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 容城公子的中篇小說《新生》在《申報》副刊開始連載, 與此同時, 伊人憔悴的中篇小說《流年》也在同一家報館發表, 一時蔚爲奇觀,讓一衆八卦看客們喫驚不已。
容城公子的《新生》講的是被家中父親逼迫做人小星的少女何琪的故事,開篇何琪就要面對幼年失恃的局面。
……
何琪從小到大,記得最牢的一句話便是母親過世之前, 拉着她的手叮囑她的話:“一定要聽你父親的話!”
母親的手冰涼枯瘦, 兩頰無肉,蒙着一層焦黃的麪皮,眼眶深陷, 那情景對於一個孩子來講多少都有些恐怖, 然而她失去光澤的眼神裏卻仍然有柔和的光,竟是不那麼可怕了, 何琪也牢牢記住了母親的那句話。
爲着母親的這句臨終囑託, 父親娶回繼室的當日, 讓五歲的何琪跪下來向繼母磕頭, 她乖乖照辦, 小小的人兒仰起臉來叫一聲“母親”,心裏好像在滴血。
繼母帶來的繼妹欺負她,搶她的玩具裙子, 父親吼一嗓子:“讓着妹妹!”何琪乖乖照辦。
長大一點,進過學堂讀過書之後,何琪有時候不免怨懟父母當初起名字不經心, 她好好一個人,用個“琪”字,看字面金珠玉貴,聽起來跟“棋”字同一個讀音,讓她懷疑自己就是家裏的一顆棋子,隨便父親繼母都可以捏起來擺來擺去,聽他們調停。
十六歲的夏天傍晚,太陽將大地烤的滾燙,何琪走路回家,校服裙子後背都溼透了,進門之後繼母拉着她的手假意心疼:“這孩子,怎麼也不坐個黃包車回來?”
何琪的生活過的極其儉樸,翻遍書袋連一毛錢零用也無,對此繼母自有一套說辭:“你是做姐姐的,總要給弟弟妹妹做個表率。”於是她永遠穿着學校的藍褂黑裙,而繼妹有一套套洋裝小裙子。
父親坐在沙發上,臉上有按捺不住的喜意:“阿琪,今晚父親帶你去喫大餐。”
那天晚上,何琪被繼母打扮一新,頗類繼妹生日收到的綁着緞帶的禮物,透着詭異的矜貴。平生初次與父親兩個人坐在西餐廳裏享受她難得短暫的父愛。
甜品端上來,父親愁眉苦臉訴說家計之艱,兒女學費及將來嫁娶之資亦是一筆鉅款,他勉力支撐家中開銷,已經暗暗地變賣典當了何琪母親留下來的首飾。
一口奶油蛋糕卡在何琪的嗓子眼裏,齁甜的令她直犯惡心,綿軟的質地竟變作了冬天夾襖裏蓄着的棉花,吞又吞不下,吐出來有礙觀瞻。
父親說着說着竟流下淚來,中年男人的眼淚比她的眼淚有力量多了,簡直令人心生駭異,疑心他是遇上了人生鉅變,才露出一點成年人的脆弱。
她頭腦發昏,茫然無措:“父親,那怎麼辦呢?”
他說:“我替你定了一門親事,你今晚就嫁過去吧,家裏竟是再不能養着你了。”
嫁人是這樣隨便的嗎?
何琪想起母親臨終枯黃的手,眼角的淚滴,一再叮囑:“要聽你父親的話。”彷彿回到了五歲那年失恃,世界天塌地陷,幸而還有父親可以依靠。
然而這依靠如今竟也不甚可靠了。
“父親,我還在讀書。”她弱弱分辯:“還不想嫁人。”
何父大怒:“家裏供你喫供你喝,日子過不下去了,難道你不應該分擔嗎?”聲色俱厲數落了她一頓,帶着去了一個地方,親自將她送到一名穿着制服的軍官手裏。
那天晚上,何琪像禮物一樣被人扯開了緞帶,直着眼睛瞪着天花板,徹夜無眠,她心裏想:到底還是應了這個名字,任人擺佈。
第二日起牀,她已經是佟府少爺的第四房姨太太。
……
《新生》一經發表,很多讀者聯繫小報內容,頓時恍然大悟:這是容城公子的自傳吧?
比起多有失實的小報內容,還是原作者寫出來的內容更令人信服。連載三日之後,很多讀者一邊倒的開始同情何琪,可憐她的命運,甚至還有讀者寫信來報社安慰她:“……用自揭瘡疤式的創作方式來激勵女性自強,罕見的勇氣,我對先生欽佩之至!”
