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情合理的要求,完全符合觀音菩薩的行事作風。
但如來神色卻仍是沉定萬分,似乎他所決定的事情,由不得任何人置喙改變。
哪怕是再如何合適的理由……
他淡淡道:“不必,那黑蓮在何處,你便告...
秦廣王的呼吸驟然一滯,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連喉結滾動都僵在半途。他下意識後退半步,靴底碾過殿前青磚縫隙裏一株枯死的彼岸花莖,發出細微的“咔”一聲脆響——這聲音在驟然死寂的閻羅殿前,竟如驚雷炸裂。
黑袍大護法的手仍按在他肩頭,五指未收,力道卻已悄然沉墜,像壓着一方萬鈞玄鐵。那黑袍袖口邊緣,一道暗金梵文悄然流轉,無聲無息滲入秦廣王肩胛骨縫,寒意直鑽髓中。
“耳背?”黑袍的聲音低了下去,尾音卻拖出金屬刮擦石碑的銳利,“本座方纔說,要你——提二郎顯聖真君楊戩的頭顱來見。”
秦廣王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映出黑袍兜帽下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幽暗。他不是沒聽過楊戩之名。當年地府初陷,妖魔圍攻森羅殿,他躲在判官案牘堆後偷窺,親眼見過那銀甲青年踏着三尖兩刃刀劈開十八層地獄血霧,刀光所至,僞判官頭顱滾落如瓜,脖腔噴出的不是血,而是潰散的陰煞怨氣。那場廝殺之後,地府新立的“十殿閻羅”名單上,秦廣王的名字是用燒紅的判官筆蘸着自己心頭血寫就的——只因他當時顫抖着遞出第一份僞造生死簿時,楊戩的刀尖離他鼻尖不過三寸。
可此刻,他臉上卻緩緩綻開一個極其標準、甚至稱得上諂媚的笑,眼角細紋舒展如菊:“哎喲!大護法此言差矣!楊戩?那廝可是玉帝親封的‘昭惠顯聖真君’,天庭正神譜牒上排得進前五的硬骨頭!他若來犯,我等自當拼死抵擋……可您要小人去提他頭顱?”他誇張地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胸脯,發出空洞迴響,“小人這點微末道行,怕是連他腳下哮天犬的唾沫星子都挨不住啊!”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側身半步,將左肩從黑袍掌下卸開半寸。指尖卻已悄悄捻起袖中一枚暗青色紙符——那是他昨夜以地藏王菩薩賜下的殘存佛光,混着忘川河底淤泥與自身精血畫就的“隱形匿息符”,專爲應付突發變故所備。符紙邊緣已被汗水浸軟,微微發燙。
黑袍卻似未覺他動作,只將目光投向殿外翻湧的陰雲:“楊戩已應李靖之邀,不日將攜哪吒入地府,清剿‘妖邪’。”他頓了頓,兜帽陰影裏,兩點幽光如冷星明滅,“李靖是誰,你該清楚。”
秦廣王心頭巨震。李靖?那個被他親手篡改生死簿、抹去前世功德、強塞進畜生道輪迴三次的託塔天王?他指尖一顫,那枚隱性符差點滑脫。可面上笑容愈發恭順:“小人……小人自然知曉。只是大護法明鑑,那李靖雖是凡俗武將出身,可如今已修成仙體,更有玲瓏寶塔鎮守氣運,便是地藏王菩薩……咳,也從未言其有異。若貿然動手……”
“所以,才需要你。”黑袍忽然抬手,指向殿角一座青銅燈架。燈架頂端,一盞長明燈焰苗詭異地凝滯不動,燈油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騰,化作縷縷灰煙,嫋嫋聚攏於黑袍指尖上方,竟凝成一枚核桃大小、不斷旋轉的黑色蓮苞。“本座已在此佈下‘業火蓮臺陣’,只要楊戩踏入地府,此陣即刻引動他神魂深處最深重的業障——北俱蘆州血戰三百年,他親手斬殺的妖族何止百萬?那些冤魂執念早已化作蝕骨毒刺,深扎其九轉玄功根基之內。只需陣引一動,他玄功自潰,元神反噬,屆時……”黑袍指尖輕彈,蓮苞倏然綻開,露出內裏一朵燃燒着幽藍火焰的蓮心,“你只需提刀上前,割下首級即可。”
秦廣王盯着那朵業火蓮心,喉結上下滑動。他當然知道楊戩的業障。當初僞造生死簿時,他特意翻查過北俱蘆州卷宗殘頁——那上面記載着楊戩曾單槍匹馬屠盡白骨山十萬骸骨妖,血染赤地三千裏,連地府陰風都因此停滯了七日。可那業障,真能被區區一道陣法引動?
