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小保安,個頭都只到曲南休肩膀,過於寬大的制服,掛在發育不良的身子骨上直咣噹,儘管一臉正氣,卻顯得有點吊兒郎當。
小曲本來想說“憑啥抓我”,但一看到他們兩個瘦得風一吹就要倒的樣子,反倒笑了。
倒不是瞧不起他們,只是覺得他們也挺不容易的,臉上稚氣未脫,骨架這麼瘦小還來當保安,要真是有亡命之徒,三扒拉兩扒拉,他們就都得趴下。
估計是因爲現在這世道,找個養家餬口的活不容易吧。而且,他也知道他們爲什麼要抓自己了。
“還笑!”
兩個小保安倒挺靈活,跳將過來,一人捉住他一條胳臂。曲南休也不躲。
一個小保安脾氣挺衝,帶着地方口音吼道:“你剛纔都幹了什麼!”
一說話聽出來了,人家還小呢。曲南休笑道:“你們覺得我幹了什麼?”
另一個也有審問特務的架勢,吼道:“老實點!告訴你,我們剛纔在監控裏都看見了,你抱着一個人,蓋得嚴嚴實實的。說,你把人家怎麼樣了?!藏哪兒了?那人還活着麼?!”
曲南休呵呵一笑:“你們警匪片看多了吧?那是我們公司經理,喝醉了,我把她送回家而已。”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那爲啥蒙着臉蓋着頭?”
“呃,她睡着了,怕她腦袋着涼。”曲南休一副過來人的架勢,“小兄弟還年輕,不懂女人吧?一着涼她就得感冒,一感冒她就嗓子眼兒堵、流鼻涕,她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她在公司就得找我麻煩,動不動打發我去掃廁所。我不能好好工作,就掙不到錢;就沒錢納稅;沒錢納稅,國家難發工資給老師;老師領不到工資,就沒心情教學;老師沒心情教學,就會影響我們祖國的未來......”
兩個小保安對視了一下,心想,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這是扯到哪裏去了:“給我閉嘴!你們經理住幾樓幾單元?我們上去確認一下!”
“我們經理是女的,單身,而且喝醉了睡了,你們明天再確認吧。”
“不行,這是我們的職責,特殊情況,業主一定會理解的,你必須現在跟我們去!”
別的都還好說,就是黎素冰的鼻子,在明早見整形醫師之前還不能見人。所以兩個保安推推搡搡拽着曲南休進電梯,他就是不肯,雙方在電梯口僵持着。
這時,大廳的自動門開了,走進來一男一女兩個人。
男的見了這情況,鬆開摟在女人肩上的手,讓她在旁邊等會兒,自己走上前來。
曲南休一看,認識。簡直是冤家路窄,無巧不成書。
和那人對視了片刻,都沒說話。
那兩個小保安一看,也認識這主,馬上陪着笑臉打招呼:“邵先生晚上好!纔回來呀?”
順便偷眼瞥了一下旁邊的女的,心說怎麼又換一個,長得倒是挺正。
“嗯,”邵帥瞧了一眼曲南休,問保安,“這怎麼回事兒?”
“邵先生,是這麼回事:今天晚上我們兩個值班,剛纔啊在監控屏幕上,看到這人鬼鬼祟祟,橫抱着一個成人從地庫出來。而且吧,那個人的臉還都蓋得嚴嚴實實的,一動都不動,我們懷疑......”
另一個小保安看同伴不敢說,就梗着脖子自己說了:“對,我們懷疑他殺人了!”
曲南休忍不住一樂,想起上次自己穿着帶血的衣服走在路上,碰到齊夢思,她也以爲自己殺人了,急裏馬慌地帶自己逃命,難道自己長得就那麼像逃犯麼?
曲南休忍不住又解釋一次:“我都說了一百遍了,是我們經理喝醉了,我把她送回來,怕她着涼,給她蓋着點兒頭。”
邵帥聽完,看了一會兒小曲,然後出其不意地換了一副笑臉對保安說:“誤會,都是誤會!這人是我哥們兒曲南休。他怎麼會殺人呢?天大的好人他是!”
曲南休聽了這話,渾身汗毛乍起,怎麼總覺得這裏面有陰謀呢?
小保安恍然大悟:“噢,鬧半天是您的朋友啊!”
邵帥做了個鳥獸散的手勢:“都散了吧散了吧,有什麼問題,明天你們來找我,我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ok?”
倆小保安忙着道歉:“對不起了曲先生,鬧誤會了,您別介意啊!”
曲南休說:“沒事兒,說明你們工作負責。”
保安走後,剩下邵帥和曲南休四目相對。
鑑於邵帥以往的斑斑劣跡,曲南休沒有說謝謝。上次自己去他公司外面發手抓餅店的傳單,還誤傳消息,他怎麼可能把自己當朋友呢?
