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師對青奚的評價是:此子腦後生有反骨。這個評價遭到了青奚本人的反對,理由是"我全身上下都生着反骨".此後他部分修正了這一說法,因爲至少還得留出兩塊正常的肩胛骨以便凝翅。
後來老師一直抱怨說,有一天羽人們會來找他算賬的,因爲他拐騙了一個萬中無一的可以隨時凝翅的人才,把一個本應當成爲鶴雪士的年輕人改造成了現在的土撥鼠。這種毫無節操的明貶實褒引起了其他學生的嫉妒和憤慨。
"不是光能飛就可以做鶴雪的,"鐵釘沃勒說,"鶴雪可不是一般的羽人,那是一種……是一種……"
他支吾了一陣子,卻也說不出點別的名堂來,河絡雖然算是這個時代與羽人交戰最少的種族,但真正的交流也不多,彼此之間的瞭解依然很淺。他這一生也沒有見到過一個真正的鶴雪士,鶴雪的種種神奇之處,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罷了。
"行啦,老鐵,"青奚嘲弄地望着他,"我知道鶴雪給你們河絡帶來的心理陰影,與其對別人說三道四,還不如多想想怎麼把你們的烏龜殼變得更堅韌,以免再被一次次地打穿,多丟人!"
他所說的"烏龜殼",指的是鐵釘沃勒的將風。下午的時候,他硬迫着沃勒陪他"切磋切磋",結果毫不客氣地在對方的將風上留下了十七八個大洞,夠河絡修補一陣子了。
偏偏這廝還要火上澆油:"就算是根蘿蔔,也不能站在那兒被人連捅十七八下,難怪你們河絡生來就不怎麼能打仗呢。躲到烏龜殼裏,豈不是隻有捱打的份?"
就算是根蘿蔔,聽到羽人這話也會相當惱火,河絡不善言辭,沃勒聽了這話滿面通紅,但技遜一籌反駁起來也是底氣不足,只能躲到一旁去生悶氣。其餘弟子看着青奚,目光中頗爲不屑,卻也拿他沒辦法。
因爲老師喜歡青奚,喜歡他那種不安分的思維。老師常說,九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都有好幾千年了,博學多才的智者和絕頂聰明的民間異士恐怕得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了。
"但是有誰找到過龍嗎?"老師唾沫四濺地發揮着,"沒有!從來沒有!到目前爲止,沒有任何經得起考據的史料有關於龍的記載,不論是它們的形貌、體徵、棲息地還是習性,一概沒有。別說活着的龍了,就算是龍的……"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就算是龍的骨頭,都沒有任何人見到過。所以這注定是一樁艱鉅的事業,光是付出無數代人的心血是不夠的,心血不值錢,值錢的是……"
老師的陳詞濫調翻來覆去地講啊講啊,聽的人都味同嚼蠟,青奚更是早就趴在桌上,發出了有節奏的鼾聲。衆人均側目而視,老師卻面有喜色:"看到沒有!我行我素,不迷信權威,這樣的人纔能有自己獨到的想法。"
權威個屁,沃勒心想,正話反話都讓你說絕了。一年前還發生過一件事,某一天上課時,青奚神祕兮兮地捧來了一個大木盒,說是送給老師的禮物,老師喜滋滋地打開後,發現裏面裝的全都是聆貝。
"以後你有什麼話就對着它們說,"青奚說,"說完了把聆貝發給我們就成了,反正都是一樣的話。"
其實弟子們和青奚差不多,對老師固然熱愛,尊重的成分卻少了些。所有人都是蒙老師收養纔在九州的亂世中活下來的,這份恩情自然是永遠銘記,但老師實在不像個師長,這一點也是怎麼也改變不了的。
楊敬文是老師收養的第一個弟子。他原本是中州北部的華族漁家子弟,蠻族經過長期籌劃,於那一年跨過海峽,打算大舉南侵,沿海的漁民們還沒來得及逃,就被蠻族先鋒強徵了所有足夠堅固的大漁船和貨船,用於運輸兵馬物資。畢竟蠻族善於陸戰,船隻數量卻嚴重不足。
不料還沒渡過多少部隊,突然天象異常,海中風暴驟起,巨浪滔天,再大的船也不能出海。蠻族兵源無以爲繼,大軍在瀚州這邊焦急地幹看着,過海的先頭部隊雖然驍勇,無奈寡不敵衆,很快被全殲,倒是免了兩族之間的一場浩劫。
這是華族多年來難得的一次勝仗,惜乎敵軍數量太少,爲了往功勞簿上多添幾筆,只好找點其他的倒黴蛋來填補——幫助蠻族運輸的漁民們自然首當其衝。無論他們怎樣哀嚎申辯,說自己是被迫的,也難逃被當作蠻族奸細的命運。
楊敬文就在這時候失去了父母。他眼睜睜地看着父親和其他村裏的男人們被繩索捆成一串,好像穿在一起的海貝一樣,在皮鞭的驅使下走向死亡。他們沒有經過任何審訊,就被定罪爲叛國,三天之後,母親帶着他趕到城裏,正看見父親的頭顱被掛在城門口,雙目呆滯地半睜着。於是母親當場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過。
七歲的少年不知所措,在失去一切的茫然中幾乎忘記了悲哀。整個村子都被毀了,人們自顧不暇,沒有誰去注意他的生死,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從村子裏消失了。當老師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躺在城門外,面朝着父親被烏鴉啄食得差不多的腦袋,餓得奄奄一息,腦子裏構想着一隻烤得焦黃的香酥鴨子,那股香氣從記憶裏鑽出來,慢慢飄入鼻端,雖然聞上去並不怎麼像烤鴨。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那香味不是幻覺,老師手裏正拿着一塊熱乎乎的大餅,作一臉慈祥狀蹲在他身前,頭上還只是微微斑白,而不像現在這樣發如銀絲。許多年後,當楊敬文把這個故事講給其他的弟子聽時,老師十分不滿:"什麼叫做'作一臉慈祥狀'?你這兔崽子真是忘恩負義!"
