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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辛酉·永和殿後偏·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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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屬下起初不信,特遣人尾隨。那人確是李策舊貌,只是行止怪異,言語如癡。”

朱瀚沉聲:“帶我去。”

夜深,長巷盡頭,舊織造局廢院。

朱瀚與郝對影潛入。屋內燭光搖曳,一名灰衣老人正伏案寫字。

他筆跡顫抖,卻清晰地寫下四字:“北使猶存。”

朱瀚走近一步,低聲道:“李策?”"

老人停筆,緩緩抬頭。

面容枯瘦,眼神渾濁,似真似幻。

“王爺……………您還活?”

朱瀚沉聲:“你是誰?”

“李策.......影中人。”

“你不是已死?”

老人微笑:“影不死。死的,只是名字。”

朱瀚心中一寒:“是誰讓你再現?”

“陛下。”

朱瀚神色一變:“陛下命你?”

“是。北使既廢,陛下令我留——代筆。”

“代誰之筆?”

“代聖旨。

朱瀚身形一震。

“何意?”

李策沙啞道:“陛下久病,聖旨不出。凡政務皆我等代批,再由趙遠封印。陛下不見臣下,所有奏摺皆經影轉。”

“影轉?”

“北使之職,已化爲暗詔。”

朱瀚的手指微抖。

“趙遠主印,你代書,那......聖意何在?”

李策笑了笑,露出殘缺的牙齒。

“聖意?聖意如今是趙遠的。”

朱瀚眼底寒光閃爍:“何以見得?”

李策從袖中摸出一封折卷,封面朱印清晰——“奉天詔”。

朱瀚展開一看:

“封趙遠爲中樞輔政,使理軍機。”

他一字一字地看完,心頭髮涼。

“此詔何時出?”

“昨夜。”

“陛下可曾親批?”

“陛下未醒。”

“那是誰批?”

“我。”

朱瀚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你還敢認?”

李策緩緩抬頭,神情忽然平靜:“王爺,陛下已病入骨髓。朝局需人理。北使之印不滅,是天下自求安。”

朱瀚冷冷道:“求安之名,行篡之實。”

他轉身一掌擊碎燭臺。火光潑灑,燃起卷軸。

李策驚呼,撲上去救。

朱瀚目光如鐵:“影當死。”

火光照亮他的面龐,彷彿燒盡了最後的溫度。

當夜,趙遠府邸。

朱瀚帶影衛闖入。府中燈火通明,彷彿早有預備。

趙遠端坐廳中,神色淡然。

“王爺深夜來訪,可爲北使?”

朱瀚冷聲:“可笑,你也配稱北使?”

“我不過奉詔。”

“陛下親詔?”

趙遠笑而不答,從袖中掏出一封金紋詔書。

朱瀚伸手奪下,展開一看。

墨跡熟悉,卻少了皇帝的御印。

“無璽之詔,何名詔?”

趙遠緩緩起身。

“陛下臥病,璽暫由影掌。自太祖設北使,此印即爲第二天子。如今,陛下久病,你我代行而已。”

朱瀚拔劍:“我替陛下除奸。”

趙遠冷笑:“你除得了嗎?”

他抬手一拍,暗門開啓,十餘名黑衣影衛湧出。

朱瀚怒喝:“動手!”

刀光驟起。屋中桌椅盡碎,火燭翻飛。

趙遠退入內堂,笑聲在火中迴盪。

“王爺,你也曾是影。影不滅,焉得除?”

朱瀚揮劍逼近,一劍斬斷他的袖角。血光乍現。

趙遠面色蒼白,卻仍冷笑:“你若殺我,明日奉天殿上,聖旨即以你名出。”

朱瀚怒極,一劍貫胸。

“那便無明日。”

趙遠倒地,嘴角仍在動:“有影......無光。

血流滿地,燭焰燃起木壁。

火光沖天。

郝對影衝入,低聲道:“王爺!火起,快走!”

朱瀚回頭,眼中映着燃燒的金詔。

“留火。”

“王爺——”

“影若不焚,亂永不止。”

二人躍窗而出,火焰吞噬整座府邸。

次日清晨,宮中傳詔:

“內務總管趙遠暴斃,疑火災誤傷。命南安侯代理內府事,暫兼北鎮兵政。”

朱瀚立於殿下,拱手接旨。

朱元璋面色極差,聲音低啞。

“瀚弟,昨夜火事......你可知情?”

朱瀚俯首:“臣聞火警,即往救,未見趙遠。”

朱元璋點頭,不再多問。

“北使一事,到此爲止。”

朱瀚應聲退下。

出殿後,郝對影低聲:“王爺,此事可算了結?”

朱瀚望着遠處的天,雪光映在他眼底。

“北使不在趙遠,也不在太子。”

“那在誰?”

