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鳴不敢多言,匆匆而出備車。
京城西市,燈火通明,風中帶着烤餅的香味和糖人的甜?。
朱瀚換了衣裳,獨自緩步而行,一名暗衛跟隨在後,不遠不近。
市中賣唱的,說書的,?喝的,聲聲入耳。
他走過一處茶棚,聽得裏頭正說到“當今太子與民共飯,夜宿書肆,與童子共枕”的話,一桌子人正喝茶聽得入神。
“我說啊,這太子才真是個好樣的!"
“好個屁,皇族哪有這般低聲下氣?分明是作戲。”
“作戲也得有那本事,不然你上啊?”
衆人鬨笑,話裏卻帶了三分真敬、七分揣測。
朱瀚嘴角輕揚,一眼掃過,那說書人正是舊時遊民出身的郭聲揚,素以捕風捉影之事添油加醋而出名。
如今竟也在爲太子搖旗吶喊,想來是社中人早已滲入民間。
“哎,你們說,若是太子登基,將來咱這些賣柴的,磨面的,是否也能進學堂聽書去?”
這句一出,茶棚中忽地靜了些。
“狗屁。”一中年漢子低聲罵道,“咱一雙手,十年賣柴,也買不起一頁《大學》。學堂是讀書人的地兒,哪有咱的份?”
朱瀚心頭一震。
那說書人卻搖頭一笑,拍桌而起:“錯了!若太子真如他言行一致,他日學館開於閭巷,你我都有機會聽一句正道。這不是夢,是變。”
一語既出,幾人神色變幻,卻都不再言語。
朱瀚立在暗處,聽得入神,半晌才道:“此人可記。”
暗衛點頭應下。
他繼續往前走,忽見前方街角一陣喧鬧,似有小孩爭搶糖人,哭聲夾在裏頭。
一老者蹲下哄慰,衣衫雖舊,卻拂得乾淨。
見朱瀚駐足,便抬頭一笑:“官爺要個糖人否?小兒哭不過是因沒得猴形。”
朱瀚蹲下看那糖攤,只笑道:“小兒要猴?”
“嗯,猴靈巧,能躍高枝,誰不喜歡。”老者溫聲。
朱瀚從懷中掏出幾枚碎銀,遞給老者:“做三個。”
老者一驚:“這………………這夠十個了。”
“便做十個,分與孩童。”
他望着那羣孩子追逐的背影,低聲道:“他們若從小知曉好壞、願景、變化,將來纔不被吏胥愚弄。”
回到府中,天已蒙亮。
朱瀚沐浴更衣,站在鏡前,眉宇間倦意未消,心中卻愈加清明。
“系統。”他喚道。
【叮,宿主當前任務推進至58%】
【解鎖支線任務:促太子策試前講演於國子監】
【完成獎勵:天機錄一頁(可洞察人心)】
朱瀚眸光一閃,輕聲:“策試前講演?嗯,是時候讓朱標在文臣中立威。”
國子監講壇,千人席位。
朱標身着素袍,立於高臺之上。
講壇下,坐滿了來自全國的貢士與舉人,最前排,是當朝太學正李洪甫、翰林院編修薛明淵等一衆學界名士。
場內一片靜默。
朱標緩緩開口:“昔日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然則何謂爲‘正'?”
“是遵禮法乎?是守君命乎?是聽百官之議乎?”
“非也。”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正者,先正其心,次正其行,終正其道。”
衆人交頭接耳,議論四起。
薛明淵眼神微動,低聲與旁人道:“此言.......非少年之語。”
李洪甫須不語,只望着臺上年輕的太子,眼中閃出異色。
朱標繼續道:“今上勤政,百官治事,我太子無爲,惟當正心明道,不辱國本,不辱皇命。”
“若我爲儲君,日後踐位,必以明法爲先、以聽民爲中,以尊儒爲本。”
“國子監者,天下學子歸心之所,今日我於此講,不爲權,不爲利,只願爾等將來入仕,不負天下之心。”
講壇之下,寂靜無聲。
忽有人起身,重重一拜:“願從太子之志。”
緊接着,衆人起立,齊聲:“願從太子之志!”
聲如雷動,傳遍國子監內外。
遠處觀臺上,朱瀚手執玉簡而立,神色未動,手卻輕輕捏緊了玉簡一角。
他身旁,陳鶴鳴目露狂喜:“王爺,太子......立威了。
“這纔是第一步。”朱瀚緩緩道,“讓人盯緊薛明淵。”
“是怕他反對?"
