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馬車後,良媛許久都沒出聲。
我一路很糾結,是該主動問她呢?還是讓她自己和我說?
可她現下這個樣子,不像是要主動交代。
我只好拿她身邊的丫鬟香沁“開刀”。
我佯作出一副惡色來,質問香沁道:“你這丫鬟怎麼當的?自家娘子受了委屈你也不知道嗎?”
大家都愣住了,目光都齊刷刷向我掃來……
許是因爲在她們心中,我一直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娘子,今日突然有這種轉變,她們都感到驚訝。
香沁轉過神來,“撲通”一下子跪在了狹窄的馬車裏,眼神哀哀地望着我。
我心虛地別過臉去,不知爲何,來了南宋這麼久,我還是很難接受這樣的謙卑的禮儀。
我抬抬手,示意她起來,道:“甭跪了,說就是。”
香沁不肯起來,望瞭望一旁的良媛。
良媛忽然撲到我懷裏,緊緊抱着我的雙臂,哭訴道:“表姐……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她這突如其來的嚎啕讓我一下子懵住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地撫着她的背脊,又掏出帕子來給她抹眼淚。
她痛哭了一會兒後,伏在我懷裏啜泣着。
我向月映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她坐到對面去。
月映會意,去了對面,和香沁挨在一塊坐着。
我將良媛攙了起來,又挪了挪位置,讓她坐好。
良媛用帕子揩着眼淚,垂着頭,一噠一噠地傷心地抽泣着。
待稍稍平復了些後,她抬起腫得跟桃似的雙眼望着我,道:“表姐,表姐夫他……待你,不,他……喜歡你嗎?”
之前在家閒聊時,阿孃同良媛說了我和藍笙的親事來着。
我心裏一咯噔,心想,她之所以會這麼問我,莫非是因爲她從三弟那兒聽了什麼關於大哥的閒話?
我若坦白告訴她,我與藍笙是兩情相悅,那豈不又會引得她傷心一番?
想想後,我說道:“感情這東西是培養出來的,既可以培養出來,也可以任它自然消退。現在喜歡並不代表日後也會一直喜歡,反過來,現在不喜歡也不意味着日後沒有喜歡的可能。”
良媛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又說道:“擔心別人喜不喜歡你這個問題其實不重要。”
良媛絞着帕子小聲道:“可一個女子,若她的夫君不喜歡她,那她又如何在這個家裏生活下去?”
我淡淡道:“離開他就是。”
“啊?”良媛提高聲調驚訝道。
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我方纔的那個主意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未免離經叛道了些。
夫權爲上的社會里,女子的地位是極卑微的。先不論夫家答不答應,即便是夫家扔了一封休書,那這被休的女子往後該如何生活更是一大難題。
所以前世的朱淑真纔會陷在這個泥淖中,最終喪了性命。
想到這兒,我忽然對婚姻產生了幾分恐懼。
良媛一臉震驚地望着我。
我收回思緒,又同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最好一開始就不要嫁給他。”
良媛繼續眨眼看着我,道:“這樣的事可以自己說了算嗎?”
“可以吧……”我有些心虛道。又補充說:“可以商量。”
良媛的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掉了,斷斷續續道:“可我來時……我娘就和我說了……”
說什麼?難道良媛已經知道了,兩家的人有意要將她指給大哥做妻?所以現在良媛纔會在心裏對大哥存那樣的想法?結果又發現大哥喜歡的不是自己,才弄得自己戰戰兢兢、哭哭啼啼的?
這……這不是在坑娃嗎?
我嘆了口氣,安慰她道:“有些事還沒定下來,你多想也無益。”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表姐絕對不會讓你在這件事上受委屈!”
良媛淚光點點地望着我,憂傷道:“表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輕撫着她的肩背,不知再說什麼好。
冷靜下來後,我細想了一下。良媛現在對大哥也只是存着一點朦朧的情愫,尚且談不上什麼情根深種。這時候將她從那段三角戀中拔出來也不是不可能的。
再看三弟的那點小心思,我估摸着他對良媛十分有意,不好明面上表達自己的愛意,可也不想讓良媛喫了虧,所以纔會將大哥的事告訴良媛。
理清楚後,我決定要撮合撮合他們。
可還沒等我這個紅娘想出撮合的法子,三弟自己就找上門來了,帶了一封信,說是來向良媛請罪。
當然,良媛並未見他。
三弟想來已經料到會喫閉門羹,所以託我將信交給良媛。
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原本覺着依三弟的性子,定是要纏上一纏的,可他利利落落地走了。
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他成熟不少。
聽說愛情會教會人成長,三弟這是要成長的節奏嗎?
良媛拿到信後,將信晾在一旁。我在心裏默默替三弟心疼了一把。
自從那日西湖賞雪回來後,良媛對大哥、三弟的態度都很謹慎疏離。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好的徵兆。果然,良媛向我提出,她想回家裏去。
幸而她是先向我說的,若是直接同阿爹阿孃說的,那兩位老人家不得傷心地暈過去呀。
這種打擊就好比俗語所說的“到手的鴨子飛了”。當然,這句俗語用在這兒似乎不很恰當。
良媛同我說自己想要回家後,我安慰了她一陣,又同她說,馬上就要過年了,先好好地過完年,其它的等開春後再說。她便沒再提這事了。
大雪下過幾場後,除夕到了。
府裏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的氣象。外面的十裏御街更是如此,錢塘城在這個盛大的節日裏將它的繁華奢靡發揮得淋漓盡致。
許是因爲節日的緣故,良媛的心情看起來比往日要好了很多,又做回了那個笑容甜美、笑聲悅耳的小姑娘。
我對此表示很開心,覺得她說要回家的事還是可以再商量商量的。
藍笙年末來信說,明年開春後去福州當值,那時再來錢塘看我。
我把信抱在懷裏,透過閣樓的窗子看着錢塘夜空盛放的煙火,心裏期盼着時間過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讓我與藍笙能早日相見。
--------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