朱瀚轉頭,看着奉天殿高處飄揚的龍旗。

“在那龍之下。”

那日黃昏,風雪大作。郝對影入府,神色凝重。

“王爺,陛下昨夜傳詔,召御醫三人,今晨俱死。”

朱瀚眉頭緊鎖:“何因?”

“說是暴病。但屍身皆紫。”

“中毒”

“屬下也這麼想。”

朱瀚沉聲道:“是誰傳召御醫?"

“內侍程義。”

朱瀚抬眼,冷冷道:“又是他。”

程義原是趙遠的副手,趙遠死後被封掌印太監。此人話少,心思深。

朱瀚負手踱步:“去。明夜入宮,查程義。”

永和殿外,風捲簾幔,雪拍檐角。

朱瀚與郝對影着夜行衣潛入。

宮門雖封,但他們熟悉暗道。

沿石階入內時,只聽見遠處隱隱低語。

燭光下,程義正伏案書寫。

案上攤着幾份摺子,上端皆蓋御璽。

朱瀚目光一冷,手勢一抬。

郝對影擲出短針,燈火熄滅。兩人躍入殿中。

程又猛然抬頭,低呼一聲:“何人——”

“南安侯。”朱瀚冷聲。

程義退後半步,欲掩折卷,被朱瀚一掌擊落。紙頁散開,露出詔文兩行:

“傳北鎮舊將李恭,赴京聽令。”

“召南安侯,明日入奉天殿聽訓。”

朱瀚眼神一凜。

“誰批的?”

程義喘息着,聲音嘶啞:“陛下。”

“胡說!陛下連御醫都不能見人,還能批詔?”

程義露出一絲冷笑:“王爺不懂,天子不必見人,天子只需“意'。”

“意?是你的意!"

朱瀚按劍上前。程義忽然低聲道:“你殺我,詔也會出。王爺難道不知,聖筆早改,璽印另藏?”

“藏哪?”

程義獰笑:“乾清地宮。”

話音未落,喉間血光一閃,整個人倒在地上。

郝對影收回短刀,冷聲:“怕他亂喊。”

朱瀚蹲下,從屍體手中取出一串銅鑰。

“地宮......原來如此。”

乾清宮地宮,乃先帝爲藏璽、祭玉而鑿。

深不及十丈,常年封閉。

翌夜,朱瀚潛入。

雪夜靜寂,連風聲都被壓在殿外。

地宮石門厚重,鑰匙插入時,鎖齒磨出刺耳聲。

石門緩開,潮氣撲面。

火折照亮狹道,盡頭是一方石臺。

石臺上放着一匣黑檀。

朱瀚走上前,拂去塵灰。箱蓋開啓。

裏面整齊地擺着三樣東西:御璽、玉筆、血詔。

血詔未乾。紙上字跡剛勁,落款——“朕”。

他定睛一看,頓時渾身發冷。

那字,雖似皇帝,卻分明是趙遠之手。

朱瀚低聲:“死人還能批詔?”

郝對影在旁,也倒吸一口氣。

朱瀚緩緩取出詔文:

“封程義爲內相,理政百事。南安侯監刑部,鎮守詔獄。”

郝對影咬牙:“趙遠死,程義封,都是假詔!”

朱瀚沉聲:“更要命的是——這封詔未出宮。”

他抬頭,眼中閃着寒光。

“有人要我們親手傳出去。”

忽然,殿外傳來腳步。

“誰!”

火光亮起,十數影衛衝入,爲首的,竟是中書侍郎陸端。

“王爺奉旨入地宮?”

朱瀚眯眼:“何旨?”

陸端笑意森然:“聖上口諭——有人盜璽,命臣緝拿。

“聖上口諭?聖上可還在?”

“在。”

朱瀚冷笑:“若真在,何不親見?”

陸端眸光一閃,忽抬手喝道:“拿下!”

劍光驟起。

朱瀚反手拔劍,寒芒照亮石壁。

兩陣兵刃交擊,火星亂濺。狹窄的地宮瞬間成修羅場。

郝對影連挑三人,肩頭中刀,鮮血順袖滴落。

朱瀚一劍逼退陸端,冷聲道:“你也在影中?”

陸端低笑:“王爺當年立影,如今忘了?”

“我立影?”

“北使初創,你名在首。趙遠程義、李策,皆爲你一系。你以爲能洗清?”