楊敬文哼了一聲:"我不過就是張嘴搶了一口,在你的手指上拉了一條很小很小的口子,你就把餅搶回去,還罵我餓死活該。那張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衆人的鬨笑聲中,老師毫不羞慚:"你們這些小兔崽子都是老子這麼撿回來的,要是每人都咬上一口,一頭驢的身上都不剩什麼啦!"
小兔崽子們入門的經歷大同小異,用老師自己的說法:"即便這是一件最偉大的事業,我也不能去破壞他人固有的生活軌道,而你們不同,我不出手你們也只有一死而已,所以也算是給我自己積德。"
老師的話裏有一層隱藏的含義:正因爲如此,我沒有太多挑挑揀揀的餘地,攤上你們這些笨蛋也只能認了。事實上,這一幫弟子中間幸運地沒有一個笨蛋,有的只是不同種族不同的思維習慣,老師認爲,保留不同的思維方式,或許能碰撞出智慧的火花來。雖然根據歷史的經驗,不同種族之間碰撞出來的只有鮮血和屍體,智慧火花雲雲,搞不好是老師隨口扯淡的。
2
老師是人類,而且是華族。衆所周知,人類華族的心眼最多,抓一隻耳鼠都要理論先行,先論證捕捉耳鼠的必要性,然後分析耳鼠的產地、生活習性,給出若幹種抓捕方案,然後逐一論證各種方案的可操作性以及成本。等到一切論證完畢,要抓的那隻耳鼠多半已經壽終正寢了。
但是具體到尋龍這件事情,一切都只剩下了空中樓閣。在九州世界中,龍的傳說無所不在,有人說龍是全九州最具威力的生物,在它們面前,大風都如同螻蟻一般微不足道;有人說龍是九州的第七種種族,擁有着其他族無法企及的文明和智慧;有人說龍藏在最高的高山頂端,伸手就可觸摸星辰;有人說龍隱伏*的最深處,虎蛟也無法潛下去。
但這一切都只是傳說,有的荒誕不經,有的煞有介事,卻都沒有可信的史料記載。即便是偉大的無所不知的龍淵閣,都沒有收錄到任何關於龍的確切資料。刨去種種的野史、軼聞、傳說,龍淵閣以其認真負責的態度,在生物部裏留下了這三句話:
沒有人見過真的龍。沒有人能證明龍的存在。沒有人能證明龍的不存在。
以龍淵閣的能力都無法做到的事情,老師竟然試圖去做,很難讓人相信他不是一個瘋子。雖然他自己關於龍倒是有一套聽起來很漂亮的理論,但是說說倒是容易,誰也無法證實。不過正如楊敬文所說:"反正沒有老師也就沒有我們,我們活到現在已經都賺了,老師愛幹什麼,我們就陪着他幹好了。"
黃昏時分,斜陽早早地從遠山處墜下,雪花在若有若無的餘暉中慢慢飄落,擎梁山的山石、樹木和茅草屋都被裹上了白色,天地間一片靜謐。江烈踏着雪,向西面突出於山崖的那塊巖石走去,腳下發出清晰的吱嘎聲。老師就坐在巖石上,眺望着白茫茫的萬物,好似一幅山水圖中寫意的點綴。
關於老師的這個習慣,還有一段插曲。以前弟子們曾經問過:"老師,您爲什麼總是喜歡看夕陽呢?"他謹慎地思索了一會兒,最後說:"其實我更喜歡朝陽,但是早上我起不來……"弟子們絕倒,從此更加堅定了"老師無可救藥"的想法。
聽到江烈的腳步聲,老師轉過頭來,嘆了口氣:"江烈啊,辛苦了,我們又要動身了嗎?"