他垂眸,視線掠過自己懸在袖口的左手。那裏,袖面繡着一簇極淡的金線蓮花——是地藏王菩薩昨夜託夢所賜,囑他“蓮生污濁,方見本心”。此刻,那金線蓮花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一絲溫潤佛力悄然滲入經脈,撫平了方纔因恐懼而翻騰的陰煞之氣。
“大護法神機妙算,小人佩服。”秦廣王深深俯首,額頭幾乎觸到冰冷地磚,“只是……小人斗膽,敢問此陣,可需祭品?”
黑袍似笑非笑:“祭品?自然需要。但不是血肉,而是……信。”
“信?”
“對。”黑袍轉身踱步,黑袍拂過殿中懸浮的銅鈴,鈴舌未動,卻發出一記悠長清越的“叮”聲,震得秦廣王耳膜嗡鳴,“楊戩不信天,不信命,更不信佛。可他信什麼?信他手中三尖兩刃刀的鋒利,信他眉間天眼所見之‘真’,信他腳下哮天犬的忠誠,信……他那個被自己親手釘死在桃山之巔的母親。”
秦廣王渾身一僵。桃山?他猛然想起,地府最底層的“孽鏡臺”旁,有一處被鎖鏈纏繞的孤零零石碑,碑文早已被歲月磨平,只餘下半個“桃”字輪廓。當年他奉命清理舊檔時,曾聽老鬼差醉酒嘀咕:“那碑底下壓着的,是二郎真君最不敢照的鏡子……照一次,碎一次。”
黑袍已行至殿門,黑蓮虛影在其腳下鋪展:“本座會在孽鏡臺設下‘照影引業陣’,以楊戩母親殘魂爲引。你只需在他踏入鏡臺範圍時,親手撕開那塊蒙塵石碑——碑下所鎮,乃是他母親最後一絲未散執念。執念崩解剎那,便是他九轉玄功最脆弱之時。”
秦廣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撕開石碑?那碑下鎮壓的,分明是地藏王菩薩以大慈悲封印的、所有被天庭強行打落凡塵的仙靈殘魂!其中便有那位瑤姬仙子……可若真撕開,不僅楊戩遭劫,整個地府陰司秩序都將因仙靈怨氣衝撞而崩塌!六道輪迴,頃刻紊亂!
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地藏王菩薩昨日夢中那句嘆息:“……莫要忘了,你也是被釘在桃山的人。”
原來如此。
秦廣王緩緩直起身,臉上諂笑如初,眼中卻已無一絲溫度:“小人明白了。只是……小人有個不情之請。”
黑袍停步:“講。”
“那石碑堅硬異常,尋常刀劍難傷分毫。”秦廣王從懷中取出一枚烏黑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秦廣”二字,背面卻是密密麻麻的梵文咒印,“此乃前任秦廣王私藏的‘破妄令’,據說可斬斷一切虛妄禁制。小人斗膽,懇請大護法賜予此令,以成大事。”
黑袍目光掃過令牌,兜帽下幽光微閃:“哦?你倒是有心。”他並未伸手去接,只屈指一彈,一縷黑氣如毒蛇般纏上令牌。剎那間,令牌背面梵文盡數亮起,卻並非金色佛光,而是泛着慘綠磷火!那磷火順着令牌縫隙鑽入,竟將整枚令牌燒灼得通紅,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此令已廢。”黑袍聲音平淡無波,“真正的破妄令,在你手中,從來就只有一枚。”
秦廣王握着令牌的手指猛地收緊,裂痕硌得掌心生疼。他當然知道——真正的破妄令,是地藏王菩薩用自己斷去的一截指骨,混着大悲咒血淚煉成,只有一枚,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貼身內衣夾層裏,緊貼着心口跳動。
黑袍已邁步而出,黑蓮虛影在門檻處微微一頓:“記住,楊戩入地府那日,孽鏡臺前,本座等你提頭來見。若失約……”他並未說完,只輕輕抬手,指尖一縷黑氣倏然射向殿角長明燈。燈焰“噗”地熄滅,旋即,整座閻羅殿內所有燭火、幽燈、甚至飄蕩的鬼火,盡數黯滅!唯有黑袍周身,幽暗如墨,深不見底。
殿內陷入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秦廣王獨自佇立,手中廢令滾燙,心口那枚真正的破妄令卻冰涼刺骨。他慢慢攤開手掌,廢令上蛛網裂痕中,一點慘綠磷火頑強跳躍,映亮他眼中翻湧的決絕。
不能撕碑。
撕碑即毀輪迴,毀輪迴即絕蒼生,絕蒼生……便是徹底辜負菩薩以斷指爲薪、以血淚爲墨的苦心。