與此同時,伊人憔悴的《流年》也已經連載幾章,寫的是一個富家少女在國外思念初戀情人,放棄了進修一半的學業回國,不計一切追逐愛情的故事,其文筆之綺麗,對愛情之暢想憧憬,爲一時之異。
《新生》教女性獨立自強,從泥濘裏掙扎走出來奔向新生;而《流年》教未婚少女不計代價追逐愛情,宣揚真愛無敵,可感天動地。
本來滬上的讀者並不認識伊人憔悴,但隨着她在八卦小報的爆料以及在《申報》發表的短篇,頻頻亮相滬上文會,侃侃而談自己的情路坎坷,與容城公子的恩怨情仇,把容城公子的大名與她牢牢綁定,藉着這股東風她很快出名了。
還真有人稱她爲才女,也有一些粉面油頭的年輕男子追求她,不過尹真珠對外的形象是深愛着馮瞿的癡情女子,對於每個追求她的男士,自然是嚴詞拒絕。
同樣是年輕的女性作家,兩人之間還有一段不可說的糾葛,讓很多好事之人將兩人放在一起,一較高下。
凡事都怕對比,雖有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之說,但一篇小說立意足見高下。
容城公子延續了她的一貫風格,無論是檄文還是小說,都想要喚醒沉睡中的華夏女性,讓她們爲了自己的權益而站起來,從“女奴”的卑微牢籠裏解放出來,直可稱得上是女權鬥士了。
反觀伊人憔悴的所有文章,無不是教少女們耽溺於情愛而罔顧自我處境之艱,甚至呼喚女性爲了愛情而奉獻一切,包括人格尊嚴以及生命,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愛情的偉大。
不過她對男權迎合遷就忍耐攀附的觀點倒是符合了保守派們對於女性的期許,他們時常感嘆如今進過學堂的女子們竟都生成了一種荒唐的習氣,竟然妄圖與男人平起平坐,豈不可笑?
於是有同行們譴責黃鐸居心叵測,還有好事的看客們不好意思逮着當事人問長問短,便只能去堵黃鐸。
黃鐸爲此東躲西藏,連同行文會都不敢參加了,讓範田替他出席,在辦公室大發感慨:“……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範田安慰他:“爲了報紙的銷量,主編您就犧牲一下,要不……最近別出門了?”
半個月之後,滬上督軍府在大都會酒店宴會廳舉辦文商聯誼會,不但滬上各家報館接到貼子,便是很多有名的文人都收到了宴會邀請,還有一些是滬上有頭有臉的富豪商家。
也不知道是誰給從北平回來的滬上督軍盧弘維出的主意,竟是連當紅影星都受到了邀請,簡直是一鍋不倫不類的大雜燴。
黃鐸身爲《申報》主編,這種場面還是要去走個過場的,萬一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新聞,也算沒白跑一趟。
況且容城公子也在受邀之列,黃鐸打定了主意要做護花使者:“我不出門,那幫黑了心肝的還不得把阿茗撕巴了下肚?”
他的同行們爲了一條新聞會使出什麼招兒來,黃鐸不必親見都能猜得出來,有他出面彈壓,總要賣幾分薄面給他,對顧茗筆下留情。
範田笑起來:“主編你是不是有點編心啊?伊人憔悴也會去參加宴會,你怎麼不陪她?”
黃鐸反降他一軍:“你要憐香惜玉,不如你去陪着伊人憔悴。哼……”他對於那種滿腦子只有男女之情的女人欣賞不來,粘粘纏纏還在小報上抹黑別人,充其量只能算是小肚雞腸。
範田敬謝不敏:“主編,這個差使我做不來,你還是給我指派別的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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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真珠近來得到許多守舊文人的認同,很是春風得意,唯一讓她愀然不樂的是姓顧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兩人在《申報》打擂臺,她居然獲得了不少讀者支持。
她一個做過人家姨太太拿了豐富遣散費的小賤人居然好意思打自強自立的幌子,無恥之尤——馮瞿遣散姨太太可是從來都很大方的。
半個月之後的文商聯誼會邀請的大紅色請柬就裝在她的手包裏,尹真珠邁進永安百貨,從首飾櫃逛到了服裝部,打定了主意到時候豔壓羣芳,讓姓顧的小賤人在她面前自慚形穢,也讓所有的人睜大眼睛瞧一瞧她纔是男人值得捧在手心裏。
她心情不錯,逛服裝部也是邊走邊看,迎面碰上一位穿着白色洋裝的女孩子只覺得面熟,倒好像在那裏見過,目光隨意掃過女孩子身後跟着的兩個彪形大漢,頓時如遭雷擊。
那兩名彪形大漢跟在白色洋裝的女孩子身後着意巴結,見到什麼都要問一句:“小嫂子要不要買?”
眼瞅向着尹真珠的方向走了過來,她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後一躲,藏在了一件掛起來的大衣後面,撫着怦怦直跳的心臟四下尋找逃生的路。
但此刻兩邊都沒什麼大一點的遮蔽物,白衣洋裝的女孩子走過來徑自停在了她藏的大衣面前,摸了一把大衣的面料,似乎極是滿意:“這件不錯。”
其中一名大漢利落的去取大衣,卻不防大衣後襬被人死死拽着不鬆手。大漢怒了:“媽的找死啊?”用力一拉,藏在後面的女人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的漂亮面孔,大漢愣了一瞬間,倒很快認出眼前之人,頓時笑起來:“小姐別來無恙啊?”
“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人!”