江烈輕輕搖搖頭,歪曲的鼻子和開裂的嘴脣令他的面孔看上去很猙獰。江烈是個魅,一個外形凝聚失敗的魅,那張臉任何人看到都會害怕,一隻手上只剩一個肉球而沒有五指,一條腿也微跛。但正因爲這副模樣,他可以扮作一個人畜無害的可憐乞丐,爲老師打探消息。
尋龍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兒,壓力不僅僅來自於自身,也來自外部。雖然從來沒人能說清楚龍到底是什麼,但人們總喜歡賦予神祕的生物以神祕的力量。如果有人找到龍,他會不會利用龍的威力來破壞九州——這是普通百姓的想法;如果有人找到龍,他會不會利用龍的威力來動搖自己的統治——這是九州君王的想法。
所以多年以來,老師和弟子們總是東躲西藏,難以獲得比較長時間的安穩日子。江烈雖然外形可怖,卻有着獨特的五感,更有敏銳的直覺,總是能提前發現危險的臨近。這一次,老師以爲他大概又得到了不利的消息,卻看到了他搖頭的表示。
"哦,那是什麼事?"老師微微有些詫異。
"有一個人,想要見您,"江烈有些不安地說,"下午的時候,我在秋葉城中坐着乞討,他突然來到我面前,對我說,他知道您,想要拜訪您。"
"那他現在在哪兒?"老師問。
"他就在山下,"江烈的聲音略帶顫抖,"我使盡渾身解數,都沒有能夠甩掉他。"
老師點點頭:"這個人不一般啊,看上去,我是非得見他一面不可了。去請他上來吧。"作爲一個魅,江烈的精神力比其他種族都更爲強大,尤其擅長幻術,如果有人連他都甩不掉,那一定是個精研祕術的大家。
見到他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下雪後的山路很滑,那個人一路行來如履平地,而且並不見顯露什麼功夫,彷彿只是隨意的散步,但速度卻很驚人,從一個遠處模糊不清的黑點到站立在面前,並沒有花上幾分鐘。弟子們都警覺起來,青奚雖然還是漫不經心地站在一旁,但楊敬文能感受到他身上力量的積蓄。
這個人沒有穿棉衣,只穿着一身尋常的粗布衣衫,上面還打着補丁,在冬季山風的呼嘯中顯得格外單薄,腳上的布鞋也很舊了,看來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底層貧民,但面容清俊,雙目深沉,絕非等閒之人。江烈注意到,老師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在看着一個老熟人。果然,老師先開口說:"我老了,記性不大好,但我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你。"
來人讚許地一笑:"不,應該說你的記性太好了,你我不過是在五十年前有過一面之緣,你竟然到現在還對我的臉有印象。"
"秦無意,"他接着自我介紹說,"不過名字只是個符號,五十年前我叫什麼,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衆人都是一驚。看此人的面容,應該不會超過三十歲,竟然會在五十年前就見過老師。老師卻是唯一一個並不感到驚訝的人,他長出了一口氣,雙目無意識地看着遠方,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來人也不去打斷他,兩人就這樣靜靜站立在風雪之中,眼看着黑暗已經完全籠罩了大地。
"天太冷了,進屋去坐吧,"老師突然說,"我那兒有點茶葉,湊合着還能喝。"
兩人肩並肩地走回屋裏,江烈仔細觀察,發現秦無意的臉雖然年輕,眼角卻隱隱有幾道皺紋,膚質也並不自然。他突然想到,那些法術高深的祕道家,的確是有能力駐顏不老的。
師父只留下了楊敬文在屋內隨侍,令其他弟子都退開,只有腦後生有反骨的青奚像是沒聽到,靠着門口坐下,嘴裏哼着誰也聽不懂的羽人小曲。
師父對此倒是習以爲常,這是他一貫的作風,秦無意更是視若無睹。楊敬文爲兩人沏好了茶,秦無意喝了一口,讚歎說:"來自蘭朔峯的青芽,果然是好茶。"
老師淡淡地說:"還成,比之當年我在鑫城小茶鋪裏兩個銅錙的粗茶,的確是好得多了。"
兩人對望一眼,目光中都有火花迸出。秦無意長嘆一聲:"鑫城……多麼遙遠的記憶啊。我調查了那一天所有在附近出現的人,而你是名單上唯一一個失蹤的,路習之先生。從那時候到現在,我找了你整整五十年,一直到現在。"
"我倒是的確沒有想到,一個倉皇逃竄的車伕,竟然會是事件的主角,"路習之回答。
秦無意雙手一攤:"我沒有辦法,我之前根本沒想到會遇上這麼一個怪物,我猜他至少是個獸心戰士,因爲我的祕術對他幾乎不起作用。後來在一個追與逃的短暫間隙裏,我不得不幹掉車伕,並且裝扮成他,否則的話,我恐怕已經被那個該死的誇父剁成肉醬了。"
"兩個月,他足足追了我們兩個月,"他喃喃地說,"從越州到宛州,我兜了無數的圈子,換了無數的馬匹,都沒能甩掉他。最後我別無選擇,只能把他引入城市,可是沒想到,竟然讓你撿了便宜。"
說到這裏,他把頭轉向路習之:"你當時究竟說了句什麼話,竟然能讓那個誇父馬上就跟着你走掉?"
路習之微微聳肩:"我大概說的是……姑娘漂亮。"
秦無意一笑,似乎是早就猜到對方會這麼回答,雙目還是幽深如井,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好吧,說了什麼並不重要。我其實只想知道一點,你是不是拿到了那樣東西?"
他說到"那樣東西"四個字時,語氣如常,並沒有任何加重,路習之卻眉頭一皺,握着杯子的左手輕輕抖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眼睛看着窗外,彷彿是在欣賞雪夜的景緻:"我就知道你爲它而來,如此看來,你是勢在必得了?"
