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收銀子的人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他對朱瀚一揖,聲音溫潤:“王爺喚我,有何教命?”

朱瀚不急不緩:“坐。”

孫彥同依言坐下。

朱瀚把那捲從永通暗室取來的油紙輕輕展開,摁住四角:“孫外堂,這圖你可認得?”

孫彥同目光在圖上掠過,停了停,抬眼,仍舊溫聲:“不認得。”

“顧慎。”朱瀚偏頭,“這圖是誰你?”

顧慎笑了一聲,脣角無血色:“有人從府衙帶來。我不見他,他只讓永通的人轉過手。”

“永通的誰?”朱瀚追問。

“顧履安。”顧慎淡淡道。顧履安睜開眼,沒有否認:“有這回事。”

朱瀚手指輕輕點在圖上:“孫外堂,圖上每一處路線旁都有‘驗關'二字。這'關',是哪位官?”

孫彥同目光只是一瞬的閃爍,隨即平靜:“府城驗關多由各司廩門署名,不歸我管。”

“可這’彥”字的勾筆很熟。”

朱瀚的語氣依舊平淡,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張縮小的字帖,正是孫彥同幾日前的批文,勾筆、收尾、轉折,一模一樣。

他把兩紙疊在一起,輕輕一照,細微的筆意重疊。

孫彥同沉默了一陣,忽而笑了:“王爺真會做文章。”他收了笑,目光直直看過去,“王爺要的是什麼?”

“不是你的‘要’。”朱瀚道,“是百姓的命。你寫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包藥會換來幾張裹屍布?"

堂上安靜,連炭火噼啪都顯得突兀。

半晌,孫彥同挪了挪袖口,低聲道:“我只蓋了兩次字。從前的賬,與你我都無關。”

“從前的賬,你可以不還,”朱瀚看着他,“這兩次,你要還。”

他將那兩塊屋脊上取下的小木片放在案上,刻字“百兩”“西陵”。

孫彥同的目光終於凝住,不再滑開。

他看着木片,像看着一條細細的、牽着自己脖子的繩子。

“各位??”他吐出一口氣,似是下了決心,“我說。”

夜色漸沉,堂上燈影如水。

孫彥同坐在案前,側臉被燈火勾出冷硬的線條。

他抿了一下脣,像把話從喉嚨深處一寸寸拽出來。

“先前我只與賬目沾過邊,”他低聲道,

“兩個月前,有人託同源行送來一封短札,說要在府城外‘聚義倉’開一條'夜路’??專走季尾藥、積壓藥、混雜藥。夜路要過城中驗關,需有一紙過籤。我推了兩次,他又送來一封信,上寫‘借燈”二字。”

朱瀚的眼睛在燭光裏微微一亮:“借燈?”

“是碼頭暗語。”孫彥同點頭,“西陵驛的夜船靠岸,若碼頭頭目願意替貨避查,便在櫓尾掛一盞鬥笠燈??遠看像借人家窗前的燈火。自那之後,每逢月末,月中,都會有兩撥車,從聚義倉出,繞城北巷去西陵驛。出城牌子

上寫的是老米、鹽滷,車底纔是藥。

“誰牽的線?”

“顧履安與顧慎對外接貨,城裏內外的押關籤由我呈上??只兩次。”

孫彥同頓了頓,“我知道,這是脫不得的罪。我認。”

朱瀚不安慰,也不冷笑,只問:“今晚呢?”

“今晚十一更,‘借燈”。”孫彥同抬眼,“西陵驛東端小碼,換船三隻,落水處有浮板暗倉,貨在板下。”

童子在旁“唰唰”記下,抬頭道:“王爺,我們可以先一步埋伏。”

“嗯。”朱瀚點頭,“孫外堂,你得跟去。”

孫彥同低聲應了句“是”。

案後屏風輕響,溫梨抱着那隻細口銅壺,走出一半,終於停在燈影外,她的目光像落在誰肩頭,又像落在遠處的風上:

“你們若去,別隻看燈。水上人識燈,也識影。橋下波影裏的人影與燈影反着來,他們看這個。”

“有法子?”朱瀚問。

溫梨把壺放在案角,指尖在壺口拂過:“把燈火壓小,影子便短。敵人看影認錯時辰,便會誤會你們站得遠。”

童子眼睛一亮:“我明白。”他折了兩截燭芯,用指甲尖挑出半縷,點着,又掐滅,只留一點紅星星似的火。

朱瀚起身:“校場這邊交給你。再派快人去鄰縣報信,讓他們也在橋上守着。我要去趟西陵驛。”

“王爺。”童子壓低了嗓音,“保重。”

朱瀚“嗯”了一聲,甩袍而起。

堂外風颳得旗幟獵獵,夜色正濃。

他跨出門檻的那一步,背脊挺直,像把刀插進這夜裏。

校場的熱氣一直沒退。夜色壓下來,棚下卻更亮,燈火挨着燈火,照得每一張臉都清清楚楚。

童子把“莖絲對照法”的圖釘在木柱,他捧着一束細繩,笑着將繩環遞給鄉里的裏正:“你們繞着去教,拿着繩套,別怕套錯。錯了當場對。”

一個年輕漢子擠過來,手裏舉着一包藥,眼神慌張:“小官爺,剛換完藥,我娘忽然喘得厲害!”