可若違抗黑袍……他緩緩抬起右手,藉着那點磷火微光,看清自己袖口金線蓮花正劇烈搏動,花瓣邊緣已沁出細密血珠。地藏王菩薩的佛力,正在與黑袍種下的業火詛咒激烈交鋒。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啞,像鏽蝕的鎖鏈在拖拽:“大護法啊大護法……您算準了楊戩的業障,卻算漏了一件事。”
他低頭,對着掌中那點將熄的磷火,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您忘了,這地府裏,還有一個……比楊戩更恨天、更恨命、更恨佛的人。”
話音落,他猛然合掌,將那枚廢令狠狠攥緊!慘綠磷火驟然暴漲,瞬間吞噬他整隻右手!皮肉焦糊的惡臭瀰漫開來,可秦廣王臉上竟無半分痛楚,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他任由火焰舔舐手臂,直至整條右臂化爲灰燼,只餘一截焦黑臂骨,末端卻赫然凝結着一枚剔透如水晶的……蓮子。
那蓮子晶瑩剔透,內部卻有無數細小金線遊走,隱約構成一尊跏趺而坐的菩薩法相。
孽鏡臺。
此處本是地府最幽暗所在,鏡面本該映照亡魂生前罪業,此刻卻被層層疊疊的黑色鎖鏈纏繞包裹,鎖鏈上銘刻的盡是扭曲的“卍”字符,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佛香。臺基之下,那塊蒙塵石碑靜靜矗立,碑面“桃”字殘痕在昏光中泛着不祥的暗紅。
秦廣王獨臂而立,焦黑臂骨末端那枚水晶蓮子,正對着石碑緩緩旋轉。蓮子內部,金線菩薩法相雙目微啓,一道柔和卻不可阻擋的金光,如春水初生,悄然漫過鎖鏈縫隙,滲入碑體。
石碑表面,暗紅“桃”字開始無聲剝落,露出底下嶄新的、溫潤如玉的白色碑石。碑石之上,並無文字,只有一幅天然生成的淺浮雕——一株夭夭桃花,枝幹虯勁,花瓣卻片片凋零,每一片凋零的花瓣下方,都蜷縮着一個模糊的、仰面朝天的小人剪影。小人剪影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倔強,盛滿不解的星光。
秦廣王伸出左手,指尖顫抖着,輕輕拂過那桃花枝幹。指尖觸處,碑石微溫,彷彿有心跳在石下搏動。
就在此時,地府入口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清越鳳鳴!緊接着,是無數金甲神將踏破陰雲的鏗鏘之聲,夾雜着哪吒那標誌性的、帶着三分稚氣七分戾氣的高喝:“呔!假李靖!還不速速出來受死!”
秦廣王霍然轉身。
遠處,忘川河上空,兩道身影踏雲而來。前方那人銀甲勝雪,眉心豎目幽光流轉,手中三尖兩刃刀斜指地面,刀尖拖曳着一縷撕裂空間的銀色光痕;後方少年腳踏風火輪,火尖槍烈焰吞吐,一雙赤目如燃,死死鎖定閻羅殿方向。
楊戩來了。
秦廣王最後看了一眼那桃花石碑,目光掃過碑下蜷縮的小人剪影,最終落在自己焦黑臂骨末端那枚水晶蓮子上。蓮子內,金線菩薩法相雙手合十,脣邊似有若有似無的悲憫笑意。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肺腑,竟帶着忘川河水的腥鹹與桃花初綻的清甜。然後,他抬起僅存的左手,沒有去摸腰間佩刀,而是探入懷中,取出那枚緊貼心口、冰涼刺骨的真正破妄令。
令牌入手,溫潤如玉,卻重逾千鈞。
他不再猶豫,手腕一抖,破妄令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比地射向孽鏡臺中央——那面被黑袍鎖鏈重重封印的鏡面!
“叮——”
一聲清脆如磬的撞擊聲,響徹整個地府。
鏡面未碎。
但纏繞其上的所有黑色鎖鏈,卻在同一剎那,寸寸崩斷!斷口處,沒有黑氣溢出,反而噴湧出汩汩清冽甘泉,泉水落地,瞬間化作朵朵盛開的金色蓮花,蓮瓣舒展,清香四溢,所過之處,陰風消散,鬼哭平息,連忘川河水都爲之澄澈了幾分。
秦廣王仰天長笑,笑聲穿透雲霄,震得閻羅殿檐角銅鈴齊鳴:“大護法!您要的頭顱——”
他猛地轉身,面向踏雲而來的楊戩,右臂焦骨末端那枚水晶蓮子,陡然爆發出萬丈金光!金光之中,那無數小人剪影紛紛站起,伸出手,齊齊指向楊戩眉心豎目!
“——在這兒呢!”
金光轟然炸開,如一輪初升大日,將整個孽鏡臺、整座閻羅殿、乃至楊戩與哪吒的身影,盡數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