尹真珠被撞破之後,扭頭就走,腳步飛快,幾乎算得上逃竄。
另外一名大漢沒看到她的臉,還調侃這人:“田三,瞧你把人家姑娘給嚇的。”
“小嫂子試試合不合身。”田三把衣服塞給白色洋裝的女孩子,向另外一人眨眨眼睛:“瞎說八道,碰上在容城的老相好了,張二你好生陪着小嫂子逛街,我去會會老相好!”
張二聽到“容城”兩個字,頓時精神大振:“快去快去,就知道你相好滿天下。”
這兩人今日陪着的正是談蘭雙,他們是前兩個月在碼頭上投靠謝餘的兄弟,因下手利落不留尾巴而深得謝餘器重,已經帶着出過好幾次活兒,就連青幫名下的煙館都跟着巡視過好幾回,很有些體面了。
今日兩人尋了個巧宗兒,陪着談蘭雙來逛街。
討好謝餘不容易,但討好他的女人卻很是容易。
這兩人深諳枕頭風的威力,打定了主意要侍候好談蘭雙,一路上都陪着小心,哪知道在永安百貨出現了意外。
尹真珠一路走的極快,面色慘白,之前盤算在半個月之後的文商聯誼會上大出風頭,可是剛剛跟這兩人打個照面,她嚇的魂飛魄散,將那一爭高下的心都差點給熄滅了。
田二身高腿長,速度又快,任是尹真珠拼盡了全力逃跑,還是在出了永安百貨之後被堵住了。
“小姐,怎麼不認識我們兄弟了?”
“你認錯人了,再糾纏小心我報警!”
“報吧報吧,正好理一理容城去年的一樁命案,相信有人會對這件事情感興趣的。”田三與張三他們本來就是一夥各地作案的流寇,聽說容城富庶,初次上岸踩點,僞裝成良民,與正想要□□的尹真珠在容城碼頭撞上……
有些事情如果不是偶然的機會,大約也就錯過了。
尹真珠面色慘白,跟見了鬼似的壓低了聲音說:“你們不是已經離開容城了嗎?銀貨兩訖,還找我幹嘛?”
田三吊兒郎當四下瞧瞧:“是啊,這是滬上。我們兄弟匆忙離開容城,一直在外面漂,連飯都快喫不上了。本來我們可以安安穩穩在碼頭做工的,都是小姐您教唆我們的,難得見面,不應該救救急?”
他眼神殘忍,勢在必得:“小姐肯定不差這仨瓜倆棗的,不如就當行行好吧?”
尹真珠爲了擺脫這人,極快的打開包從裏面抓了一把錢塞給他:“趕緊走!別再讓我看到你!”
田三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一定一定。 ”還轉頭往回走,看他的樣子似乎也就是隨意興起的勒索,並沒有長遠的打算。
尹真珠只覺得後背都溼了,站在人羣之中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着往住處走,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田三裝好了一把錢,餘光瞧見二人的距離,直等她走的遠一點放鬆了警惕,他悄悄跟了上去。
人羣之中,馮瞿派來的便衣一直暗中監視着尹真珠,見到這一幕有些喫驚:“難道……魚兒上鉤了?”
田三身形魁梧,一看面相就不好惹,見面堵着尹真珠訛了一筆錢,不管有多少,他本身的行爲很能說明問題。
當田三悄悄在尹真珠後面跟蹤的時候,也有人悄沒聲兒的跟上了他,暗中猜測着他的意圖。
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尹真珠叫了輛黃包車,一路心神不寧的回去,打開了租住的房子,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背靠在門後面,沿着門緩緩滑了下來,滿心惶恐。
幾分鐘之後,房門被人禮貌的敲響,她還當哪位鄰居,理理頭髮衣服,打整起精神打開門,差點尖聲叫起來:“你——”
身着黑褂子的田三站在門口,很像上門討高*利*貸的,氣定神閒:“小姐不請我進門喝一杯嗎?”
尹真珠全身的汗毛根根直立,說話都帶了哭腔:“你……你想做什麼?該給的我都已經給你們了,還想幹嘛?”
田三一把推開房門闖了進來,大喇喇坐了下來:“小姐這是說的哪兒的話?我沒想要什麼,只是在滬上遇到熟人興奮而已,不如我們來敘敘舊吧?”
與此同時,跟着尹真珠的便衣裏有一人前往郵局去給玉城督軍府發電報:“魚已咬餌。”
馮瞿接到電報精神大振,吩咐唐平:“準備準備把手頭的事情交待一下,過幾日我們也去滬上。”
唐平:“……要告訴夫人嗎?”
馮伯祥想帶着馮夫人回容城,哪知道馮夫人在兒子的地盤住的太過舒服,竟然不願意跟隨他回容城那個糟心的督軍府,公務繁忙再耽擱不得,馮伯祥不得已先行回去了。
“告訴母親做什麼?只說我回容城就好。”
他在滬上差點沒命,已經給馮夫人留下了陰影,站在母親的角度,她巴不得馮瞿從此以後對滬上繞道而行呢。
作者有話要說: 收網。
寶寶們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