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裏一陣激動。
可也只是激動而已。
爲什麼沒有喜悅的感覺,沒有如願的快感,沒有急不可耐的迫切呢?
我只知道最近我回錢塘的心情很迫切,見藍笙的心情很迫切。可現下聽到“回去”這兩個字,我心情卻迫切不起來。
這兩個字只是聽起來誘人而已,它就像一顆懸在我面前的表面華麗的果實,只是看起來很有誘惑力而已,實則內裏是空的。
我回去又如何呢?在那個時空中,我沒有親人了,只是自己一個而已。
可是在這兒,我有在錢塘的家,有藍笙,有月映,有師父,還有其他朋友。
爲什麼我覺得這裏的生活纔是真實的,纔是屬於我的呢?
“你爲什麼不說話了?”她問。
“我在想……”
“想什麼?有用嗎?”她嗤笑。
“沒有用。”我表現得很平靜。試圖讓自己站在一個合適的角度來權衡擺在我面前的這一切。
“你在猶豫。”她就像一隻敏感的貓,能輕易察覺出我所想。
我默了一會兒,依舊平靜地回道:“是。”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尖銳。
“我想做什麼?”我覺得可笑,頓了頓又道,“當初在鏡中世界的時候,你告訴我我要做什麼,我不是都依着你說的做了嗎?”
“既然你還記得自己重生的初衷,”她的語氣緩了緩,“那就不用猶豫。如果你回去了,你照樣是逃出了輪迴。就不必留在這兒苦熬了。”
我頓了一會,道:“如果我回去了,那你呢?你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那是當然。我之所存在是因爲自己死後靈魂沒能夠穿回去,倘若能回去了,那我自然也是不存在的了。我就是你,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我的回答簡短得讓整個氛圍冷了下來。
可怕的靜默中,我能感覺到我們在試探着彼此的心思。
“如果,”我問了出來,“不回去呢?會怎樣?”
“哈哈哈……”她忽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來,含着嘲諷,夾着怒氣。
我靜靜地等待着,既沒有打斷她,也沒有催促她。
“能怎樣?只剩下死亡。”她冷冷道。
不,除了死亡,還有等待。
我沒有急着反駁她,而是問她道:“你在這兒難道沒有什麼留戀的東西嗎?”
她靜了一會,方說道:“你能帶走嗎?”
“不能,可我可以留下來好好與他們長長久久相伴。”我回道。
“長長久久?”她提高了一個音調,“能有多長?也許過不了幾年你就會死去的,然後時空又重來一次,你發現自己能夠與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過是短短十幾年而已,你沒有辦法陪他們長長久久,而且每一次重生你都會經受相同的苦痛。你願意這樣?”
良久,我說道:“我可以走出輪迴,然後創造另一個時空。”接着,語氣變得堅定許多,道:“也許我不會那麼輕易死去,我會活過三十九歲,只要我活過了最後的那個節點,那就會是另一個時空了。”
頓了頓,繼續道:“從前我不大明白,但現在我忽然想通了。其實這就像是搭積木的遊戲。當你搭下層的積木時,你必須搭牢固,不然積木就會垮掉,所以我不能輕易改變時空原有的節點,因爲那會導致時空坍塌。如果我搭好了下層的積木,就可以繼續搭上層的積木,下層的積木都是有樣式要求的,這就好比過去的時空有固定的節點,可如果我活過了三十九歲,那就不屬於過去的時空了,那是另一個需要我自己構建的時空,也就不存在所謂的節點,所以這一層的積木我想怎麼搭就怎麼搭。”
一通話說完,我覺得十分暢快,又趁着興頭兒往下說:“如果我活過三十九歲,我就能和藍笙相守到老,還有月映、爹孃、大哥三弟那麼多的親人,我會一直長長久久陪伴他們。”
靜了片刻,她出聲道:“說的可真叫人羨慕啊。”
語氣涼涼的,可真聽不出一丁點欣羨的味道。
“你能活過三十九歲?能活過最後的那個節點?”她聲音裏是實打實的懷疑。
“爲什麼不能?”我心裏有隱約的怒氣。
她輕笑出聲,道:“讓我看看,你現在是新婚不久吧,枕上繡的是並蒂蓮,被子上織着鸞鳳。現在的你自然是想不到自己爲什麼不能活過三十九歲了,你還年輕,日子還長,現在你心裏應該是對將來的生活懷揣着希望吧?希望日後夫妻和美,家庭和諧。所以還爲此小心翼翼地努力着,維持着。”
我的心不由得緊張起來,乾巴巴辯駁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肯定是需要好好維持的,即便是夫妻,也需要這樣。”
“你不累麼?”她立馬接話道。
我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一會,才道:“不累,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又不是別人拿刀逼着我乾的。”
“那如果你努力維持了,後來發現事情還是一團糟呢?”她逼問道。
我沒立刻回話,頓了許久,道:“既然都努力了,怎麼會還是一團糟呢?”
“爲什麼不會呢?”她反問。
是啊,爲什麼不會呢?我自從嫁到藍家,就一直努力地討好婆婆,可結果呢?婆婆依然對我是不冷不熱的樣子。
我忽然覺得有些悵然,卻還是回道:“總會有一點點改變的。”
“這樣的改變能改變最後的結果嗎?如果不能,這樣的改變有用嗎?”她的語氣咄咄逼人。
我默了半晌,道:“什麼叫‘最後的結果’?我只知道要一直走下去,要努力活着,活過最後的那個節點。”
她嘆了口氣,道:“如果我們沒有回去的機會,我會很欣慰聽到你說這樣的話,可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可以回去機會,那我寧願你不要這樣想,不要這樣執拗堅持。”
“這不是毫無目的的執拗,我只是想……”
話未說完,她打斷道:“只是留在這裏而已,只是不想離開他們而已?只是想一直陪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