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人間四月天,林間樹木一派蔥蘢,少見芳菲輕紅。溪水潺潺,鳥鳴呦呦。初夏的清新和勃勃生機在野外的每一處角落都可見到、聽到、聞到。
看來師父做出騎驢之舉是有過一番考量的,若是騎了馬或乘了車,只能與這些美景擦肩而過。只有騎驢才能討到這樣的眼福。我在心裏默默爲師父的閒情逸趣和尚清風雅感嘆了一番。
師父走在前,騎了一頭黑驢,我在後,騎了一頭褐色的驢。師父一路欣賞着初夏風光,極少說話。我跟在他後邊也一路欣賞着,順便從行李裏摸出一個大餅或一包點心啃着。
這樣行了約摸兩個時辰,師父在一棵榆樹下停下了,說是要歇一歇。我也下了驢,將晌午買的乾糧拿給師父,然後拿着水囊去溪邊盛水。
溪水清澈見底,我放心地灌滿了水囊,又用手捧着喝了喝,然後回去將水囊交給師父。我覺着,作爲一個徒弟,我是很盡本分的。
如此停停走走,我和師父在日頭落山之前到了一個小鎮。到小鎮第一件事便是要找客店歇息。好不容易尋到一家,客店的老闆卻說店裏已滿了客。
騎了一天的驢,此時我和師父都有些疲乏。硬撐着沉重的身軀,我們繼續鍥而不捨地找着。終於在一條街道的拐角處尋到了一家尚未滿客的客店。
正欣喜着準備交錢定下時,客店老闆說,店裏只剩下一間房……
我知道,這樣的情形在言情小說、肥皁劇裏隨處可見,可它的當事人是俊男靚女。一個半推半就,一個……
而我現下是做男子裝扮,並且是和自己的師父在一起,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呢?
猶豫間,客店老闆又說:“兩位客官都是男子,擠一擠,躺一張榻也無妨,等明日別的客官退房了……”
未等他說完,我拍着櫃檯,粗着嗓子與他道:“你見過兩個男子躺一張塌的嗎?”
他臉紅一陣青一陣,尷尬道:“沒見過。”又道:“客官請諒解,小店實在沒有多餘的客房了。”
我氣鼓鼓地又問他道:“那你告訴我們,哪裏還能尋到別的客店?”
他想了想,道:“從這兒往東走有一家‘徐記客店’,興許那兒未滿客。”
我撐着腦袋,喪然與他道:“我們方纔就是從那家客店過來的。”
他窘然道:“那……這,小人也沒有別的法子。”
我有些焦躁地撓撓頭。師父在一旁說道:“店家,與我們去看客房吧。”
我疑惑且驚訝地眨了眨眼,望着師父一臉淡然的樣子,隨即便默默扛了行李往樓上走去。
只能這樣了,那就湊合唄。難不成讓師父隨我一起睡大街?
店小二將我們帶到客房,說道:“兩位客官一路勞累辛苦,不知用過飯了嗎?”
師父道:“讓廚房炒兩個清淡點的小菜,再煮兩碗粥送上來。”
路上雖然喫了別的乾糧,但終究沒有正餐頂事。師父點的小菜很合我心意,可兩碗粥會不會太少了呢?想想後,我又向店小二囑咐道:“多煮兩碗粥,拿四碗上來。”
店小二憨厚一笑,道:“兩位客官年輕力壯,恐怕四碗粥還少嘞。”
師父看了看我。我便與店小二道:“四碗就夠了,去吧。”
簡樸的客房裏燃着一支燭火,照得房內的佈景有些寒酸。師父走到窗臺前,將窗戶推開了點,一彎銀鉤月露了出來。
我將包裹放在桌案上,望瞭望房中僅有的一張塌,道:“師父睡塌,阿珠今晚趴桌上睡就行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將放在包裹裏的面巾之類的物品拿了出來,放在另一處桌案上,又將行李再拾掇了一下,然後擱在椅子上,將房內正中的桌案空了出來。
師父一直靜靜立在窗前,直到店小二將小菜和粥端了上來。
客店裏小菜勉強下口,粥煮得倒還行,我迅速消滅了兩碗粥。師父看着另一碗未動的粥,與我道:“我晚上只用一碗粥,你既要了這麼些,就不要浪費了。”
雖然我已有些飽腹感,但爲了避免浪費,我還是將那碗粥細細嚥下了。
用完飯已是戊時了,店小二打來熱湯水,我和師父簡單洗漱了一下,便準備熄燈睡覺了。
我站在榻前將被鋪好,然後與正在解發冠的師父道:“師父安歇吧,阿珠也要睡了。”又張開雙臂伸了伸懶腰,道:“好睏呀。”
師父解開的髮絲鬆鬆散散披在肩背上,面色看起來柔和了些。待師父躺下,我便吹了燭火,雙手交疊放在桌案上,兩眼一閉,趴着睡去了。
許是因騎了一天的驢累了的緣故,雖是趴着睡,但我卻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醒來,自己的睡姿由趴着,變爲躺着。頭上那頂青紗帳提醒我,我並不是躺地上,而是躺榻上。
我驚訝地翻了下身,左右瞧了瞧,見師父正坐在凳子上,用手支着頭閉目養神。
我翻身下榻,輕手輕腳走到桌案前,低低喚了聲:“師父?”
他張開眼,望了一下我,道:“醒了?那就讓店小二拿熱湯水上來。”
我疑惑道:“師父不是在榻上睡的嗎?怎麼在這兒坐着?”
他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道:“昨晚上忽然聽到房內‘咚’地一聲響,就醒了。見你從凳子上摔了下來,所以就把你撿到榻上去睡了。”
什麼?“撿”?師父用詞是不是欠妥?也許是師父不小心口誤了。
我不安道:“那師父豈不是一整宿都坐在這兒?”
“無妨。”他淡淡道。
“那怎麼行呢?”我激動道,“阿珠是徒弟,一定要照顧好師父的。”又建言道:“要不師父再去榻上躺一會兒吧?”
“不用了。咱們用完早飯還要趕路。”
“啊——”我拉長音調,愧疚道,“那師父沒有休息好呀。”想了想,又說道:“師父,如果我以後從凳子上摔下來了,您就不用撿我起來了。就算在地上躺着,我也能睡得着。”
他訝然看了我一眼,認真道:“那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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