童子一驚:“帶來了嗎?”

那漢子背後,一個瘦老太太被人架着走來,臉色紺青,胸口急促起伏,像被什麼堵住。

童子立刻讓開一塊平地,讓老太太就地坐下,指尖搭上脈,眉頭一緊。

另一隻手點開老太太的牙關,一股腥苦的味道竄出??老太太舌根下粘了一點粉渣,應該是先前服下的餘留。

“水??溫水別多,溼脣。”

他沉着地吩咐,一面從腰間解針囊,手指飛快點刺“少商”“魚際”,又以指背輕刮胸前,老太太先是咳不出來,過了兩息,忽然咳出一口黑沫,呼吸一下子順了一些。

童子抬腕掐針,扶她側臥,抬手對漢子道:“你娘之前喝的‘香花粉’帶了一點毒,你們煎藥時用了同一個鍋。回去把鍋刷淨,用開水滾三遍。今日先別再服藥,半個時辰後喂溫粥水,少量。”

老太太眼珠轉了轉,抓住童子的袖口,艱難吐出兩個字:“謝.....謝……………”

童子按住她的手:“不用謝。都是應該做的。”

他抬起臉,提高嗓門,“諸位??你們都聽清楚了!是誰給你們塞‘花粉’,是誰說‘更靈?名字記清楚,鋪子記清楚,明日都報到縣衙!今天我們換藥不要錢,明日我們要賬要人!”

人羣裏先是安靜,繼而一串低吼般的應和聲滾過去。

有人喊:“記着了!”有人回:“報!”聲音像潮,推着這一片燈火更亮了幾分。

童子將手擦淨,重新把下一包藥倒在白瓷碟裏。

刀光切過草根的脈理,他指尖穩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西陵驛,河水黯而冷。舊橋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夜風撕碎,順流去到更黑處。

碼頭盡端,一盞鬥笠燈掛在櫓尾,昏黃的光在水上被顛成零碎的金片。

“借燈。”孫彥同低聲提示。

“燈小些。”朱瀚道。捕快把披風往燈前一找,火苗縮成一點,看上去更像遠處的漁火。

他們避着影子,貼着橋下的暗木樑潛伏,呼吸輕得像沒有。

不多時,小碼悄悄滑來三隻窄船。

爲首的船頭站着一個老梢公,鬥笠壓得很低,身形比常人僵硬。

他打了個手勢,後兩隻船把浮板拖到橋影下。

兩名黑衣人一個抱着包,一個抬着沉箱,手腳利落,像做慣了這活兒。

“起。”老梢公吐出一個字。

橋下水影輕輕晃動????那是騎兵的馬鼻在水影裏噴出的霧。

老梢公眼角一跳,吼聲還未來得及出喉,一支竹籤破風而來,釘在他鬥笠的帽沿,一寸之差,帽沿掉落,露出下面那張帶舊疤的臉。

“顧慎的人。”朱瀚聲音冷。“封水!"

兩側早已等候的差役把拴着的麻繩一拋,繩端的鐵爪勾住船舷,“喀啦”一聲,窄船喫痛地一沉。

黑衣人拔刀想砍繩,橋上火光齊起,十幾只火把像流星一樣落下,火星在水面“滋”的響??亮與熱挾着一股子逼人勁。

黑衣人手腕一抖,刀沒砍下去。

“別砍。”老梢公忽然笑了笑,把刀丟在板上,“砍也斷不了。上次在北門外,我見識過他的竹籤。”

“綁好。”朱瀚躍上船,將浮板撬起。

板下果然掏出淺淺的暗倉,幾包封得密密的藥材粉,表面都抹着細細一層密蒙花粉。

他將其中一包湊到鼻邊,眉峯微蹙:“味不對。”

孫彥同也伏下鼻尖嗅了嗅:“摻了樟腦與陳皮。想遮住別的苦味。”

“遮的是什麼?”朱瀚問。

“斷腸草的‘腥苦”,黃藤的‘澀苦......還有一點,像是馬錢子。”

孫彥同臉色變了,“這玩意兒要小心。”

“全部封存。”朱瀚道,“梢公押下,貨送縣衙,夜裏就驗。”

老梢公忽然長嘆一聲:“王爺,做了這麼多年夜路,還頭一回見你這樣的。你若早一點來,這條河淨些。”

“我不是來洗河。”朱瀚說,“我是來救人。”

老梢公不再說話,被人反剪了手往岸上帶。三隻窄船被拖進碼頭淺灘,槍尖對着每一隻船舷,沒人敢亂動。

“王爺!”一名捕快從橋另一側奔來,“碼頭東頭的柴棚有人點火!”