這話裏的含義誰都聽得出來。楊敬文暗中做好了出手的準備,一直靠在門口、仰頭看着漫天雪花的青奚,雙手也有意無意地摸了摸自己隨身揹着的弓。歷史上的羽人由於身體的原因,都並不擅長近身肉搏,而是一直以弓術聞名。
"我喜歡和人講道理,"對方仍然氣定神閒,"能夠以理服人,就不要動手。"一面說,一面隨意地交錯着手指,眼睛則盯着面前的茶壺,裏面的茶水原本滾燙,還不斷冒出熱氣來,但被他盯了片刻後,熱氣迅速地消減,很快外壁凝出了水珠,裏面赫然已經結成了冰塊。
楊敬文雖然不通祕術,但沒喫過豬肉好歹也見過豬跑,見到這等凝水成冰的小把戲也敢拿出來賣,禁不住鬆了口氣,在心裏暗笑着:"雕蟲小技……"
看來此人架子擺得十足,實力卻也不過爾爾,一直在屋外偷窺的弟子們也放鬆了不少。江烈跟着衆人低低笑上兩聲,猛然想起自己想盡辦法也沒能甩掉這個人的事實——那可是半點做不得假的,一時間有些困惑。再看看秦無意,臉上的笑意更濃,那是一種充滿譏誚的笑容。
只有青奚一個人發現了不對之處,他的視線投向了別處。在桌子的另一個角落,放着一個陶罐,那是用來盛裝乾淨的冬雪的。老師喜歡用雪水泡茶。
青奚站起身來,徑直走向了那個陶罐,在楊敬文和屋外衆人驚異的目光中,他打開了罐子,伴隨着蒸騰的水汽,水沸騰的咕嘟聲被釋放了出來,彷彿一記重錘,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個神祕的來客,在不動聲色之間,將茶壺和陶罐中的熱度作了交換,於是茶水結了冰,陶罐裏的雪卻融化了。如果他交換的是燃燒的爐火和老師的心臟,那又如何?想到這裏,弟子們都是滿頭大汗。
路習之搖搖頭:"可惜了,這麼好的茶葉,再煮一次味道就全沒了。"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似乎是陷入了沉思。秦無意也不去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着,一時間屋內鴉雀無聲,只聽到屋外的風聲越來越緊,攪動着雪花,發出野獸般的吼叫聲。
"秦先生,你想要那樣東西,毫無疑問和我一樣,也是想要找龍的了,"路習之終於打破了沉默,"不過我想請問一下,你究竟爲什麼要尋找龍呢?"
"我不認爲這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秦無意笑了,"身爲尋龍者,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一百個尋龍者有一百個理由。理由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結果。"
"可我還是想聽你說一次,"路習之說。
"這個世界,是由於荒和墟的碰撞產生的,"秦無意答非所問,"這一次碰撞,其實已經寫就了整個九州世界萬世不變的宿命。"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天空中次第升起的羣星:"我們鑄造刀劍是爲了什麼?我們馴養戰馬是爲了什麼?我們學習那些足以致人於死命的祕術又是爲了什麼?"
"爲了徵服,是嗎?"青奚突然插嘴說。
秦無意並沒有轉頭看他:"年輕人的思維啊……徵服是爲了毀滅,毀滅也是爲了徵服,如同荒與墟的湮沒是爲了世界的重生。僅此而已。"
路習之點點頭:"毀滅與重生……這是個了不起的理由。"他雙手按在桌子上,緩緩站立起來,神色間頗見倦怠。
"如果我有什麼理由把它交給你的話,這個理由是:世界或許真的需要重生,"最後他說,"但我更加有理由不把它交給你,因爲以毀滅作爲重生的代價,還是過於高昂了。至少我無法接受。"
秦無意失望地嘆了口氣:"雖然這個答案在我的預料之中,我還是爲你感到遺憾。你本來有機會獲得一個寧靜安詳的晚年,不再爲世間的俗事所困惑,但你最終選擇了另一個悲慘的結局。"
說罷,他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青奚猶豫了一下,仍然放他過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裏逐漸飄遠,很快消失不見。
"都進來吧,"路習之說。
弟子們進了屋,等待路習之解釋這一切。但他們的老師並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他只是搔了搔頭皮,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似還和平時一樣,在和自己的弟子們沒老沒少地胡鬧鬥口。然而在燈光下,每一個人都能看出,老師彷彿一瞬間老了下去,方纔在秦無意麪前針鋒相對、泰然自若的氣勢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混不下去啦,"老師故作輕鬆地說,"散夥!散夥!立即去收拾行裝,馬上下山,按不同的方向離開。"
"不許跟我討價還價,馬上走,不然就來不及了!快滾!"