“不。”朱瀚淡淡道,“他若反對,反成了我之力。”
“那王爺是......”
“我怕他不反。”
陳鶴鳴一怔,隨即恍然:“王爺是要借他之口,將太子之道送入朝中?”
朱瀚點頭:“若要百官聽太子,非得先讓他們信太子。”
而在皇宮深處,御書房中。
朱元璋靜坐,手中卻緊握一封從國子監傳回的快簡。
“這小子......”他咧嘴一笑,“還真講得一套好道理。”
他轉頭對身旁的中官道:“傳朕旨,賜太子今日之講爲‘春壇講德,編入太學課卷。”
“諾!”
朱元璋放下書卷,低聲咕噥一句:“朱標,若你真能擔得起......這皇叔,倒也沒白護你。”
翌日,太學門前便貼出告條,一紙“春壇講德”,赫然書明太子之志。
坊間書肆也將“太子春壇講義”摹刻成冊,幾日內風行四方,甚至有儒者將之與《中庸》《論語》並列,稱其“可傳後世,立君子之志”。
這一切落入朱瀚眼中,只一言:“起勢了。”
“王爺,薛明淵已於今晨入宮,太子尚在東宮未動。”
陳鶴鳴腳步急促,面色微帶肅然,“聽聞是太學正李洪甫引薦,今晨朝散之後便直入文淵閣。”
朱瀚卻微一挑眉,緩聲笑道:“有趣,薛明淵竟不疾言以駁,而甘願入朝,這一招,不像是他。
“王爺,您懷疑.....”
“不急。”朱瀚拈起一枚棋子,落於棋盤一角,“他若只爲反駁,自可於朝堂上擊之,爲何偏偏繞道?他是聰明人,怕是想藉此拋出條件。”
“條件?”
“嗯。士林中人,總要落得實地纔敢行遠志。
朱瀚語罷,緩步走向窗前,望着天光灑下的金瓦朱牆,低聲道:“他若要議議事,我便給他事。但這事,由我設。”
“傳話下去。”
“王爺,您是要……………”
“請薛明淵來王府。請他聽一齣戲。”
兩日後,錦王府。
曲水流觴,柳絮輕搖。
朱瀚穿常服立於後園戲臺旁,指間轉着一柄白玉摺扇。
戲臺上唱的是《長亭送別》,卻用的是舊音,嗩吶低啞,唱腔婉轉。臺下幾名王府幕僚與客人靜靜品茶,皆不語。
薛明淵亦在其列。
一壺香茗,三巡未動。
朱瀚終於緩緩轉身,望向他:“薛大人,聽得如何?”
薛明淵微一點頭:“雅緻。唱腔古拙,卻韻味十足。”
“可這出《長亭送別》,說的卻是‘志士別家,爲國立功’。”朱瀚輕笑,“你我皆非戲中人,爲何卻看得比戲子還入神?”
薛明淵眸光一凝,放下茶盞:“王爺意有所指?”
朱瀚收了摺扇,緩步上前,與他隔案而坐。
“你昨日入文淵閣,不議太子之言,反稱“春壇講義,言高志遠,實非廟堂之學”,此話流出,太學中人惶然,坊間卻稱‘薛公獨具遠識”。此消彼長,動靜之間,你意欲何爲?”
薛明淵不動聲色,淡然笑道:“春壇講,是太子拋石入水,我不過測波而已。”
朱瀚看着他,眼底不怒反笑:“我看你,是借波釣魚。你想讓朝中士子歸於你,再由你牽至太子身後。’
“王爺既明此,又爲何請我觀戲?”
朱瀚凝視他片刻,忽然反問:“你知戲子唱戲,最怕什麼?”
