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蠲免與蠲緩一事,這場御前廷議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除卻蕭靖講明所想外,其他人也都講了各自看法與所想,看似這場恩澤是隻涉地方的,由戶部專辦即可,但這又牽扯到了中樞財政,這便與很多有司息息相關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如果因爲這一恩澤導致國庫收支失衡,便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的。
可問題是中樞所轄有司的開支,是有固定預算的,如若因此而臨時削減的話,會導致很多事情停擺的,這會帶來很不好的影響。
遠的都不同提,就說眼巴前的。
過去因爲天災人禍的緣故,導致京畿道湧進大量災民流民,雖說這事兒已過去很久了,但這涉及到災民分流安置等一應事宜,爲此戶部、虞都令府、京畿道三司是設有專款直撥的,初期解決的是口糧問題,中後期解決的是安置問題,這筆開支是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能挪用的,這就更別提削減或停發了。
因爲這牽扯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以工代賑!!
以虞都爲核心,擴散至京畿道治下,所涉工坊籌建、城防修繕、溝渠疏浚、馳道整飭等諸多大工,是與民間沒有太大關係,但卻又關係到民生問題的,可這部分開支卻不能從民間去籌措,只能由中樞或地方財政承擔。
而上述所提一應大工,涉及到的羣體便多達數十萬衆,他們是緊密圍繞以工代賑這一政策運轉的,過去是爲了能活命,能填飽肚子,可在他們付出了辛苦與汗水,除卻換取應得的口糧外,還積攢了對應的工分,這是安置他們及全家的希望,這要是中途敢出現變故,很難想象會發生何等騷亂與動盪!
所以針對蠲免與蠲緩一事,參加御前廷議的一應重臣,必然是要將方方面面都提及到,以確保在制定與執行該策時不會出現紕漏,而就這些,凡是合理有用的諫言,楚凌都叫蕭靖記下來了,待廷議散後,蕭靖便要綜合所有草擬一份具體章程,以確保此策推行下來,不會對國庫造成太大負擔,繼而影響到國朝既定的種種策略與章程。
“陛下這次所求甚大啊。”
大興殿外,劉諶帶有感慨的話講出,這叫同行的楚徽眉頭微挑,其在看了眼劉諶後,側首看向不遠處結伴同行的其他大臣,當然這其中也有獨行的,如中書省右相國王睿,如御史大夫暴鳶……僅是看到他們凝重的表情,便能看出他們內心在想些什麼事了。
“姑父這是何出此言啊?”
短暫沉吟後,楚徽撩了撩袍袖,故作不解的開口,“難不成皇兄特意留下蕭靖,還有什麼要務商榷?”
“殿下這是真沒有察覺到呢?”
劉諶聽到這話,眼神掃了下週遭,遂快走了數步,湊到楚徽跟前低聲道:“還是在跟臣裝糊塗呢?”
這老狐狸是真不好糊弄啊。
楚徽聞言雖沒有接話,可心中卻生出了感慨,亦是在這一剎,楚徽的腦海裏,不斷浮現適才在御前發生的種種。
見楚徽如此,劉諶卻也沒急着說什麼,畢竟對於這件事啊,他只猜到了一些,但具體是怎樣的,卻是不好下決斷的,所以多探些口風準是沒錯的!!
隨着江安、泰安兩道的收復並籌建,大虞便在這場歡慶下改變了,且這個改變,是會隨時間推移而不斷加深的。
拋開大虞地方不談,單說這中樞就會朝皇權高度集中下靠攏,由此對朝中運轉是會帶來很大影響的。
僅就站在劉諶的角度,眼下的正統朝啊,已有幾分太祖朝後期的感覺了,那當真是天子說什麼便是什麼,甚至在很多時候,在今上的身上,是能看到太祖的影子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這可不是說說那樣簡單的。
而真要說有什麼不同,那便是今上比太祖要年輕太多了,但也恰是這樣,便意味着正統朝會跟太祖朝有很多不同。
可對於在中樞爲官的來講,他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穩字,畢竟只有這樣,他們的位置纔會安穩,但就眼下的形勢來看啊,這似乎成爲了一種奢望,正統朝的中樞並不會朝按部就班,墨守成規這套運轉的。
因爲真這樣運轉的話,又如何能叫今上的意志,以高效且不容置喙之勢,從中樞直貫到府縣去?
這也是劉諶爲何會這樣的原因,當然劉諶能想到的,其他人也是能想到的,畢竟處在這中樞爲官的,又有哪個是簡單的呢?
“有什麼想對朕講的,蕭卿只管講出就是,眼下只有咱們君臣在,蕭卿不必再顧及別的了。”
與此同時,在大興殿內。
坐於龍椅上的楚凌,在打量了許久蕭靖後,這才露出淡淡笑意的開口,顯然對於蕭靖所想,他是能看出來的。
“陛下英明。”
於錦凳而坐的蕭靖,在聽到天子所講後,立時便起身朝御前作揖,“臣的確是有些話想對陛下進諫,只是在適才,臣覺得這些進諫之言,並不適宜當衆講出來,這許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呵呵……”
楚凌忍不住笑了起來。
倘若蕭靖是這種人的話,那在大虞中樞就沒有光明磊落之人了,他倚重蕭靖的一個很重要原因,是蕭靖爲人正派,無論做人亦或做事都堂堂正正,哪怕在一些事上,蕭靖會做一些選擇或舉措,那也是基於公義而非私利,大虞中樞主抓內政的是需要這樣的人的。
如果是像徐黜那般,即便楚凌有着再多的想法與謀劃,縱使是這些想法與謀劃都一一的推動落實了,可這對底層帶來的福祉並不會太多,相反是各級特權、官吏等羣體會竊取多數,對於這樣的事,楚凌是斷無法接受的,因爲這樣搞下去的話,非但不會鞏固他的統治地位,相反還會因爲一件件具體的是激起民怨,直到無法收拾的地步,而會動搖國本根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