3
很久之後,青奚都能從記憶裏挖掘出老師當時的形象。這個身材微胖的小老頭揮舞着短短的雙臂,口沫四濺地訓斥着弟子們,要求他們立即下山、遠走避難。他的銀髮在燭火下反射着微光,臉上的皺紋因爲情緒激昂而不斷地跳動着,兩隻手在空中亂舞,不時露出袖子裏的幾塊補丁。
這些補丁的產生源於老師不雅的坐像,據他說,自己年輕時有兩大愛好,一個是讀書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覺,一個是溜達到茶鋪裏去,伏在桌上聽茶博士講些市井流言,這兩大愛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需要把胳膊壓在桌上,把袖子磨出洞來。如今到了晚年,雖然不再需要苦讀,也沒有茶博士陪伴了,這些不良坐姿卻一直延續了下來。
這只是老師不堪爲人師表的一個小側面。多年以來,他在授課過程中睡着發出的響亮鼾聲和他總是亂糟糟的頭髮一樣著名,他不會武術,不會祕術,讀了一肚子書好像也並不精通。更多的時候,他更像一個爲老不尊的父親,而並非一位令人敬慕的師長。但在離別的這一刻,弟子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捨不得離開老師。
然而此時的老師是固執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他給了楊敬文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他面頰紅腫,然後暴跳如雷地一腳把跪在地上懇求的鐵釘沃勒踢倒。
"你們都留在這兒,就是大家一起死,"老師發完了火,略微平息一下情緒,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剛纔他的祕術你們也看到了,"老師有些微喘着說,"以你們的能力,還無法擊敗他。他剛纔沒有出手,只不過是憑他一個人的本事,還沒有把握在獨身對抗你們這幫兔崽子的同時活捉我。我對他還有用,死不得,可是你們不同。等他帶了他的同夥過來,你們所有人,都得死。唯一的辦法就是分散逃跑,讓他們沒法一網打盡。"
"你們想想,我這麼一個沒本事的老頭子,落到他們手裏,肯定是跑不了的,"老師的眼睛亮了一下,青奚知道,這死老頭子肯定是找到了什麼他認爲有說服力的理由:"要是你們都死了,誰來救我?讓我這把老骨頭爛在他們手裏?所以你們得逃命啊,你們活下來,我纔有希望活命。"
弟子們默然,老師說的固然是個道理,但誰也不願意就此拋下他離去。但他們也知道,這老頭平日裏看似隨和,突然發起倔來,怕是幾頭六角犛牛也拉他不動。
倔老頭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其中突然多了幾分溫情:"你們這些兔崽子,這些年來給我找了不知多少麻煩,可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心裏還挺捨不得的,他孃的。"
於是青奚下山而去。他不耐煩地推開了還在圍着老師淚水漣漣依依不捨的同門們,背起自己簡單的行李,也不再多看老師一眼,很快地下了山。背後隱隱傳來幾聲咒罵,但似乎壓根就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裏去。
他並沒有走向就在半山腰的秋葉城,而是沿着山脈向西北而去。不知爲何,瀾州的雪在這一夜突然停息,使他留在雪地上的腳印無法被新雪覆蓋。但他卻仍然一路步行,並沒有選擇振翅起飛,背後留下一長串的足跡,有點肆無忌憚的味道。
大約在歲時之中,他來到了霧松林。此地地勢險要,林中路徑複雜,且長年大霧瀰漫,時常有人不小心跌入深溝,丟掉性命。當然,如果有熟悉地形的人想在這裏面藏匿,也會是十分輕鬆的。
青奚在林外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淡淡地說:"你們再不動手,等我進了樹林,就沒什麼機會了。"
隨着他這句話,身後大約十丈左右的地方突然現出了兩個人影。這是兩個身穿白袍的男子,毫無先兆地在地面上現出身形,顯然是施展了某種障眼法。他們身着白衣,能夠很容易地利用白雪的顏色掩護自己。
身材較高的白衣人陰笑一聲:"你跑得可真夠快的,我差點以爲要追不上你了,可沒想到你竟然自己停下來送命,那可怨不得我了。"
話音未落,青奚就感覺到了背後的變化。一道冰牆悄無聲息地矗立起來,擋住了他的退路。身材略矮的白衣人雙手掌緣一合,擺成蓮花形狀,一道火焰從掌心化出,向着青奚飛去。
青奚身子一閃,避開了這一擊,火焰擊打在背後的冰牆上,一聲巨響,冰牆被擊得粉碎,碎冰四濺。與此同時,身高者已經以詭異的身法欺近,雙手向着空中做了個抓的手勢,地面上驟然暴起無數冰棱,猶如金屬削成的尖刺,刺向青奚的腳心。
青奚避無可避,只好身子前衝,像蠻族人摔跤一般,一頭撞向敵人。那身高者倒也不敢硬碰,側身躲過,青奚在地上一滾,已經將弓箭抓在手中。
兩個敵人均知道羽人箭術的厲害,絲毫不敢怠慢。兩人一向共同行動,彼此心意相通,此刻不必任何交流,自然而然地默契出手。身高者又是凌空一抓,圍繞在青奚身邊的雪地上的積雪瞬間揚起,而矮小者也在這一刻念出一句咒語,半空中的雪塵竟然全部燃燒起來,將青奚包圍在其中。