薛明淵一怔。
朱瀚不待他答,便道:“怕臺下無人聽,更怕臺下聽者另有所圖。”
“戲是唱給人聽的,可臺上若無真情,哪怕唱得再好,也不過紙上腔調。”
“我請你來看這一出,就是想告訴你,太子的戲,不容你改詞配樂。”
“你若願爲其鼓吹,便要知他之志。若欲另設章句,那便是違心。
話鋒如劍,直刺心腸。
薛明淵眼神微沉,良久才吐出一聲:“王爺似信太子過深。”
朱瀚卻一笑:“不。我信他,是因我知他能成。”
兩人對望片刻,庭中忽有風起,戲臺上的長袖正隨腔旋飛舞,一縷?帛落於地。
“薛大人,你不是怕戲假,你是怕人真。”
朱瀚忽然輕聲開口,“你怕太子真能改變朝局,那你多年布棋之心,就化作空樓一夢。”
薛明淵眸光一震,神色終是泛出一縷動容。
朱瀚又道:“你若真識人,便該知朱標最不缺的,是傾聽之心。”
“他不懼你講異音,只怕你口是心非。”
這日之後,薛明淵辭去翰林院編修之職,自請入東宮講學,輔太子治文。
朝堂爲之一震,士林爲之一變。
而朱瀚,卻未再言一語,只在月下書閣裏輕輕翻閱《春壇講義》,淡然一笑:“又落子一枚。”
系統音隨之響起??
【支線任務完成:春壇講義擴散】
【獲得獎勵:“天機錄?人情一頁”:識人觀心,察言知微。】
同一時刻,東宮內書房。
朱標負手立於圖卷之前,目光灼灼。
案上攤開的,竟是近日各地送來的貢士習作、百姓民謠、諸司回報,甚至還有坊間茶棚記錄的“太子之言”。
他手指輕輕撫過紙頁,忽然回頭道:“皇叔在做什麼?”
一旁的中低聲回道:“王爺方纔命人送去千斤松子糖與十個木製書車,皆送往太學和國子監外。說是“助學者甜齒通心。”
朱標失笑:“糖可通心?”
“王爺說,甜一口,才聽得進一句話。”
他望向窗外,眼中卻帶了從未有過的安定。
“皇叔在做我不敢做的事。”
“我不過是講了幾句書話,他卻將那話變作了行事。”
“人言我尚幼,志未堅,性尚柔......可他們不知,我已非孩童,而皇叔,已爲我步步開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此生,若有皇叔在前,我朱標,便敢踏遍萬重山。”
而朱瀚此刻,正走在回府的巷道中。
夜色沉沉,月華如練。
他忽而抬頭,看着夜空低語:“系統,下一步??”
【叮,主線任務推進至62%。觸發支線:“藏鋒之約”。】
【說明:數日後,京中三才子將設‘藏鋒宴”,實則爲一試太子‘素心若劍,能藏鋒否'。請宿主應對其局,確保太子退而不敗,進可立名。】
朱瀚冷笑:“藏鋒?倒也不怕鋒利。”
"RE......"
屋內的燈火搖曳,壁上的影子投射出奇異的輪廓,彷彿在動。
“藏鋒宴,終是來了。”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幽深。
系統的提示聲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叮,支線任務:“藏鋒之約”已觸發。】
【藏鋒宴,三位京中才子設宴,言要以試太子之‘素心若劍”。請宿主確保太子以退爲進,穩操勝券。】
朱瀚閉上眼,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一場“藏鋒宴”不單是給朱標的試金石,還是朝堂中的一次棋局。
三位京中才子,皆是當今士林中的翹楚:沈昊、陸謹、劉寅,合稱“京城三英”。
三人學識淵博,才情出衆,極得朱元璋的寵信。
尤其是沈昊和陸謹,這兩位甚至時常在朝堂上與太子互有言辭。
表面上似是互有尊敬,實則早有心結。
劉寅則是名聲較低,卻精通兵法與內政,深得學士和文官羣體的支持。
他們設此宴,不僅是爲了試太子的志向與品行,更多的是想以此借題發揮,觀察太子的領導能力以及未來能否壓得住羣臣。
更重要的,三位才子心中各有算盤。
然而,在朱瀚看來,這三人不過是棋局中的幾顆棋子。
真正的棋盤,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
“若太子真能以‘退爲進’穩住局面,便可穩固一方。”
他輕聲低語,語氣中卻帶着幾分自信與從容,“但若太子不能化解這‘藏鋒”之局,便只能步步爲營,另覓他法。”
“王爺,宴會已設好,三位才子已經先行入場。”
陳鶴鳴從外面匆匆趕來,神色緊張,“請王爺指示。”
朱瀚淡然一笑:“晚宴便是宴,藏鋒之事便藏。走吧,我們去見見這三位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