延,引來大批喪屍,沒一會兒他就被喪屍淹沒。
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影院大廳裏,出現了可怕的沉默。有幾個被於遙指過的人,猛然跪倒在地,隨着哀求聲而出的是一股尿騷氣。
胡明煦皺了皺眉,身後有出現了好多條尾巴,分別飛向被於遙指過的人,一個不落地纏住他們。
他着於遙,飛身而出。於遙在他懷裏抬頭看着他堅毅的下巴,聽着後面此起彼落的哀求聲以及他有力的心跳聲,輕輕地笑了。
胡明煦帶着他們來到當時他救下於遙的地方,也是於遙被他們一起推倒喪屍羣裏的地方。
這裏有一個小山坡,胡明煦抱着他坐在山坡上,尾巴吊着那些人在半空收緊。好幾個人因爲內臟被積壓嘴裏吐出鮮血,迎來大批喪屍山坡下聚集。
有一個人忍不住破口大罵,勒住他的那條尾巴將他鬆開,其他人眼睜睜地看在他掉到喪屍羣裏,看着他被喪屍啃噬,聽着他的慘叫渾身顫抖,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或抱住身上那條尾巴。
胡明煦握住於遙的手,兩人好整以暇地看着遠處的晚霞,和末世中獨有的蒼涼景色。
“出氣了嗎?”胡明煦低頭問他。
那張臉被晚霞鍍上一層暖色,看得於遙渾身暖暖的。
就在這個地方,當時他們被喪屍圍攻,於遙成了引開喪屍的誘餌,被自己深愛的人和最信任的朋友拋棄。他當時被絕望和害怕淹沒,心裏想自己一定要變成惡鬼,寧願永遠無法超生,也要折磨報復回來。
他要回來問問他們,自己到底哪裏對不起他們。這裏有自己愛了很多年的人,也有自己的經紀人、助理,以及家裏安排的保鏢,不管是誰,在末世之前,自己都對他們很好很好。
那種絕望和不甘心,前一陣自己還能想起來,現在卻漸漸模糊了。
好像慢慢遠離了自己。
他仔細看着那一張張滿臉淚水鼻涕的臉,突然就笑了,他確信這麼狼狽的臉,以後絕對進了自己的夢。
“不氣了。”於遙說:“不要讓他們打擾我們看晚霞了。”
浪費了末世的蒼涼別緻的景色。
胡明煦點點頭,將他們仍向遠處的平地,幾個人屁滾尿流地拋開。胡明煦的尾巴又變成一根,柔和地將於遙包圍起來,只露出一張小臉。
末世之中還是有些冷。
於遙摸着順滑暖和的狐狸毛,眼睛彎成月牙地想,他的少爺其實是很浪漫的。
漠然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