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七月末,潭州悶熱少雨。
藍笙寫給他叔父的信已寄去多日,卻一直未有回信,我們焦急且憂愁地盼着迴音。
前些日,梁公子過來向我辭行,說是要回錢塘去了。走時還送了我一把墜着青玉的摺扇,扇面上是淡墨勾勒的梨花,反面題了一首詩“豔靜如籠月/香寒未逐風/桃花徒照地/終被笑妖紅/”。
我看着那瑩潤的玉石,料想這把摺扇定是件不菲的物品。前些日子,他已幫了我許多忙,而我還沒好好感謝他。現下,這把摺扇自然是不能收的。
可我千般婉謝擋不住他萬般的熱情,我只好接了。接了後又覺得甚是不妥,便想着用一件什麼更加貴重的物品還還禮纔好。
正苦惱着,他開口道:“那日在常樂樓見朱公子那把畫着‘疏梅圖’的摺扇很是不錯,不知朱公子能否贈與我?”
我愣了愣,原來他是惦記着那把摺扇。我那把摺扇雖畫了‘疏梅圖’,但及不上他的這把青玉摺扇。他直接同我要就是,爲何還要送我這把貴重的摺扇呢?難道他是怕我捨不得那把摺扇?
我想了想,覺得文人的心思有時候就這樣,願意傾其所有,去換取所愛之物。
那把畫着《疏梅圖》的摺扇我一直都帶着,原是想用來趕蚊蟲、扇清風的,如今他既與了我這把青玉摺扇,那把摺扇送與他也沒甚不妥。
於是便將那把摺扇送給了他。
他臨走時又招呼我日後常去常樂樓聽戲,那裏總會給我留個位子的。
我謝了他,樂呵呵應承了。
白日裏我都和藍笙一起去學堂聽課,晚上便和他幽會一番。趙沅這幾日不知在做些什麼,不再像從前那般粘着我。我十分高興地享受着同藍笙的二人小世界。
七月三十這天,書院休假。我原想同藍笙一起出去耍的,可大早上師父就交給我一疊寫滿字的紙張,說讓我將這些東西都抄寫下來。
我只好取消原來的計劃,轉而在自己的房裏爲師父抄寫東西。
正埋頭寫着字,趙沅突然進來了。他門也沒敲一下,將我嚇了一跳。再看他的臉色,更是莫名其妙。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徑直走到桌前,“嗵”地一聲,將一個酒壺重重放在桌上,又將兩個茶杯一併拿了過來。
我心下納悶,將桌上的東西收了收,問他道:“你這是要作甚?”
他在我面前坐下,盯着我道:“請你喝酒。”
我乾笑兩聲,道:“我不會喝酒。”又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道:“你看,我要幫師父抄東西呢。”
他沒買賬,說道:“我難得請你陪我喝一回酒,你就這樣拒絕了,是不是太不講義氣了,我們還是朋友嗎?”
我失笑,攤了攤手,道:“朋友會胡攪蠻纏嗎?”
“我就胡攪蠻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道。
我一驚,心想,原本是和他說笑的,他怎麼就當真了?還這樣生氣。趙沅一般不會這樣啊。
我斂了笑,溫和道:“趙沅,你怎麼了?”頓了頓,又問他:“誰惹你生氣了?你遇到傷心事了?”
他將酒壺壺口上的紙掀開,默不作聲地倒了兩茶杯酒水,拿起一杯來,說道:“幹了這酒再說。”
我無奈,只好端起那杯酒,放到嘴邊抿了一口。
他蹙着眉看我,道:“你也太不爽快了吧。”
我擺手道:“我真的不會喝酒,喝一口權作是‘捨命陪君子’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他定定看着我,將一杯酒一氣嚥下,然後滿上了一杯,又一氣喝了,接着又滿上了一杯,還是盡數吞下了。
我呆呆望着,心想,他這是着了什麼魔風了?
他喝完酒,眼睛有些發紅,看着我道:“朱宛,你是不是騙了我什麼?”
我一愣,問他道:“你怎麼這樣說?”
他道:“我愛慕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
我震驚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把眼睛拼命地眨着。
趙沅真的是着了魔吧?他怎麼說這樣的話?這樣一個粗豪的男子怎麼可能是個深藏不漏的斷袖?
半晌,我說道:“可我同你一樣……是個男的。”
“不,你不是男的,你是女的。”他一本正經道。
我驚訝且心虛,幹“哈哈”兩聲,道:“你開什麼玩笑?你不會是在耍酒瘋吧?”
他臉上無半點笑色,說道:“不,我很清醒。你就是個女的。”
他怎麼突然在這個問題上變得這樣堅定?從前他也懷疑過,不過神色從未像今天這樣嚴肅堅定。
我既氣惱又害怕,同他道:“你出去,等你真正清醒了再來和我說話。”
他將我面前的那杯酒拿過去,輕輕晃動着,說道:“我知道你的真實姓名,你不是‘朱宛’,你是朱家二孃子——‘朱淑真’。”
我蜷着的手掌心微微冒汗,口裏否認道:“我不是什麼‘朱淑真’,我就是‘朱宛’。”
他一聲輕笑,道:“你還想這樣否認到什麼時候?我讓別人已經查出來了,在錢塘,有誰的身份我查不到?”
我瞪着他,怒道:“你憑什麼查我的身份?”
他抿了一口酒,說道:“其實之前,我也只是懷疑你罷了,不過後來,我看你同那姓藍的走得那樣近。七夕那日,你同他一塊兒出去……我看到你和他在河堤邊摟在一處。那時,我便有些斷定你是個女子,我又派人一查,果真,你還真是個女子。”
我默默聽着,忽然覺得背脊一陣發涼。頓了頓,我道:“你想做什麼?知道我的身份又有什麼用處?”
他看向我,道:“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什麼?”我問。
“我曾經想以千金購得你的<梅竹圖>,只爲與你見上一面。可最後,你將它贈給了旁人。”他說道。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時,月映曾和我說過這件事,難道他就是月映口裏的那個“臨安富商”?
他這樣說是在較勁嗎?
想了想,我說道:“一幅畫而已,趙公子若不介意,我可以另送一幅給你。”
他忽然笑了笑,與我道:“我們今日能在此相遇,是不是很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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