青奚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翻滾,但身上的火焰隱隱透出紫色,無論怎樣在地上滾動,都無法撲滅。滾了幾圈,手中的弓已然脫手,丟在雪地上。
羽人失去了弓箭,就不足爲慮了,況且弓箭的主人正在地上哀號翻滾,無疑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兩位祕術師安下心來,走到近前,身高者冷冷地說:"滋味不好受吧?誰叫你非要領着我們倆繞那麼大的圈子,我們也只好讓你死前多喫點苦頭,這叫禮尚往來。"
青奚嘴裏含混不清地重複了一遍:"禮尚往來……這話說得真不錯。"說到後半句話時,語調突然清晰起來,而且中氣十足,一點也不像垂死掙扎的人。
兩名祕術師聽到這個語調,心裏知道不妙,下意識地打算往後退,不料雙足感到一陣麻痹,就像突然脫離了身體一樣,怎麼努力也動彈不了。低頭一看,卻是兩腳不知何時包上了一層綠瑩瑩的冰晶,這種怪異的綠色,屬於一種介乎毒術和祕術之間的技能,調配好藥物後,通過祕術催動侵入人體,可以讓人失去行動能力。
兩人大驚失色,正欲施術解除腳底的束縛,卻發現雙手也在不知不覺中失去知覺了。那股麻痹的感覺迅速擴散,流遍全身,幾乎是在眨眼工夫,兩人肌肉徹底僵硬,但那毒素卻在這一刻停住了,並沒有侵入兩人的頭顱,也沒有鑽進他們的心臟,僅僅是讓他們沒法作出哪怕一個最細小的動作,就像兩根冰柱一樣,戳在雪地上。
地上的青奚這時候施施然爬起來,身上的火焰一點點熄滅,消失於無形。他裝模作樣地拍拍身上的雪——其實早已被火焰熔化蒸騰了,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兩人跟前。一股刺鼻的藥味隨着青煙瀰漫開來,精研藥理的人能很容易分辨出來,這是珍稀的炎焱草根的氣味,這種草可以製作各種抗火的藥劑。
"我老師一貫說我腦後生反骨,"青奚一臉奸相,"他說得一點也沒錯。人家都說羽人應該好好練習箭術,我就是不樂意,卻偏偏對祕術和藥劑很感興趣。"
"至於這張弓,"他毫不痛惜地踢了一腳那張落在雪地上的、做工還算精緻的弓,"只不過是個幌子,頭腦簡單的人多半就會把注意力放到它身上。我的祕術沒有你們倆精深,原本要讓你們中招很不容易的。"
兩個頭腦簡單的人滿腔怒火,但是卻無力反抗,甚至不能張口罵他一聲。青奚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伸出手指在兩個人的面頰上點了幾下,高個子的白衣人立即破口大罵:"你這混賬的扁毛,殺了我們吧!"
人族和羽族自古交惡,相互都有些親熱的暱稱贈送,羽人喜歡稱人類爲"猴子",那是因爲猴子只能爬樹,斷無法一下子飛到樹頂,人類則喜歡稱羽人爲"鳥人"或"扁毛".如今高猴子對扁毛口出惡言,用意無疑是想激怒對方,速求一死。
青奚聽了這話倒是絲毫也不動怒,反而是那矮個子臉上露出畏懼的神色,似乎生怕羽人着惱殺了他。青奚哈哈一笑,凝氣於指,手指尖透出綠色,對準了高個白衣人:"要是早想殺你,我就把你們引進樹林再殺,也不必費那麼多周折。告訴我,你們抓到我老師後會把他帶到哪兒去,我就給你個痛快的。"
白衣人哼了一聲,並不作答。青奚當即一指點出,擊在他右肘往上三分處,他的整條右臂很快泛出綠氣,皮膚變黑,竟然逐漸開始枯萎,變成軟軟的一條死肉。但由於青奚那一指同時也阻擋了毒氣上行,除了右臂,身體其他部位並沒有中毒。
"再不說,就是左臂了,你不想留條手來喫飯麼?"青奚微笑着問。
白衣人滿頭大汗,臉上肌肉扭曲,顯得無比痛苦,但他仍然只是充滿怨毒地瞪着青奚,一言不發。青奚毫不猶豫地再點廢了他的左臂和雙腿,白衣人無法站立,倒在了雪地上,卻始終堅持着不理會青奚的拷問。
青奚嘆了口氣:"很抱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指戳中對方的心臟,那綠氣迅速蔓延到全身,白衣人嘴角流出一絲濃濃的黑血,已然斃命。
矮個子的白衣人見到青奚如此心黑手辣,渾身像篩糠一樣地抖起來,眼看着這個面相兇狠的魔頭轉向了自己,溫和地問:"怎麼樣,你是乖乖告訴我呢,還是陪他一起上路?"
"還有一件事,"他又補充說,"你們到底是什麼組織?老師說你們是辰月教的,我不怎麼相信。那些人臭屁得要死,不會穿這麼粗陋的衣服……"
4
這間囚室雖然狹小,倒也打掃得乾淨,而且桌上居然有一壺茶,雖然已經涼了。路習之隨遇而安地在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宛南的磨茶,倒的確是好茶葉,"他自言自語着,"可惜放的時間太久,有點發黴了。"
裝着鐵欄的門洞外傳來秦無意的聲音:"真抱歉,是我們待客不周,可是我們不像你,沒有辦法常備蘭朔峯的青芽之類的好茶。"
路習之嗯了一聲:"清心寡慾、以嚴苛的磨鍊來追求真道,從這一點上來說,你們還真有點像長門修會。"
秦無意不屑地哼了一聲:"長門修會算什麼東西?他們追求的不過是自身的悟道,而且曲解荒神的真意,只是一幫以折磨自身爲樂的蠢蛋罷了。"
"不過,看起來你對我們還是有相當的理解啊,"他又說,"我很好奇,你還知道些什麼?"