朱瀚心頭劇震。

陸端趁勢撲上,刀勢狠辣。朱瀚閃身反擊,一劍貫胸。陸端喉頭髮出短促一聲,血流滿地。

“那是舊詔。”朱瀚低聲,“如今該滅。’

他取火折,點燃那封血詔。

火光將整座地宮照得通紅。

郝對影喘息:“王爺......外頭有動靜。’

朱瀚沉聲:“走。”

第二日。

宮門外張貼告示:

“南安侯朱瀚夜入乾清宮,盜取聖璽,意圖篡改詔書。今押詔獄聽審。”

街巷震動,百官惶然。

郝對影潛回府中,面色慘白。

“王爺,我們被算計了。”

朱瀚冷冷道:“影不死,只換殼。此局——自我查北使那日便布。

“那如今?”

“入獄。”

“自投?”

“唯有如此,才能見到真陛下。”

詔獄陰冷,朱瀚再入。

只是這一次,獄卒皆換,牆上的血跡早被洗淨。

他被帶入最深處。門開,一陣藥香飄來。

燭光下,一個枯瘦的身影坐在木榻上。

是朱元璋。

皇帝面色灰白,雙目深陷。

“瀚弟。”

朱瀚俯首:“陛下安。”

朱元璋苦笑:“你終於自己來了。

“陛下明知有假詔,何不止?”

朱元璋緩緩抬頭:“因爲朕也需影。”

朱瀚怔住。

朱元璋低聲道:“影,是我治天下的刀。若刀無血,國便亂。你以爲朕病?朕只是累。那些詔......我都知道。”

“趙遠、程義之僞,皆經陛下默許?”

“他們不過我意。只是......他們想得太多。”

朱瀚沉聲:“那爲何誣臣盜璽?”

“因爲影要續命。”

朱元璋閉眼,聲音漸弱。

“瀚弟,你曾是北使首任......你比他們更懂影。”

朱瀚渾身一震。

“首任......?”

“太祖二十五年,朕立北使,你爲其主。只因事泄,詔冊銷燬。你忘了。”

朱瀚怔立良久,手指微顫。

“原來......影從未脫我身。”

朱元璋微笑,眼神漸遠。

“影屬光......無光,影亡。

聲音止。

燭焰跳動。

朱瀚跪地良久,忽抬頭,一掌滅燈。

燭火熄滅的剎那,詔獄深處彷彿把所有聲息都吞沒了。

藥香還在,潮氣還在,朱元璋的最後一句“無光,影亡”在樑上遊走,一寸寸冷下去。

“開鎖。”朱瀚低聲。

鐵鏈輕響,郝對影從暗影裏擰斷末環,手指沾血。

門扇合回石槽,一線風擠過門縫,帶起燈草焦痕的味道。

“王爺,出去的那條水道被封過,換了閘板。”郝對影道。

“走東井。”朱瀚轉身,“不驚動外番。”

兩人沿舊磚罅隙疾行,至東井腳,郝對影攀繩先下,在井欄內側用指節敲了三下,頓兩下,再一長下。

井壁迴音短促沉悶。

“有人。”他壓低聲音,“是咱們的人,‘籤點’。”

井底黑中有人應聲,用同樣的節拍回擊。

片刻,一枚薄銅片從石縫裏彈出,被朱瀚接住。

銅片指腹大小,上刻一行細篆:辛酉·永和殿後偏·午初。

“簽到。”朱瀚將銅片納袖,“午初,永和殿後偏房。”

郝對影微怔:“陛下......方纔......”

“人已殂。”朱瀚平靜,“這’簽到’發於陛下氣絕之前。說明有人在等我。”

他沿繩而下,腳尖落地的瞬間,井壁上又鬆動一塊石子,滑出一枚黑木籤。

木籤背面刻“籤'字,正面嵌一根短短銀釘,銀釘側壁鑿得極細,近看是一行小字:“不見其面,不失其人。”

郝對影認出來:“這是我們‘籤網”的‘回執籤”。只有第一批暗樁才配發。”

“能動用它的,”朱瀚道,“不是程義那一層。”

他抬腕一晃,黑木簽在甲縫裏一轉,卡進銅片孔中,輕輕一按,銅片與木籤合成一枚小圓牌。

圓牌背面彈出一絲紙卷。

紙卷只有半行字:“太子不在棺,東內三梯外,石耳後。”

郝對影吸了口冷氣:“太子——”

“走。”

永和殿後偏房寂靜無人。雪在青磚上結一層薄霜,腳步鈍而輕。

“石耳在第幾塊?”郝對影問。

“第三梯梁下,右數第七塊。”朱瀚應。

“王爺怎知?”

“我埋的。”朱瀚止步,抬手按住那塊雕有石耳紋的磚頭,稍用力一推,磚邊崩出一線暗縫,裏頭灰塵撲面。

指腹探進去,摸到熟悉的坑道釦環。

釦環帶動內裏暗閂,“格嚓”輕響,牆揹回縮半寸,露出一條僅容一人斜身的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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