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第一百六十八章 西廂
第一百六十八章 西廂
看着繾綣走出房門,龍天仰適才還緊閉的雙眼,又緩緩睜開了。
眼神空洞地望着牀頭上方的房頂,龍天仰又想起了穆華胭死在自己懷裏的那一瞬間。
只覺觸手可及的冰冷還油然在手似的,龍天仰的眉頭緊緊鎖起,怎麼也無法釋懷內心對穆華胭的一絲愧疚。
一直以來,他都只是把她當成是“皇後”,也僅僅是皇後而已。 十四歲就和穆華胭成親,還是個懵懂小兒的龍天仰又怎會對穆華胭產生真正的夫妻感情呢?不過是相敬如賓的過了十年,說是夫妻,不如說是皇帝和皇後兩個身份的陌路人罷了。
從未對穆華胭動過感情。 加之她又無法再生育,男女之間的情愛,想來,穆華胭也是從未感受到過的吧。
可就是那樣一個被自己忽略和遺忘的女人,最後,竟會爲了救自己而犧牲了生命。 對於龍天仰來說,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無法釋懷的愧疚。
自己並未付出,卻得到了別人用生命換來的回報。
像龍天仰這樣習慣了以天子姿態仰望他人的皇帝,又怎會安於莫名地就這樣虧欠一個人,還是虧欠一輩子的情形呢?
所以,龍天仰心中只是糾纏着無以復加的種種複雜心情,怎麼理,卻也好像理不順似的,心中不免煩躁……
甚至是看到自己一直以來都寵愛有佳地繾綣來了。 龍天仰也提不起什麼精神,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的想一想該如何面對穆華胭已死換來的對自己的感情。
轉身而去的繾綣自然不會知道龍天仰此刻心中複雜的想法。
剛走出龍天仰的房門,繾綣就看到關月徘徊在外面,神色焦急,像是在等自己。
“關侍衛!”
加快腳步上前,繾綣喚了關月一聲。
抬眼見繾綣來了。 關月趕忙上前,湊到繾綣耳邊低聲道:“不知怎麼地。 剛纔我聽到藥童急急來找王恭冉,說是懷庭的傷口竟發炎了。 這會兒太醫們正去了,給他醫治呢。 ”
“發炎!”
繾綣睜大了眼睛,急急問:“怎麼會發炎呢?昨日我聽太醫說,不還好好地麼?”
搖搖頭,關月似乎很緊張,接連道:“我也不知道啊。 聽從西廂出來的太醫說。 懷庭的傷口好像是裂開了,因爲全部的人手都調過來爲皇上看病了,看了他那兒傷的也不太嚴重,就只是派了個太醫院的新手前去包紮。 大概就壞在這個人身上了!”
“那我們快些去看看吧!”
繾綣神色有些焦慮,趕忙道。
“不!微臣不敢擅離職守!就是走不開,這才急急等了娘娘您出來,想讓您去看看回來告訴微臣情況!”
關月不能擅離職守,只得拜託繾綣道。
“那我去了。 若有什麼情況,就來告訴你。 ”繾綣點點頭,抬手扯起長長的羣擺,便邁開步子趕緊離開了。
一路,繾綣地步子走地很急,不一會兒。 便到了西廂。
西廂,是龍懷庭居住的院子。
臨到了門口,繾綣卻突然有些遲疑了。
慌亂中,那一日,穆華胭爲了替龍天仰擋箭,死了。
也是那一日,龍懷庭爲自己擋了箭。
三日來,繾綣心中都不願去面對,生怕會發生什麼令自己不敢面對的事情。
三日來,繾綣也沒有踏進過西廂半步。
其實逃避。 也只是繾綣內心害怕而已。 她害怕龍懷庭會像穆華胭那樣。 因爲替自己捱了一劍而死去,害怕自己再見到他的時候會按耐不住心頭的愧疚……
當日。 只是從寥寥幾句太醫間的對話,繾綣知道了龍懷庭傷勢並不嚴重,這才放寬了心,去照顧龍天仰。
想起,昨日還聽得關月說龍懷庭傷勢並不要緊,只是傷及腹部,有些難以癒合罷了。
如今,突然聽到他病情有異,繾綣的心中卻猶如失了線的風箏一般,飄蕩在空中,彷彿沒有着落……
正想着,面前地院門竟自動打開了,從門裏走出了一人,竟又是王恭冉。
王恭冉後面又走出了兩人,也是新近太醫院的那兩個年輕太醫。
王恭冉看到繾綣似乎有一些驚訝,但下一刻便面色平靜地福禮道:“娘娘是來探望俊王的吧。 俊王因爲傷口潰爛有些炎症。 ”
繾綣聽了,眉頭略鎖,便問:“那,我能進屋看看麼?”