路習之不置可否:"我告訴我的弟子們,你們是辰月教的,希望就此嚇退他們,不過估計沒什麼用。當然我沒有時間去解釋,你們比辰月更加黑暗。"
秦無意得意地笑笑:"嚇退他們?你對我們的黑暗,看來了解得並不多。你先休息一晚上吧,明天,明天我會讓你看一些東西。"
路習之長嘆一聲:"我總是心存着僥倖啊,希望他們中間,能有那麼一兩個逃脫你們的毒手。你我其實都一樣,本來就是在希望渺茫的僥倖之中尋求着自己想要的東西。"
青奚心裏沒有存着一絲一毫的僥倖,但在前去營救老師之前,他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老師一定會給他留下一些什麼暗示性的東西。於是他連夜先回到了擎梁山,伸展的羽翼在黑暗的夜空中分外醒目,就像一道白光從天際掠過。
果然不出他所料,山上已經空無一人,或者確切地說,沒有一個活人了。雖然老師趕走了大多數弟子,還是有兩個人沒有離開。一向最尊崇老師的楊敬文,此刻已經成爲一具死屍,倒斃在老師的屋門口。他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傷痕,但是表情痛苦無比,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蠻族人霍光的屍體距離他不遠,全身佈滿了深深的傷口,他的手裏握着一柄匕首,扎進了自己的喉嚨,臉上卻顯得輕鬆愜意,彷彿是在享受着些什麼。
毫無疑問,這兩個人固執地不願意離老師而去,但事實證明這種固執並不能帶來好的結果。青奚哀傷地搖搖頭,走進了小屋。小屋裏一片狼藉,所有的傢什都被拆開、砸爛,甚至地面都被掘開了。
"不會在這兒了,"他咕噥了一聲,又鑽進了弟子們的房間。這裏依然被翻得亂七八糟,青奚看到自己用來煉藥的罈罈罐罐都化爲了碎片扔在地上,忍不住低聲詛咒了一句。
他一屁股坐到炕上,但由於很長時間無人燒柴,炕已經冷卻,冰得他跳了起來。然而這一下提醒了他,他飛奔出門,向着老師經常坐着看夕陽的那塊巖石跑去。
天亮了。朝陽有氣無力地爬起來,略微露了下頭,又很快隱沒於鉛幕一般的雲層後。雪花不知何時又開始下落,在山風中狂亂地飛舞着。
青奚手裏握着那捲羊皮,好像成了一尊雕塑,任憑雪在身上堆積。過了很久,他才挪動步伐,慢慢走回那間簡陋而曾經十分溫暖、但如今死氣沉沉的小木屋,也不管炕是否冰涼,重重地躺了下去。他把那捲從巖石下掏出來的羊皮紙攥得死死的,彷彿是要把全部的憤怒和哀傷都發泄到其中。
與此同時,路習之和秦無意正在秋葉城中某個隱祕宅院的囚室中對面而坐。路習之剛剛小睡了片刻,精神略有恢復,不像半夜被抓來時那麼糟糕。
"看看吧,"秦無意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好好看清楚,以免你還抱着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
路習之慢吞吞地將那張紙展開,眼裏看到的第一行字如下:
"男性河絡,短髮,深膚,左手掌心有大片燙傷。完成時間:亙時之初;完成地點:秋葉城南洗馬池,完成方式:凝血之吟唱。"
路習之知道這行字說的是誰。這是巖石雷星,鐵釘沃勒的哥哥,當年和沃勒一起被他收養的。和健談——相對其他河絡而言——的沃勒相比,巖石雷星人如其名,沉默得像塊巖石,但一旦自己有什麼事情需要弟子們去做,雷星卻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的。
如今他死了,死於凝血之吟唱,這種陰毒的祕術可以讓生物的血液凝固,從而殺死目標。在洗馬池畔刺骨的寒意中,他真的像巖石一樣永遠的僵硬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路習之還是禁不住心頭一陣劇顫,他回想起當年收養這對兄弟時的情景。對於河絡族而言,都是由部落統一教養長大的,一般所謂的兄弟,只是一個親暱的稱呼而不代表血緣,但這兩個人之間的友誼,絲毫不遜於其他種族的骨肉至親。那時候他雲遊到瀚州青茸原,見到當地的貴族們驅使着一批河絡族人在爲他們製作大型攻城機械。一加打聽,原來這批河絡人原本是爲中州人族的某國所俘獲,不久被當作禮物送給了蠻族人,以求結盟。這樣的事情,在九州各地原本是屢見不鮮。
路習之喟嘆一聲,看着這些在重重的鞭打下呻吟不止的河絡,正想走上前去說兩句什麼,卻看見一個格外矮小的河絡在飢餓與勞累之下腳底一滑,摔倒在地,扛在肩上的木板掉在地上,恰恰砸中一名監工蠻人的腳。
監工痛得大叫一聲,隨即暴跳如雷地用鞭子劈頭蓋臉地打下去,在河絡的臉上、身上抽打出道道血痕。從稚嫩的臉蛋來看,這河絡還只是個孩子,難怪比正常的河絡還要矮許多。他咬着牙,忍受着鞭打的痛苦,竟然一聲也不吭。
這樣的沉默反而更加激起了監工的火氣,他扔下鞭子,從一個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旁取過一把烙鐵,向着那孩子的臉上按了下去。路習之想要阻止,卻也來不及了,就在那一刻,從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硬生生地抓住了那把烙鐵。這也是一個孩子,看來只是略大一點,顯然並不具備和一個成年蠻族人抗衡的力量。與其說監工是被他攔住了,還不如說是被他不要命的舉動驚呆了。
在刺鼻的皮肉焦煳的氣味中,路習之毫不猶豫地掏出了自己懷裏的一具千里鏡。這恰好也是河絡族的發明,可以讓人的目力擴展到很遠,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他用千里鏡交換了兩個孩子的自由,那就是巖石雷星和鐵釘沃勒兩兄弟了。
路習之繼續往下看,那些生命的消逝化作一個個毫無感情的黑字,在白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文靜死了,這個人如其名的人族小姑娘,在半山腰被喚雷術擊成了一塊焦炭;怒嗥死了,這個勇猛的誇父年輕人,甚至還沒來得及遞出一招,就被風凝聚成的利刃刺穿了心臟;林格則是被祕術激沸了全身的血液,以和巖石雷星相反的方式死去,他是一個無翼的羽人,想逃也逃不掉;江烈算是弟子中很機警的一個,可能僅次於青奚,但他終於也沒能倖免於難,在幻術的蠱惑下跌下了山崖,當時他以爲自己眼前看到的是一條大路。
一夜之間,甚至根本沒有耗費一夜的功夫,路習之的二十二名弟子,被擊殺了二十個。他敏銳地發現,名單上漏掉了兩個人,一個是青奚,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另一個是鐵釘沃勒。沃勒和雷星兩兄弟從來不肯分離,下山時也是一起走的,但爲什麼這張死亡名單上只有雷星,而隻字不提沃勒?這個倔強的河絡,難道會拋掉自己的兄弟獨自逃生?