其實他也用不着說,一是因爲沒做虧心事;二是因爲即便邵帥不出面,他自己稍微使點勁,就能把兩個小保安拽個跟頭,只不過是沒忍心而已。
但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這次邵帥竟然人前人後一個樣:“小曲,我爲我以往的過錯,鄭重地跟你道個歉。主要是用情太深,這麼多年了也,一時接受不了霓霓選擇了你,所以我就冒了點兒壞水兒。”
曲南休斜着眼看他。
“......給你添了那麼大麻煩,其實事後我也挺過意不去的,就是一直沒磨開面子跟你道歉。但還是希望你理解吧,也希望你大人大量,既往不咎。還有,”邵帥向他伸出手去,“我還有個奢望,就是能跟你交個朋友。”
曲南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姓邵的今天是不是喫錯藥了,怎麼能有這麼大轉變呢?
不過,小曲的特點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見得犯人;人若對我好,那就得翻着倍地對人好,以上簡稱喫軟不喫硬。
這樣一來,他只好硬着頭皮伸出手去,握上了,但不知說點啥好。
邵帥面露喜色,甚至有些激動:“謝謝,謝謝!小曲,以後咱倆就是哥們兒了,但凡在這皇城根兒底下,有我姓邵的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開口。”
曲南休對一個人的態度想要轉變,卻不是那麼容易,他可不是個好演員,因此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說啥。
邵帥手上加了把勁兒,握得更緊了,還把另一隻手也加上,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等他的女人,然後帶着痛心疾首卻又十分誠懇的語氣壓低聲音說:“小曲,我把霓霓交給你了,好好對她!”
看着表情要哭。
一臉呆萌的小曲終於回過神,把手抽回來說:“那個,沒事兒我先走了啊。”
“好,慢走啊,回見!”
臨走,曲南休順口問了句:“你住這兒啊?”
“對,我在這小區有套房子,有空來玩啊。”
邵帥摟着那女的進電梯了。
都在小區裏走出好遠了,曲南休還是覺得這事兒不真實,自己一定是又出現了幻覺。
可怎麼知道是不是幻覺呢?
有了,撥個電話看看那邊有沒有人回答。
這會兒大家都睡了,給誰打好呢?
打個114查號臺吧。
114接通之後,聲音甜美的接線員問:“您好,請問您要查哪裏?”
曲南休愣了一會兒說:“我查一下曲南休的號碼。”
114接線員特認真地問:“是樂器行嗎?”
“呃,不是,個人。”
“對不起,我們不提供個人號碼查詢服務。但是我們提供點播歌曲的增值服務,絕對讓您今夜曲難休。請問您要點播什麼曲目?”
於是,曲南休就一路聽着歌兒坐車回家了。
他的手機鬧鐘在早晨六點響起,因爲黎素冰早七點要去見整形醫師,他怕她睡過了。
打着哈欠給黎素冰撥了過去:“喂,你七點得去見整形醫師,別忘了啊,叫醒你我就可以再眯會兒了......”
“哦,謝謝啊。”
黎素冰爬起來,覺得頭有點疼,想不起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走到洗手間去,一照鏡子,大驚失色:自己穿着上班的衣服睡了一宿,妝也沒卸,而且最關鍵的是,鼻子裏的假體還驚悚地歪着!
她咬着指尖後怕了一會兒,難道自己這麼醜的樣子被曲南休看去了?這叫她以後還怎麼做人啊!
接着,她又看到了段文哲發來的短信,解釋是因爲她把外表看得過重,他受不了,才選擇了別人。
這話怎麼聽着有點熟呢?
段文哲不只發了那一條短信,後面繼續說:“每個人都會老去,每個人都會變得越來越不光鮮。你把你自己的外表看得很重,以爲只要永遠看起來年輕漂亮,就能留住男人的心。同時你也很看重我的外表,我偶爾忘了刮鬍子,或者忙得兩天沒來及洗頭,又或者衣服搭配得不合適,你就不開心,覺得那樣很丟臉。是的,外表當然很重要,但那不是生活的全部,更不是一段感情的全部。我不敢想象,等有一天我老得滿臉褶子和老人斑,你還會願意留在我身邊麼......”
不知不覺,黎素冰已淚流滿面,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被深深撼動了。
和段文哲相交已久,卻從來沒有過如此推心置腹的交流,也許,和他在一起時,自己忙着把大部分精力花在打扮上了吧?
而這一次“交流”,讓她終生難忘,也許還將改變她後半生的命運。
黎素冰頗花了些時間洗臉,洗澡,在蒸騰的水汽裏想了很多很多,然後戴上口罩出了門。
“王醫師,麻煩你幫我把鼻子裏的假體拿掉吧。”
“啊?爲什麼?”
“我想恢復原來的樣子,別的地方都不好恢復了,就是鼻子裏的假體可以拿掉,我想做回我自己。”