王恭冉聽了只是點點頭,道:“微臣爲俊王施了針,現在又睡下了。 娘娘可放心入內探望。 ”
點點頭,繾綣側身繞過幾個御醫便進去了。
王恭冉又回頭看着繾綣的身影,皺着眉頭,略有所思,這才和其他御醫一塊兒離開了。
緩步走到門口,繾綣看到不遠處一個小藥童正在煎藥。
似乎是藥已經煎好了,藥童把藥倒在了一個碗裏,又用一碗清水滅了爐火,這才端着藥碗走了過來。
遇到繾綣,藥童趕緊彎腰福禮。
繾綣盯着藥碗,開口問:“這藥,是給俊王服的麼?”
“是的!”
小藥童回答道。
“給我吧。 ”
繾綣伸手,示意藥童把藥碗給自己。
小藥童抬起身子,對這繾綣咧嘴兒一笑道:“娘娘來地正是時候。 太醫院那邊兒爲了照顧皇上忙的不可開交,等了這三日才得了機會過來爲俊王診脈。 現在咱們的人手緊缺的不行,小的熬了藥還要趕着過去給皇上那邊兒煎藥呢。 ”
說着,小藥童將手中的藥碗遞給了繾綣,一福禮,一溜煙兒,便不見了。
繾綣也知道,所以心裏也並未埋怨王恭冉他們對龍懷庭的疏忽照料導致傷口發炎。
畢竟,從宮裏調派御醫過來,是不比從當地調派軍隊那樣的迅速。
當時從九掖城跟來的御醫就只有王恭冉和另外兩個新近太醫院的大夫,人手是有些不足。 龍天仰地傷要重許多,加之龍懷庭當時雖然暈過去了,但醒來後仍能自己對自己進行診斷醫治,所以太醫院才留了個新手爲龍懷庭包紮。
而那日,隨行受傷地官員也是人數衆多,其中好幾個還是重傷。 所以,即便是從當地調派了許多大夫,卻也還是有些杯水車薪。
搖搖頭,繾綣沒有再想。
只低頭怔怔地看着這晚濃黑色的藥汁……半晌兒,這才抬手,推門而入。
直接拿着藥碗走到龍懷庭牀頭,繾綣將藥碗隨手放在了牀頭地一方小凳子上。
眼前的龍懷庭薄脣緊抿,雙目緊閉,眉頭蹙在一起,似是非常痛苦一般。
下意識地抬手試探了龍懷庭的額頭,繾綣發現觸手竟燙的不行,心下一悸,眼淚就這樣不受控制地滾落了出來。
心中無法抑制的一股埋怨感充斥着胸口,繾綣知道,龍懷庭完全可以衝上來一把將自己拉向一邊,讓兩人都躲開那支冷箭。
但他沒有那樣做,那是因爲,他害怕一個不小心會傷到自己……所以,他寧願用身體來擋住那支箭。
垂頭看着龍懷庭,繾綣沒有發現,自己盈盈而落的深淚,有幾滴竟滴在了龍懷庭的面頰之上……
龍懷庭似乎也感覺到了臉上溫熱的淚滴,幽幽之間,已然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