朱瀚目光一寒:“兩人跟我,其餘照舊封水!”

柴棚那端火勢躥得很快,風一鼓,火舌越過棚檐,橙紅的亮把一片河面燒得像白晝。

火光中有人影躥動,火星落下去,彈起又落。

朱瀚跨兩步,袖內竹籤電光石火般掠出,釘住一個黑影的肩背。

那人悶哼一聲撲倒,手裏還握着火摺子。

另一個人翻身就跑,一個魚躍鑽進河裏??水面一陣亂泡,“噗”的一聲,他又浮出頭來,像被網兜住。

水下兩名差役合力拖網,死死收緊,他掙了兩下,沒動了。

“滅火。”朱瀚踩過灰燼,將半截未燃盡的布條從火堆裏提起,晃一晃灰,是寫有“永通”的粗布布頭。

他指尖一勾,把布頭藏進懷裏。

月在雲縫裏鑽出一角,風從西陵驛的石階底下穿過,帶了點草腥味。

朱瀚站在驛岸,低頭看着那被火映紅的水,眼神沉沉,良久不語。

回到縣衙時,雞已經叫過兩遍。

校場尚未散盡,人羣睡睡醒醒,靠在籬笆、靠在棚柱,手裏仍緊攥着藥方。

童子眼睛通紅,卻精神着。

他迎上前,壓低聲音:“王爺,換得差不多了。抓的人分開押,口供也分開記。”

“好。”朱瀚將從碼頭撈出的“永通”布頭、浮板暗倉的粉包一一擺在案上。

溫梨在屏風後看了一眼,輕聲道:“你們這一夜,收得乾淨。”

“還沒完。”朱瀚道。他看向孫彥同,“你說的'借燈”,已經斷一盞。剩下的在府城裏。”

孫彥同點頭:“府衙內外,早班辰刻換班。若要找人,不如趕在辰正前。那個時候,值日官還沒坐定,人心浮,腳步亂,最容易露餡。”

他頓了頓,“我會作證。”

朱瀚沒有誇他,也沒有盯他,像對待一顆釘在案板上的釘子那樣平靜:“你說清楚由誰遞籤,誰押印,誰收銀子。”

“遞籤的人輪換,無固定一人。押印多半由書吏代勞;收銀子的人......”

孫彥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苦澀,“盯着堂外拿茶的就行。誰拿茶去的最多,誰手更穩。”

童子怔了怔,隨即會意,眼裏掠過一絲狐疑:“原來如此。”

“你去。”朱瀚吩咐,“帶三個人,記住手穩的人,再記他的路線與交接人。”

童子領命,轉身便走。

屋裏短暫的靜默之後,朱瀚對溫梨道:“你可願在校場向百姓說一遍‘花粉遮味”的法子?”

溫梨怔了一下,點了點頭:“可以。”

“再給我煮一壺水。”朱瀚道,“一會兒請孫外堂喝茶。”

溫梨明白他的意思,脣角輕輕一動,沒有笑,轉身去撥炭續火。

辰時未到,府城門口已經有馬蹄聲。

東市的文房被封,門上貼了四道封條;永通的門板被卸下,露出裏面空空的櫃架;

聚義倉的大門被厚木從裏撐住,窗縫裏照出黑沉沉的空倉。

街巷裏的人圍着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避着走,也有人站得更近。

校場上,童子把“辨草圖”換了新的,圖上多添了幾筆:一條細線寫“嗅味”,一條細線寫“觀絲”,另一條寫“手”??他把每一條講給百姓聽,叫人把圖抄在門神旁邊、井口邊、祠堂外,只要有牆的地方都能看到。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大明煙火
如果時光倒流
嘉平關紀事
神話版三國
年方八歲,被倉促拉出登基稱帝!
對弈江山
從維多利亞時代開始
戰爭宮廷和膝枕,奧地利的天命
大宋爲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龍
亮劍:我有一間小賣部
紅樓之扶搖河山
挾明
組織需要你這樣的大佬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