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我真的是個耿直到家的女子。只要心裏裝了事,就怎麼都爽利不了。
我在心裏埋汰了自己一陣,終於抬起頭來,迎上了他的目光,道:“梁公子,我覺得很奇怪。”
“嗯?”他挑了一下眉,道,“哪裏奇怪?”又把一隻手扶在門框上。
我忽然想到他的傷還沒好,站久了可能會難受,便暫時剎住了那個話題,而是往前邁了一步,與他道:“進屋裏說吧。”
“好。”他抿抿嘴,走到桌旁的凳子上坐下。
我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悶了一陣後,終於向他問了出來:“梁公子,你爲什麼會忽然叫我‘小宛’?”
實際上我最疑惑的並不是這個,但所有的疑惑卻是由這個問題引發的。我知道即便問了可能也不能盡除我的疑惑,但如果不問的話我心裏只會更難受。
他打量着我,默了一會,然後道:“你奇怪的是這個?”
“你先回答這個問題。”我說道。
“你從前不是跟我說,你叫‘朱宛’嗎?”他漫不經心地握着調羹的一端,慢慢攪動着面前的藥膳粥,語氣聽着很隨意。
那你從前的時候怎麼沒有這麼喊過我呢?我沒有吱聲。
他像是讀懂了我的心思似的,接着補充道:“其實我一直都想這麼叫你來着,但又怕唐突了,結果今日一時情急,還是唐突了娘子。”然後又問:“娘子是覺得這稱呼十分不妥,所以纔會感到奇怪,是嗎?”
稱呼而已,這並不是妥與不妥的問題,只是那一瞬間的變化讓我感到有些心慌。
我笑着搖頭,道:“不是。是因爲太突然了,所以奇怪。”
單單就“小宛”這個稱呼也就夠奇怪的了。我記得上一世時我剛穿越過來就嫁到海寧了,根本沒有去潭州遊學的那出,也不會因此在潭州遇到梁公子,更不會向他編出一個“朱宛”的名字來。那上一世時,他爲何也會叫我“小宛”呢?
難道上一世時,我告訴過他自己的真實名字是“宛淳”?
我忽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但倘若不是的話,“小宛”這一稱呼來得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望着他,試圖從他臉上探究出些什麼來。
梁公子垂下眼皮,咧嘴笑了一下,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美好的事情來,頓了頓,說道:“我也有問題想問娘子。”
“什麼?”我迅速收回思緒,將注意力都放到他的話上。
梁公子又笑了,說道:“你看你,我一說自己有問題問你,你就是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一方面覺得不以爲然,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這麼被他一說很是不好意思,便放鬆了一下挺直的背脊,口裏辨道:“你有問題要問,我不得做好答題的準備嗎?”
“等你做好準備了,那我聽到的還是真實的答案嗎?”他笑着問。
“是,”我點頭,又覺得有些心虛,補充道,“對於有些問題我是沒辦法撒謊的。”
梁公子笑容溫和,道:“那的確是,娘子是真性情。”默了一會,他又道:“其實我的問題很簡單,娘子方纔問我問題的時候,神色非常謹慎戒備,就像之前我們在金梧酒樓說話時一樣,我很奇怪原因是什麼?”
原因也很簡單,因爲你姓梁,是梁斐禕,是玉茗堂的堂主,所以我們之間的問題會一直存在。
雖然上次在金梧酒樓談過話後,我心中明朗了許多,但時不時出現的一些小意外又會重新將我心中的顧慮喚出來。
當然,我並不能告訴他自己心中真正的顧慮到底是什麼。
我將話在心中捋了一遍又一遍,倏然間生出幾分頹然。
梁公子望着我,身子微微前傾,淡色的、似琉璃的瞳仁似靜水緩緩流轉,絲毫沒有要催促我回答的意思。
我心下一軟,感覺心裏一直被自己關得緊緊的東西冷不丁地闖了出來。
我說:“我很害怕。”
說完這句,便立刻噤了聲,將心頭的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我極少在別人面前示弱,即便是在藍笙面前,我也總是努力保持獨立美好的姿態。
今日到底是怎麼了?我怎麼會說出這句話來?
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示弱,是因爲覺得示弱只是一種情緒的釋放,它於實際問題的解決並沒有太大作用,事情最後還是要等自己去處理。
而且更糟的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在別人面前示弱,別人並不一定能理解,能夠認真傾聽下去就很不錯了。倘若別人流露出不以爲意、輕視的樣子來,自己反而會更加難受。倒不如不說的好。
才說完那短短一句,我便覺得十分懊惱了。
梁公子良久無話,默了片刻,身子又向前傾了些,原本搭在桌沿上的手衝動地往前一挪,卻又像觸電了似的尷尬地頓住了,停在了距離我手臂幾公分的地方。
他聲音輕柔,問道:“你害怕什麼?”
“我不知道……很多東西。”我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小宛……”
他又這樣喚我!
我訝異地看向他。
許是因他自己也察覺到了,便不說話了。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靜默中,穿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尚未瞧見人影,便聽到月映的聲音傳來,喊道:“珠娘?”
“誒!”我應了一聲,感慨她來得這樣及時。
月映進了屋,福了一禮,笑說道:“我就猜到珠娘在梁公子這兒。”
我站起身來,說道:“我過來瞧瞧梁公子的傷好的怎樣了。”
梁公子恢復了和煦的笑容,道:“娘子這下總放心了吧。”
“是是。”我笑着施了一禮,道,“那我就先回了,梁公子好好休息。”說罷,便帶着月映離開了。
剛下臺階,月映便拉着我的手臂低聲與我道:“我剛剛在廚房那兒聽說莊裏發生了一件事,鬧到琯娘那兒了。”
“什麼樣的事?”我好奇道。又想着今日下午才見過琯娘,但琯娘什麼都沒和我說,難道月映所說的事是後來才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