路習之放下名單,揉揉雙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並不想在秦無意麪前掩飾自己的悲慼,渾濁的淚水在臉上縱橫奔湧,流滿了那些蛛絲樣的深深的皺紋。
"所以我早說過,你會後悔的,"秦無意同情地說,"把那樣東西交給我,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嗎?辛辛苦苦培養的弟子,就這樣都變成屍體,多可惜。"
他的語氣中又帶上了幾分佩服:"不過你那個羽人的徒弟,真是不簡單,擊敗了我兩名得力的手下,跑得無影無蹤。我在山上就看出他非同小可,還特意安排了兩個人呢。"
"我本來以爲,可以活下來一半人,"路習之喃喃地說,"畢竟還是低估了你們。"
"應該是我低估了,"秦無意有些懊喪,"最終還是漏掉了一個。"
不,是漏掉了兩個,路習之想着。雪在夜裏已經停了,明亮的陽光射到了走廊裏,雖然只有一點微光可以到達這間囚室,已經讓他感到了一絲溫暖的意味。他的目光彷彿透過囚室中乾冷的空氣,回到了五十年前,回到了鑫城那個詭異的下午。眼神兇惡的馬車伕雖然從巨誇父手下逃掉了,卻一直在鍥而不捨地等待着機會。他已經培植起了雖不龐大卻極其有效的組織,他的爪牙,應該已經可以伸到九州的每一處角落。也許有一天,他真的可以找到龍,那個時候,或許就是九州大地的末日。
墟神與荒神,只是造物的偉大神話,誰也無法證明他們的真實性。但萬一是真的呢?這個脆弱的世界,也許只需要諸神一次不耐煩的呼吸,就將化爲碎片。
只能靠我來拖延一下了,路習之無奈地想。他不是聖人,他也害怕死亡,害怕痛苦,害怕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鮮血從身體裏流出。但在此刻,他沒有別的選擇了。至少,一個年輕的羽人和一個年輕的河絡,就是黑暗中未曾熄滅的一點微光。
哪怕是一丁點,也是希望所在,他想。
5
胡乙在三天後的日落時分被垂頭喪氣地關進了樂園。所謂樂園,名雖好聽,實則是用來進行刑訊的慘酷之地。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時就被那個羽人殺掉呢,他膽戰心驚地想。像師兄那樣死掉,至少痛快點,不用接受任務失敗的處罰。按照規矩,他必須在樂園裏呆足七天,才能出去,這七天時間實在是比七年還長。一想到那些五花八門的刑具和通過祕術製造的額外的痛苦,他就覺得眼前發黑,恨不能一頭直接在牆上撞死。可惜的是,此刻他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胡乙被推進一間充滿血腥味和腐爛氣息的石室,等待着即將到來的刑罰。他發現裏面已經有一個人了,軟綿綿的一團縮在牆角,呼吸極度微弱,看來是離死不遠了。夕陽透過牆上的小小氣窗,照在那人身上。
藉着落日最後一點暗淡的光芒,他看清楚了那個人的情狀,一時間心都抽緊了。這個人幾乎已經不能被稱作一個人了,只是一堆血肉和骨頭的混合物罷了。他彷彿從這個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七天後的模樣,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上。
此時他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怒罵聲,那是大長老的聲音,這可非同尋常。大長老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從來不將自己的情緒外泄,此刻卻像一個瘋子一樣,扯着嗓子大罵。
"明天!明天就把他給我宰了!"大長老的怒氣似乎可以將空氣點燃,"六十七種刑罰,都不能讓他開口,這他媽的是什麼事!統統都是飯桶!"
六十七種,胡乙倒吸了一口涼氣,猜測着自己身上會遭受多少種。他一陣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就在這時候,他背後響起一個嘶啞衰弱的聲音。
"小兄弟……麻煩稍微讓讓。太陽落山就看不了了。"
胡乙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個垂死的人頭腦居然還清醒,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讓。
"謝謝……"那團血肉和骨頭的混合物說,"其實我更喜歡朝陽,但是我老了,早上起不來,將就着看看吧。"
"明天就沒得看了,"他很輕鬆地補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